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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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是個大晴天,韓檀拿著片子從門診樓走出來時,秦總監已經到了,正靠在車邊抽煙。

夕陽很美,斜斜照在門診樓前,所有人事物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唯獨韓醫生的身影看起來單薄瘦削,懨懨的,一副大病未愈的樣子。

秦鷺澤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扶住他,然而等他接過韓檀手裏的片子,仔仔細細把人打量了一遍後,又忍不住罵他:“你怎麽這麽多戲?”

顧忌著還在醫院,韓檀不好說別的,只是瞪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往車上走,然而還是在下樓梯時碰見個熟悉的同事,對方一副關切的神情,忙著安慰他讓他在家多休息幾天,千萬別急著回來上班。

來醫院肯定免不了碰見熟人,別的科室也就算了,心外的大家正因為韓醫生的休假忙得腳不沾地,指不定在心裏怎麽抱怨他。什麽見義勇為,那都是私事,三院的風氣就是以工作為重,任何影響工作的人和事都是節外生枝,都是不負責任。

韓檀最好是看起來慘一點,越慘越好。反正高江北一早就去上班了,也看不到他這樣,他下午出門時特意找了件舊毛衣,那件衣服高江北穿著都肥,在韓檀身上更是空空蕩蕩的。再加上他把頭發都梳下來擋住了眉眼,整個人顯得格外沒精神,誰上來打招呼都忍不住心疼地提醒他一定要註意身體。

秦鷺澤太了解韓檀了,他長得好看,也知道該怎麽用好這張臉,從小到大不知道騙了多少無辜群眾,秦總監的經驗都是從實踐中摸索出的。

但不是每件事都只跟那張臉有關系。上車後兩個人聊了沒幾句,秦鷺澤突然岔開話題,硬邦邦地問:“是不是劉院長說你了?”

……

韓檀知道騙不過他,心虛地扭頭看向窗外。

“那姓劉的老頭就他媽有病,腦子進水了,他說的話你也信,你腦子是不是也進水了?”

秦總監的暴脾氣上來逮誰罵誰,韓檀聽得頭疼,伸手拍了下他的後腦勺讓他閉嘴。

“我說錯了?”正趕上紅燈,秦鷺澤不依不饒地拍著方向盤,恨恨道:“他以為他是誰啊,他又不是韓振?你老子都不那麽說你,你壓根就不該慣著他,直接摔門走人,大不了咱不在三院呆著了,有什麽了不起的!”

“……秦總監,”韓檀氣笑了,“你好歹也是個知識分子,都三十歲的人了,說話能不能註意點。”

“行啊,就跟你學唄?揉圓了擱在地上滾,誰看見都能上來踩一腳罵兩句,反正我吃得飽睡得香,沒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我他媽就是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我閉嘴了,你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秦鷺澤還在生氣,韓檀也懶得理他,兩個人一路沈默著回到家,韓檀從櫃子裏拿出幾個行李箱丟在客廳的地上,拉開衣櫃開始往裏扔東西。

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韓檀要用的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秦鷺澤從進門就黑著臉坐在客廳抽煙,韓檀也不叫他,自己把燈打開,在藥箱裏翻了半天,又拿出個空藥瓶,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

他右手也能用,就是不方便,扣出藥片拿在手裏再掰開,這麽簡單的動作楞是折騰了快五分鐘。

秦鷺澤沒好氣地從他手裏拿過那盒藥,只看了一眼,肩膀瞬間就塌了下來,眼角耷著,壓低聲音,半是商量半是說服地小聲問:“就不能不幹了嗎?或者你回巴爾的摩,Colin舍不得這樣對你,我們也舍不得看你這樣。”

當初聽說韓檀要回國,除了他的老師,並沒有別人反對,大家都知道這是早晚的事兒,韓檀給出的理由也很簡單,他在國內就能有更多的病人,做更多的手術,他又不缺錢,做手術就是他最大的愛好了。

可那真的是“愛好”嗎?還是唯一擅長的事情?又或者是無從選擇的使命,是爺爺安放在他身上的期待?

周末那兩天因為吃了感冒藥才總是犯困,周天晚上沒再吃了,韓檀馬上就開始失眠,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手術臺,看見自己吊著右臂無措地站在那兒,所有人都在問你怎麽不能做手術了?你以後要怎麽辦呢?

