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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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檀賴在堇園寫了兩周論文,趁高江北出差的空檔,回家住了一周,又飛了一趟巴爾的摩。

從17歲開始,除了克利夫蘭和紐約分別交換一年以外,韓檀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都被這裏見證。他的朋友、老師、同事都在巴爾的摩,這座沒有人喜歡的城市,卻是韓檀唯一的永無鄉。

他是為了公事回來的,窩在家兩個多月,韓檀整理完了兩篇論文,一篇投了JACC一篇投了AHJ,還有一篇差個更新的數據,他一直用著Colin 的學生和實驗室,總得親自來看一眼,說聲謝謝。

不出意外,今年年底韓醫生會有三篇Q1到手,評正高毫無懸念。

他一直都是最好的學生,勤奮又有天賦,沒有人會否定他的能力——除了韓檀自己。他總也忘不掉韓振耳提面命了多年的那些話,自以為是的小聰明是當醫生的大忌,永遠不能對自己滿意,永遠不能停止學習,永遠不能放松警惕。

臨走前一天,Colin叫了韓檀去家裏吃飯。

過去一周他們都在一起,每天聊得卻只有公事。過去兩年多,韓檀在三院的確做了很多臺手術,有了很多新的想法,也見過很多新的病人,這是他回國的初衷,自然迫不及待想要和老師分享。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短時間內韓檀都不會再回來,最後這個晚上,他們像老朋友一樣坐在一起,聊起不穿白大褂的那部分生活。Colin家裏有個難搞的正值青春期的小兒子,而韓檀家裏有個新出現的讓他日思夜念的愛人。

分別時,Colin對韓檀說,現在你有了新的生活,別再那麽害怕了。

韓檀開玩笑地問,Dr. Cooley,你怎麽能告訴一個醫生,別害怕手術失敗呢?

Colin反問道,比起手術失敗,你更怕的難道不是自己失敗嗎?

他趕在韓檀開口前沖他擺擺手,難得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子,強調了一句,我認識你的時間快趕上你人生的一半了,別跟我說什麽“我沒有”,或者是“你不知道”。

韓檀出神地想,如果高老板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覺得很稀奇,原來韓檀也有被堵得啞口無言的時候。

Colin擡手指向韓檀的左邊胸口,認真地說,“Go erase it or et it. Human beings eat failure to grow up

and you are just one of us. ”

擦掉它或者忘了它,人類靠消化失敗成長,你也不過是我們中的一員。

回程飛機上,韓檀一直在想Colin的那句話。

心臟移植手術術後一年存活率為87%,五年為77%,十年為57%,平均預期壽命為9.6年,這組數據韓檀背得滾瓜爛熟。韓檀本人參與過的心臟移植手術,術後一年的平均存活率是一個無限趨近100%的數字,而他左邊胸口上那枚紋身就是減分項之一。

其實韓檀早就忘了那個病人的名字和長相,比起那場手術本身,讓韓檀更印象深刻的是,他從手術室出來,接到ICU的電話,他趕去參與搶救,搶救失敗後,韓檀在洗手間幾乎要把自己的心肝肺都吐出來。

不是因為緊張,他又不是菜鳥,早過了那個因為搶救和病人死亡而緊張的年紀,但過去了這麽多年,韓檀始終無法用語言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大概是反覆回憶正常手術的每一個細節後,發現自己真的存在失誤,也許是止血時慢了一秒,又或者是縫合時少了一針,那個病人的死與他有關,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100%不出錯的好醫生。

手術也許沒有失敗,但他失敗了,失敗的滋味讓韓醫生惡心。

噩夢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快七年了,只要想起自己即將拿起手術刀,韓檀就會緊張。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韓檀那種近乎偏執的擔憂和不安甚至還蔓延開來,他有時候會做夢夢到自己的手受傷了,他再也不能做手術。

韓檀根本沒有辦法告訴高江北,過去三個月,他的噩夢成真了,他半夜醒來時,常常會分不清自己身處夢境還是現實,甚至在發現自己右臂受傷的那一刻,韓檀第一反應是,他真的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秦鷺澤以為離開三院韓檀就會好了,其實不是的,只要還做手術一天,韓檀就不會好,可是如果不做手術,韓檀的人生就沒有價值了。

這就是個天大的悖論,韓檀註定這麽活著。

13個小時的飛行,韓檀一直都沒睡著,卻也不是特別清醒。下飛機後,腦子依然昏昏沈沈的韓醫生甚至都沒想起來要給誰打個電話報平安。他拿著行李,一路面無表情地隨著人流往外走,卻在走出到達口的一瞬間,看到人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在自己的理智上線之前,韓檀已經沖了過去。

他幾乎是撞進了高江北的懷裏,手裏提著的大包被扔在地上,韓檀兩只手臂箍住高江北勁瘦的腰,臉埋在他的頸側。肯定是因為鼻梁撞到了高江北的鎖骨,所以鼻子才會那麽酸,仿佛再一抽氣就要有眼淚流出來。

高江北什麽都沒問,他一手摩挲著韓檀的背,另一只手擡起來揉了揉他的頭發。

“你怎麽……”韓檀再開口時才聽到自己濃重的鼻音,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松開了手,低聲問,“你怎麽突然來了?”

