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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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最後一位客人上了車,韓檀才快步走過來,

果然,高江北額角都被冷汗浸濕了,寒冬臘月的,楞是疼出了一腦門的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韓檀總覺得高江北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他趕緊把人攬到懷裏,高江北的下巴抵在他肩膀處,硌得有點疼,韓檀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要是放在往常,高江北心裏大概要為自己此刻毫無風度的樣子別扭一下。但他現在太難受了,一向不怕冷的人也覺得渾身都像是凍透了,疼得想吐,被韓檀抱住的那個瞬間,莫名還有點委屈。

“你怎麽來了……”

高江北卸了點力氣,小心翼翼地靠著韓檀。

“想你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韓檀一邊說著,一邊還拍了拍高江北的背,示意他再放松一點。

高江北記得韓檀的手總是很涼,他骨架大,身上也沒什麽肉,單從身材上說,比起高江北,韓檀看起來確實不太可靠。

顧忌著這一點,高江北不想把力氣全都壓在韓檀身上,可是恍惚間卻突然覺得撐不住,腿軟得厲害,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一直站在角落處的路助理都看出不對,向這邊小跑了兩步,準備伸手扶一下。

但韓檀接住了他。

韓醫生站在樓梯的邊緣,人都沒有晃一下,他穩穩當當地把高江北抱在懷裏,一只手箍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揉了下他被冷風吹得冰涼的後頸,低聲問:“還能撐住嗎?實在不行我們就去醫院,好嗎?”

韓檀下車時特意沒熄火,空調還開著,車裏很暖和。他扶著高江北上了車,幫他系好安全帶,好像很舍不得似的,關上車門前又輕輕握了下高江北的手。

小路就等在旁邊,韓檀把人安頓好,才轉身接過他手裏的公文包和熱粥。

“那我就先走了,辛苦韓醫生送高總回去。”

他說完就要走,韓檀卻突然把人叫住,猶豫了幾秒,懇切地說:“對不起小路,我下午不是在沖你,真的不好意思。”

小路擺擺手,開玩笑道:“沒事的,您這個脾氣,第一次見面時我不就領教過了嗎。”

一直到上了車,韓檀也沒想起第一次和小路見面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高江北半闔著眼睛蜷在座椅上的樣子,倒是讓韓檀又想起那個早春的晚上。

都快一年了。

他握住高江北垂在一邊的左手,手心有點涼,好在他臉色看起來比剛才好了點,也不像是覺得冷,只是眉心還皺著。感覺到韓檀的視線,高江北往左邊側身,右手也覆在了韓檀的手背上,低聲問:“還不走嗎?”

“高老板……”韓檀垂下眼睛與他對視,心情很覆雜,他頓了頓才說:“那通電話讓你不開心了吧。”

掛斷電話前,韓檀聽到後面有人叫了一聲“路呈”,聲音離得很近,那人肯定站得不遠。

還有小路後來的微信,韓檀電話裏的語氣雖然不友善,但也絕對不是明顯的憤怒,小路沒有聽出他心情不好,但他還是道歉了。

韓檀也是在來的路上才突然想明白,高江北一定聽到了,聽到韓檀失控的煩躁和不留情面的抱怨。

換了自己,大概會覺得委屈吧?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面,韓檀很忙,但高江北也沒有比他好到哪裏去。他身上酒味不重,晚上應該沒喝太多,但他疼得那麽厲害,這次的情況肯定更嚴重,連小路都明顯看出他狀態不好,下午時他一定很難受。

可韓檀說了什麽呢?

韓檀那段話的潛臺詞明明就是“別來煩我”,“自己解決”。

——或是“與我無關”。

“沒有,”高江北突然擡起手,指尖停在韓檀剛剛結痂的嘴角處,“你最近太忙了,小路不該去煩你的。”

車裏溫度正好,高江北熬過疼得最厲害的那一陣,現在感覺好多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坐韓檀的車,車裏有點亂,主要是後座上堆了好幾件衣服,都是穿過的,皺巴巴的隨便團在那兒。駕駛座後面掛了一整套熨好的西裝,手邊的儲物盒裏有一對袖扣和幾樣精致昂貴的首飾,耳釘戒指之類的。