其實睡不著也沒什麽的,放在平時韓檀絕對不會吃安定,可是一直不睡覺傷口怎麽能好起來,他這兩天連煙都很少抽了,只希望胳膊可以快點愈合,自己能夠快點回歸正軌。一天不回去,他就一天不安心。

“又不是因為回國才睡不好的,再說了我要是回去,我男朋友怎麽辦?我總不能把高老板一個人扔在這兒吧。”韓檀伸手揉了下秦鷺澤的腦袋,語氣輕松地說。

秦鷺澤老老實實地給韓檀掰著藥片,一粒大的掰成四粒小的,算起來正好夠他吃到兩個月後拆石膏。

他一定不會主動告訴高江北自己在吃什麽,瞞過一天是一天,被發現了再說,先道歉再坦白最後再說幾句好聽的,反正總能把人哄好。

就好像他也不會告訴高江北自己這幾年都睡不好,一想到手術就會緊張,每天壓力都很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不知道怎麽說,也不知道說了能有什麽用,除了會多個人擔心自己,還有別的意義嗎?

他們在家叫了個外賣,吃完飯秦鷺澤幫韓檀把箱子收拾好,兩箱衣服一箱書,顯然是一副要長住堇園的架勢。

韓檀到家的時候剛八點多,高江北剛剛回來不久。秦鷺澤急著去趕場應酬,車開進院子剛卸下行李就溜了。韓檀等了一會兒,高江北都沒有來開門,只好自己走過去敲門。

那人顯然就等在門口,聽到敲門聲立刻裝模作樣地問道:“哪位?”

高江北以為韓檀會隨便扯個什麽不靠譜的答案,送外賣,送快遞,或者是上門服務,反正這些話韓檀都說得出口,也像是他會玩的小把戲。

沒想到下一秒韓檀直接打開了門,高江北連人都沒看清,視線裏只出現了一捧玫瑰花,被韓檀用打著石膏的胳膊夾在胸前,直直撞進了高江北的懷裏。

“禮物,慶祝高老板正式結束了獨居生活,喜歡嗎?”

他身後豎著三個行李箱,兩大一小,被門廊前的燈照亮,行李牌上還寫著韓檀的名字。

花是來的路上臨時起意買的,太晚了,花店裏沒有剩下那麽多紅玫瑰,韓檀也不挑,各種顏色的湊了一大捧,亂糟糟的,但是看起來很熱鬧,開花店的小姑娘特意給花瓣上多噴了一點水,雖然時間很晚,可花依然明艷新鮮。

高江北接過那束花,韓檀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也露了出來。他回家收拾東西,找出幾個喜歡的耳釘,懶得裝盒子就索性都戴上了,亮晶晶的,足有七八個,高江北從前都沒發現他有這麽多耳洞。

明明身上還穿著高江北那件肥大的舊毛衣,人像是瘦得病態,幾乎撐不起衣服,可他現在的樣子和下午完全不同,眉眼彎彎,精心打扮過,耀眼又鮮活,只讓人萬分心動。

高江北不說喜歡,也不說心動,他看似隨意地拿著那束花,另一只手握住韓檀垂在身側的左手,探過身去跟他接吻,動作很輕,只是小心翼翼地舔吻著韓檀的嘴唇,像是個吻技青澀的高中生——只是連玫瑰花的包裝紙都捏皺了。

他知道韓檀今天要去收東西,晚上回到家看到屋裏的燈亮著,就覺得控制不住的激動。

可是推門進來,卻發現家裏只有蘭姨,韓檀還沒回來。

高江北被高高拋起的期望瞬間又跌入谷底,摔得有點疼,他坐在客廳心不在焉地一邊工作一邊等人,門口傳來一點聲音都能讓他分神。

而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韓檀回來了,以後的很多個晚上高江北都不用再獨自住在這棟空蕩蕩的大房子裏。那個人就是玫瑰,是禮物,是一切他試著想象卻永遠都想象不到的最好的。

高江北願意把所有都給他,他想看韓檀永遠都耀眼,永遠都快樂。

韓檀回應著高江北的吻,他微微側身,好讓自己和對方貼得更近一些,左手手指也悄悄擠進高江北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回家路上,秦鷺澤跟韓檀提起向遠遇到的麻煩,他本意是想提醒韓檀,高江北最近應該很忙,還要應付煩人的股東,心情不好也正常,韓檀如果有什麽事可以先給他打電話。

據說向遠上下在周一這天都忙得腳不沾地,高江北開了一天的會,小路到家都快十二點了。

韓檀回想起昨天晚上,高江北到家確實不早了,可他看起來很正常,甚至心情很好,睡覺前還破天荒地主動向韓檀討了個晚安吻。

韓檀知道自己睡不著的事高江北早晚會知道,他一路上都因為自己的隱瞞而隱隱有點愧疚。聽到秦鷺澤說向遠的事兒,他又忍不住覺得生氣,想問問高江北為什麽不告訴自己。

可是轉念一想,他們兩個不是默契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嗎。

算了,就裝作不知道吧,韓檀不太清楚別人都是怎麽談戀愛的,但大道理總是聽過一些,要尊重,要給對方留出足夠的私人空間。

那他們這麽做應該也沒錯?

這樣想著,韓檀主動加深了那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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