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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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雪終於在新年過後飄飄忽忽地下了起來。

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入夜後,天上卻又零星地飄起了小片的雪花。深夜的高架橋上並沒有幾輛車,但安全起見,小路還是不敢開得太快。

高江北仰靠在後排的座椅上,他被車裏的暖風吹得頭暈,等紅燈的時候忍不住把窗戶打開了一點點,冷冽的空氣瞬間就灌了進來,小路在前排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其實頭暈並沒有緩解多少,但高江北還是馬上關了窗戶,低聲跟小路道了個歉,順便把口袋裏正在震動的手機拿了出來。

小路擡眼看向後視鏡,高江北本來蹙起的眉頭似乎突然舒展開了,這電話大概率是韓醫生打來的。

果然,高江北接起來的第一句是:“要下班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輕響,韓檀壓低聲音,含含糊糊地說:“高老板,我好想你啊……”

高江北今晚喝得有點多,反應也比平時慢了半拍,他應完才意識到韓檀的狀態好像不太對,聯想起這幾天韓檀偶爾的抱怨,忍不住問:“怎麽了?又是那個比賽的事?”

韓醫生今天差一點就在手術室發了脾氣。

元旦之後,三院兩年一度的職業技能比賽又被提上日程。

這個比賽是韓振主抓業務那幾年正經辦起來的,他修改了之前的比賽規則,增加了難度,最重要的是,把比賽的結果和當年的職稱評定掛鉤,每個科室的前兩名都能在晉升時加分。

比賽當然和韓檀沒什麽關系,可他手下主治和住院醫全都報名參賽了,每天除了跟韓檀查房手術,其它時間全都泡在示教室做準備。韓醫生找不到人就算了,家屬也找不到管床的大夫,最後一窩蜂都跑來韓醫生這裏。

本來臨近年關,醫院的氣氛就比平時緊張,韓檀正常工作之餘還被這些瑣事占用精力,他不好說什麽,但心情已經很糟糕了。

晚上手術時,韓醫生像往常一樣,一邊做,一邊聊天似的向助手提問。前面問到的都是手術相關,助手答得還可以,可當韓醫生問到病人病史的時候,那位主治卻突然卡殼了。

上臺前不背病歷是韓檀最不能忍的失誤,他幾乎瞬間就黑了臉,一整個晚上除了必要的指示和交流,他沒再多說一個字。

以往每次做完手術,韓醫生總會認真地對所有人道謝,向大家鞠躬說“辛苦了”,但他今天什麽都沒說,關燈後馬上就離開了手術室。

“是我不對,”韓檀靠在樓梯欄桿上抽煙,嗓子啞得厲害,“手術室還有那麽多醫生護士,人家也沒犯錯,我不應該就這麽走了,但我當時是真的忍不住,再多待一秒我可能就要罵人了。”

“……不生氣了,”高江北喝了酒,語速比平時更慢,他頓了頓,又跟了句,“不是你的錯,不要生氣了。”

不止是因為這個,其實韓檀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麽在生氣,但他說不出口。

繁雜瑣碎的工作,不專心的同事,難以溝通的病人家屬,這些的確都令人煩躁。在至今為止的新一年裏,韓檀沒有一天不在加班,他全部的時間都被工作占據,生活中所有好的壞的冷的熱的他都無暇感受。

而他和高江北的合同很快就要到期了。

這場雪下完還有下一場,這部電影沒看到還有下一部,這頓飯局沒來得及參加以後也還有機會,可是這六個月過完,那就是真的過完了。

距離那個沒能看成煙花的晚上過去了快十天,韓檀只在周日擠出時間和高江北吃了一頓午飯。那天天氣不太好,韓檀吃得急急忙忙,吃完飯剛走到停車場,還沒來得及和高江北接個吻,說兩句膩膩歪歪的情話,電話就響了。

就在走出手術室的那一刻,韓醫生突然莫名覺得有點委屈。

憑什麽別人能不把工作排在第一位,為了比賽為了職稱,沒時間背病歷也敢上臺做手術,他怎麽就不能呢?他怎麽就不能不去查房,不去門診,不去開會呢?

他想和高江北見面,想和他上床,或者只是去餐廳門口等他應酬結束,抱住醉酒的高老板,趁機占他的便宜,親一親他滾燙的耳垂。

太沒意思了,還是不幹了吧,辭職吧,三院少了韓檀照樣轉,今天辭職明天就能徹徹底底睡個好覺……

“餵?韓檀,你還在聽嗎?”

電話裏傳出那人困惑的聲音,韓檀這才回過神來。

手裏的半截煙蒂早就熄滅了,高江北好像剛剛問了什麽問題,但他沒有聽見。

“沒什麽,就問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高江北的聲音似乎比平時更溫柔了一些。

“還沒呢,”韓檀情緒好了點,笑著問,“高老板是不是也還沒回家?聽起來你今晚喝了不少?”