高江北能夠想象到下班後來不及回家的韓醫生,在停車場匆匆忙忙地換衣服,毫無破綻地去赴約,享受眾人的註視,笑得自信又風流。

所有的疲憊煩躁都會和換下來的舊衣服一起被丟在車上,韓檀在人前永遠不出錯。

當然了,儲物盒裏除了首飾還有沒拆封的煙,打火機,和幾個安全套——顯然已經放了很久。

聽完高江北的安慰韓檀沒再說話,他沈默地開車,電臺裏只傳出模糊的人聲,高江北扭頭看向車窗外的燈火通明,也想到了下午的那個電話。

說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那倒也不是實話。

小路那時正在改文件,手機開著免提放在一邊,聽筒裏傳出的聲音又低又啞,語速飛快,語氣冷漠,高江北推門出來時都沒反應過來那是韓檀的聲音。

而在那之前大概十分鐘,高江北才收到韓檀的微信。算下時間,他這臺手術做了快8個小時,昨天晚上韓檀也沒有回家,而今天才剛剛周二,那個比賽好像要周四才能結束,那之後韓檀才能稍微休息一下。

委屈是有一點,還有點心虛,也覺得心疼。

其實韓檀每天都有問到高江北的身體狀況,但硬撐著不說的是他,拒絕去做檢查的也是他,現在這麽難受也只能說是活該,他沒立場抱怨,只能忍著。

為什麽不說呢?

明明那時候的韓醫生語氣溫和又關切,不像平常對病人那樣公事公辦,倒是尾音拖長了一點,撒嬌似地說著“你可不要瞞著我啊”。

可高江北就是說不出口,說了就會讓人擔心,會給人添麻煩的吧?況且說了又有什麽用呢,他還是要去應酬喝酒,在飯局上依然吃不下東西,胃病又不會因為多一個人知道而痊愈。

小時候沒有機會說的那些話,身體不舒服也好,心裏不舒服也好,因為知道父母多忙多辛苦,所以總是忍著不想說。時間久了他竟然什麽都不會說了,甚至連分享自己的生活都做不到。

反正也習慣了,又不是什麽大事,高江北覺得自己沒有區別對待韓檀,就算問起這事的人是向小棋,他也不會實話實說。

所以委屈不該有,心虛也沒必要,那就只剩下心疼了。

心疼他辛苦,手術排得那麽滿,同事們又因為準備比賽而分心,明明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人,在醫院裏卻不能發作,最多只是微信上和自己吐槽兩句。

高江北簡單跟小路解釋了一下,言下之意是讓他去道歉,自己只當什麽都沒聽見,也沒再提起。

所以,這麽說來,韓檀今晚的突然出現……是為了補償?

不全是因為想他了,更多是因為自己一時口無遮攔說話不好聽,所以才在忙碌中特意擠出時間來酒店,再順便把他送回家。

是啊,韓檀做事一向周全,滴水不漏,這樣的失誤確實會讓他介意,這麽想倒是能理解。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還能是因為什麽呢?

韓檀放的電臺實在是催眠,高江北本來就有點頭暈,想著那些有的沒的忍不住就開始犯困。

然而剛下高架,高江北胃裏又是一陣翻騰,他強忍著沒說話,韓檀也沒問,只是把車開得更快了些。

車橫停在車庫門口,高江北都沒撐到進屋,扶著車門就忍不住開始幹嘔。

他不是真的想吐,只是因為疼得太厲害,全身肌肉都繃著引起了嘔吐反射。更何況他晚上已經吐過兩次了,也沒再吃東西,現下根本連水都吐不出來。

韓檀跑過去從後面抱住他,壓低聲音教他放輕呼吸,不要用力,掌心又在他緊繃著的腹肌處重重揉了幾下,高江北這才漸漸緩了過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肯定很狼狽,頭發都被汗打濕了,臉色應該也很難看。

其實高江北身體一直很好,平日裏就連胃病都很少犯,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鬧得最嚴重的這兩次都被韓檀趕上了。

韓檀是個醫生,比這更嚴重更不體面的情況肯定見過更多,但高江北心裏就是不舒服,他不想讓韓檀每次想起堇園時,眼前都會出現這樣的自己。

把高江北安頓在沙發上,韓檀先給他倒了杯熱水,又跑回車上去拿那份打包的熱粥。

這個場景,連帶著高江北心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都和去年三月的那個晚上很像。

是真的沒有長進,高江北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自己就像這棟空蕩蕩的房子一樣,永遠都不會變了,那時候沒有的,現在依然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韓檀從外面回來,走過玄關還沒忘了把鞋脫掉。