高老板後退一步,把手裏那束花遞過去,誠實地說:“因為想你了。”

高江北比韓檀回來的時間早了8個小時。

出差離開時,家裏還是熱鬧的,蘭姨和韓檀都在,只隔了半個多月,再回來家裏已經冷冷清清,蘭姨回老宅了,韓檀還在飛機上。

韓檀起飛前還在跟他撒嬌,說自己的胃口已經被高老板養得嬌貴,只在巴爾的摩住了一周,就已經快要食不下咽,人都要瘦了。兩人商量出了今晚的菜單,高江北從超市回來,煲上湯,燉上肉,就再也坐不住了。

去機場的路上,高江北路過一個花店。

他從前不太關註這些,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不覺得這東西重要。可是櫥窗裏正擺著那麽小小的一束花,包得精致,白玫瑰,洋桔梗,繡球,花都是些常見的品種,並不名貴,但配葉是高江北從前沒見過的一種蘭草,細長翠綠的葉子,放在那束花裏倒像是主角。

韓檀應該會喜歡的,高江北這麽想著,特意調頭回去買下了那束花。

晚餐時,高江北不經意間問起下午在機場,韓檀那個有點誇張的擁抱。韓檀可憐巴巴地眨了下眼睛,故作無辜地問,“高老板,我們都快三周沒見面了,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這話不假,卻也不是全部的實話,高江北盯著韓檀看了一會兒,對方並沒有要坦誠的打算,高江北在心裏嘆了口氣,沒再逼問他。

韓檀早就恢覆了正常,他興沖沖地拿起手機,給高江北看自己下午剛收到的郵件,最早投出去的那篇論文狀態已經變成epted。韓檀一直都對科研興致缺缺,這算是他正經投到JACC這種大刊的第一篇論文。

高江北不吝於對愛人的讚美,但事實上,他愛韓檀,和他是否會寫論文,是否會做手術並沒有太大關系。

想到這兒,高江北匆匆離開餐廳,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裏面是一件襯衣,淺藍色的正裝襯衣,及其板正的剪裁,打眼一看像是高江北喜歡的衣服,但再仔細看過去,胸前繡了一簇韓檀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

這是高江北出差回來在機場看到的。他自己的衣櫃被韓檀說過很多次無聊,襯衣不管是休閑的還是正裝的,幾乎全是純色,最多有幾件細條紋。彼時他正專心和小路討論下周的工作安排,就像今天要買那束花一樣,高江北只是不經意扭頭看了一眼櫥窗,就立刻停下了腳步。

韓檀不是沒有收到過高老板送的禮物,但今天這些和之前種種都不一樣。這些都太臨時起意了,都是計劃外的,是高江北心裏總裝著自己的證據。

高江北不是一個愛說情話的人,他甚至不太浪漫。

那麽聰明的人,在愛人這件事上卻有點笨拙,總是小心翼翼,卻總也不擅長表達。可他心裏什麽都有,他愛著韓檀,韓檀就會成為他的世界裏,最珍貴最特別的存在,也會成為他最重要的,對人事物的衡量標準。

韓檀想象著高江北走進去買下襯衣的樣子,那人一定是一本正經地板著臉,眉頭習慣性地皺起一點,一看就很難伺候。然後他會讓人拿過那件襯衣,熟練地報上另一個人的尺寸,並在結賬時叮囑sales,這是一件禮物,請一定包得好看一些。

想到這兒,韓檀忍不住笑起來。

他把衣服放在一邊,探過身和高江北接了個甜甜膩膩的吻,笑著說,“我周二穿它上班,因為周一沒有給我排手術,周二才是韓醫生真正回歸的日子。”

“你又不會穿著它手術……”高江北失笑。

“但我做完手術會穿著它讓高老板接我回家。”

韓檀自作主張地替高江北安排好了他周二的行程。

高江北笑著點頭,認真答應道:

“好。”

“然後我們要去吃夜宵,趁現在天氣還不太熱,我們去吃燒烤,有一家,就在阿澤家附近,小時候我們和老唐總去那兒吃。”

“好。”

“然後我們回家……“韓檀說著,起身走到了高江北身邊,“我要穿著這件衣服操你,就在這兒怎麽樣?我好喜歡高老板的餐廳,廚房也可以。”

高江北瞇起眼睛,擡頭看向韓檀,低聲說:

“這件事……可以不用等到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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