“還好,”高江北知道他要問什麽,主動答道,“不用擔心,最近都沒有胃疼,我剛剛下高架,就快到家了。”

掛斷電話,高江北叫了小路一聲。

路呈還沈浸在幾秒鐘之前,高江北刻意壓低聲音的那句“我也想你”中,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有點沒反應過來。

好在高江北也沒有發現他的異常,只是問他明天的晚飯安排在了哪裏。

路呈答了個餐廳的名字,高江北沈默了一會兒,公事公辦地說:“他家有一道蝦仁做得還不錯,再要一個青菜,明天晚上給韓醫生送到醫院去。”

他說完又補充道:“這段時間就辛苦你多往三院跑幾趟,不知道點什麽菜再來問我,韓醫生要是沒接電話就直接放到他辦公室。”

韓檀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辦公室,路呈每天晚上固定往醫院跑,16樓的醫生和護士們幾乎都認識他了。每次收到晚餐,韓檀都會給小路發個信息道謝,偶爾趕上他正好在辦公室,韓檀一定會禮數周全地送他下樓,兩個人會隨便聊幾句。

路呈不抽煙,韓檀把人送走後都會在樓下多站幾分鐘,抽根煙再上去。今天也是一樣。

韓檀看到路呈在往停車場走,轉身回到門口的吸煙區,剛把煙點燃,擡頭一看,小路竟然又回來了。

“韓醫生——”他上前兩步,擡起頭看著韓檀,猶豫著說:“今天……還有一個月。”

“什麽?”

韓檀皺眉。

“您和高總簽的合同,從今天開始,還剩下一個月。”

……

冬日的天總是黑得很早也很徹底,路呈站在門廊下,韓檀沒來由地覺得頭頂的燈晃得人眼疼。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新年的那個晚上。

距離零點還剩幾分鐘的時候,病房裏突然出了點問題,韓檀只來得及在微信上給高江北解釋了一下,提前說了句新年好,就把手機留在辦公室匆匆離開了。

回來時已經快兩點。煙花、零點、新年祝福,這些他都錯過了。

手機裏有很多未讀消息,高江北的回覆沈沒在很後面。韓檀想,那人真是一點情趣都沒有,只在看到自己消息的時候回了一句“知道了”,再沒說別的。

韓檀回覆完那些祝福又去看朋友圈,幾乎全是重覆的合影和煙花視頻,韓檀想著先點完讚再仔細看,就這樣刷到了零點前的內容,卻突然想起什麽,又忙著往回翻。

那個從來都不發朋友圈的人,卡在零點破天荒地發了一小段視頻,視頻裏是在靈山上看到的煙花,背景音很嘈雜,韓檀聽到吵鬧的笑聲祝福聲和水晶杯碰撞在一起的聲音,那個人刻意壓低的聲音幾乎被淹沒,但韓檀聽清了——他說得是:“和你一起看煙花。”

他們有很多共同朋友,韓檀能看到那條視頻下面許許多多的評論,有人在說新年快樂,有人在驚訝高江北竟然發了朋友圈,還有細心的人問他說了句什麽,聲音太小聽不清。

那是他被所有人見證,卻只屬於韓檀的心意。

很浪漫,太浪漫了,以至於連韓檀都快忘記那樣的心意是限時的。

“您不要誤會,不是高總讓我來通知您的。”看到韓檀臉上的笑容消失得有點突兀,路呈垂下眼睛,平靜地解釋:“我都是提前一個月提醒他們,因為大部分人都會搬到公寓去住,總要給他們一點時間搬出去。”

韓檀已經恢覆正常了,知道路呈不抽煙,他細心地把煙掐滅在一邊,走回來靠在門廊的柱子上,笑著說:“謝謝路助理,不過我沒有搬過去,到時候只用把鑰匙還給你就好。”

“好的。最後一個月的工資會在合同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發放,如果有其它什麽需求,合同結束前都是可以跟我提的。”這段話路助理顯然已經重覆過很多遍,他說完後又補了句,“平常都是這樣的。”

“確實有件事,我跟他也提過幾次了,還請路助理抽時間再問問,高老……”韓檀頓了頓,“高總,年前還有沒有時間過來做胃鏡?趁現在還方便,我來安排。”

胃鏡哪裏都能做,什麽時間都能做,就算不來找韓檀,高江北也一樣能做。

韓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提起這件事,可能是因為前兩天高江北偶然說過一句胃疼,又或者他只是在沒話找話拖延時間。不知道,韓檀又想抽煙,他看向自己空著的右手,有點後悔剛才把那根煙掐掉了。

韓檀白大褂裏面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毛衫,他看上去好像有點冷,但神色一如既往地溫和又平靜。路呈本來已經要走了,對上韓檀那雙笑得彎起來的,好看的桃花眼,卻莫名其妙覺得他有點難過,於是又問了句:“韓醫生,您還有什麽需要問我的嗎?”

“小路,”韓檀看著他,“你做他助理多久了?”

“8年,”小路答得很快,“如果您想問我們認識多久了,大概快20年了吧,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小學還沒畢業。”

韓檀想,其實他不好奇路呈認識高江北多久了,他更想問的是,在過去的8年裏,像這樣的對話到底發生過多少次。

也許是微信上,也許是電話裏,也許是面對面,韓檀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個感覺到難過卻看起來很平靜的人,高江北會知道那些男孩的不舍嗎?或者那些男孩也會不舍嗎?這對於他們會不會也有超出“一份工作”的意義?

……

“韓醫生,”沈默中,小路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接下來這些話,是我自己,是路呈想說的,和路助理無關。”

“第一次見面時我叫他大少爺,後來他一直讓我叫他江北哥,上班後我大部分時間叫他高總。我很了解他,也是除了家人以外他最親近的人。如果你問我他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會告訴你,作為高總的私人助理,這麽多年來,堇園的二樓我只上去過五六次。”

“沈總他們遇到臨時的出差都會讓助理回家幫忙收拾箱子,但他永遠不會。辦公室、後備箱和臥室門口各放了一個他提前收好的行李箱。他做事永遠深思熟慮,周全謹慎,也永遠要和人保持距離。”

“他可能在等一個很特別的人,也許有一天這個人會出現,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路呈看著韓檀,認真地說,“但我希望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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