小路打包的粥分量不大,現在還熱著。高江北不想再折騰,也實在沒什麽胃口,就著塑料飯盒勉強喝了幾口就推到一邊了。

“你剛剛那樣太耗費體力了,現在犯困很正常,”韓檀接過他手裏的勺子,把人扶起來,“先去睡覺吧,等睡醒就好了。”

高江北含糊地應著,走到樓梯邊卻又停下來看了韓檀一眼。

“我收拾一下就回家,放心吧。”韓檀指了指桌上吃了一半的粥,安慰道。

高江北搖搖晃晃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韓檀站在樓梯旁楞了足足有一分鐘,這才終於松了一口氣,倚著墻邊席地而坐。

只坐一下,稍微休息一會兒就起來,韓檀是這麽想的。可他坐了幾分鐘,卻覺得整個人越來越累,一點力氣都沒有,站也站不起來。

韓檀看了眼表,才十一點多。

他這兩天都沒睡好,手術又排得滿,再加上剛剛在門口太緊張,現在稍一松懈,就再也提不起勁了。

睡一會兒再走也行,萬一高江北一會兒再出什麽狀況也好處理。

當了這麽多年醫生,坐在手術室門口睡覺也不是什麽新鮮事,韓檀抱著脫下來的大衣,剛把眼睛閉上,卻突然又想起什麽。

他給小路打了電話確定高江北這周接下來的行程,又把電話打給護士長,讓她幫忙找個胃腸鏡那邊的同事。時間定在周四,正好韓檀在門診,比較方便。除此之外還要再找一個消化內的熟人,這邊都安排好,韓檀又把最後確認好的信息發給了小路。

……

淩晨兩點半,高江北下樓喝水。走出臥室他才發現樓下的燈都還亮著,大概是韓檀走時忘了關,高江北沒多想,然而當他走到樓梯口,卻看見韓檀就坐在地上睡著。

習慣使然,韓檀幾乎是在聽到腳步聲的下一秒就清醒過來,他站起來揉了揉眼睛,有點緊張地問:“怎麽了?還疼嗎?”

“……沒有,”高江北皺眉,“我下樓喝水。你怎麽睡在這兒了?”

韓檀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想坐一會兒再走的,結果就睡著了。”

他上前幾步,接過了高江北手裏的杯子,很自然地走到廚房去接水,高江北看著他的背影,心情突然很覆雜。

不只是補償吧?

會不會有除了補償以外的,別的什麽原因,比如——牽掛、關心,又或者真的是因為想念,不放心,就是想來見自己一面,再辛苦也無所謂。

高江北又想起韓檀的車,那些真實又不太完美的都被留在車裏,他只在外人面前展現出最好的一面。

“最好的一面”應該不包括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睡覺,襯衣皺得不像樣,頭發也有點亂了,下巴上早就冒出了胡茬,此時此刻,韓檀正端著杯子向自己走過來,他打了個哈欠,掐了下眉心,站在樓梯下面伸手把杯子遞過來,說:“不難受了就好,那我先走了。”

哦,嗓子還是啞的。

他從地上撿起大衣,轉身要去收拾桌上早就涼透的那碗粥。

韓檀絕口不提自己的疲憊,但他怎麽能不累呢?做手術站了一整天,腿一定很疼吧。外面的霧霾很重,這麽晚了,還要再從堇園開車回家,等到家就快三點了,睡不了幾個小時又要去上班。

折騰這一趟就為了見高江北一面,統共說了也沒有十句話,不會覺得不值嗎?不會想要抱怨嗎?

他需要做這麽多嗎?又或者真的像他上次說的那樣,因為高江北不介意,所以韓檀願意在高江北面前坦誠,真正放松下來,不再像個精致的假人。

那自己是不是也要付出些什麽。

“韓檀——”

高江北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你別回去了。”

韓檀還沒反應過來,高江北又補充道:

“樓上客房可以住,床單是幹凈的,洗手間裏什麽都有。留下住吧,時間太晚了,別回去了。”

這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常見的,隨意的,因為天氣不好時間太晚等一系列客觀因素對朋友發出的留宿邀約。

——如果高江北垂在身側的手沒有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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