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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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前,住院醫告訴Johnny這場手術可能要做6個小時。然而他在外面還沒等多久,先是有一位看起來上了年紀的醫生走出來,又過了一會兒,韓檀也出來了。

“……大概就是這樣,等你母親的情況穩定後就直接去樓上腫瘤科吧,我已經幫你聯系好了那邊的醫生,具體情況還要等活檢結果,後續治療過程中我會參與會診,但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Johnny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韓檀又等了一會兒,才看到他輕輕點頭,客氣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這樣的場景見多了,韓檀也不願意再多逗留,與其站在這兒礙眼還不如讓人自己靜一靜。

周五又是韓檀的手術日,他來的很早,走到ICU門口卻沒看到Johnny。護士說他在這兒坐了一夜,剛剛才出去。

到底還是不忍心,再加上沈暮的關系,韓檀再對家屬的事情沒興趣,也還是多嘴叮囑了一句,“如果小孩態度不好,你也別跟他計較,好不好?”

ICU的護士比他更習慣和這樣的家屬打交道,小姑娘笑著應下來,讓韓檀一切放心。

韓醫生果真放心地一頭紮進手術室,一上午兩臺手術,一臺主刀一臺是還那天人情的一助,中午飯也沒吃,手術間隙只來得及抽了根煙,下午那臺也接上了。

其實這後面還有一臺,好在這個工作強度韓檀早就習慣了。然而他這邊剛要縫合,手術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ICU有位病人的家屬鬧起來了,點名要見韓檀,現在病房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這才不得不把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不用猜韓檀也知道是誰,然而一句“讓他在辦公室等我”都要說出口了,韓檀卻突然改了主意。

“別慌啊小茗,你聽我說,你現在馬上給兒科的沈暮打電話,告訴她,‘讓高江北馬上到住院部16樓來’,”韓檀一邊不動聲色地繼續縫合,一邊安慰道,“她要問你為什麽你也不用解釋,就說是我說的,其它等我回去處理。你們不要跟那位王先生起沖突,不怕,我這邊很快就結束了。”

話是這麽說,其實韓檀的底氣並沒有那麽足。Johnny那個小孩說話做事好像都不過腦子一樣,韓檀甚至開始懷疑從前聽到的那些對高江北的讚揚都是假的,萬一真是人以群分怎麽辦?

但最後還是決定了盲目信任那個只見過一面的人。

走回辦公室的路上,韓檀想,如果最後的結果真的很難堪,他一定得讓沈暮請自己吃點好的,然而轉念一想,還能多難堪?當醫生這些年,準確地說是從小到大,奇奇怪怪的家屬韓檀見得還少嗎?

剛出電梯就聽到病房裏吵吵嚷嚷的聲音,一群人圍在護士站,Johnny手裏不知道握了一小塊什麽,血順著手腕一直都滴到地上了。

“有事說事,你這是想幹嘛?”

韓檀抓住Johnny的手腕,也沒敢使勁,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塊碎玻璃拿了出來,緊接著就被Johnny推了一把。

“為什麽不給我媽媽做手術?憑什麽就這麽放棄了?你征求過我的同意嗎?你有跟我商量過嗎?現在又在這兒假惺惺地裝什麽好人?”

除了圍觀的醫生護士,還有很多病人和家屬在竊竊私語,韓檀勉強維持著表面平靜,好脾氣地勸道:“這個涉及病人隱私了,大家就先散了吧,好嗎?”

“有什麽隱私?你怕什麽?你就在這裏把話給我說清楚啊!”Johnny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圍觀的人剛要散開,又因為他這句話紛紛都回來了。

韓檀在人群中找到剛才打電話的護士,低聲問:“給沈暮打電話了嗎?”

小茗點點頭,飛快地說:“沈醫生什麽也沒問,就說她知道了。”

Johnny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韓檀不想在這裏跟他說,他也不願意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Johnny哭得更厲害了,走廊裏似乎比韓檀來之前還要吵鬧,韓檀只覺得心煩。

“你給我冷靜點……”

“我他媽冷靜個屁!”

Johnny終於忍不住,他伸手從旁邊抄起一把椅子,作勢要砸——

“胡鬧!”

椅子還沒舉過頭頂,就有人按住了Johnny的肩膀,他回頭看過去,來人竟然是高江北。

辦公室裏只有兩個人。

高江北面色不虞地坐在一邊,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屋裏很安靜,只能聽到Johnny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韓檀很快又回來,手裏多了一份病歷,還拿了一堆酒精棉球和紗布。

Johnny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學生,一直低著頭,韓檀拖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又拉過他的手消毒,看到男孩指尖都蜷起來的樣子,韓檀忍不住笑道:“現在知道疼了?”

沒人接話。

韓檀挑眉,也不再說話,給他處理好傷口又看到高江北指尖好像也有血跡,他走過去直接蹲下 ,仔細擦了擦才發現那可能只是剛才不小心碰到沾上的血。

高江北的掌心很熱,表情卻很冷淡,眉頭一直皺著,既沒有質問韓檀為什麽把他叫來,也沒有催促他。

等一切都處理好,韓檀才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拿過一個心臟模型,擺在了Johnny的面前,平靜地開口:“我再跟你解釋一遍,希望這是最後一遍。”

“手術中,我們在你母親的心臟上發現了腫瘤,活檢結果顯示是淋巴瘤,做出診斷的不是我,是我們腫瘤科的薛主任。”

“你不用質疑我的水平,事實上我依然可以為你母親做瓣膜置換,我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

“但是瓣膜置換需要進行體外循環,這本身是一件高風險的事情,我是個醫生,不是把手術刀,我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炫技。綜合你母親的身體狀況和癌癥的擴散情況,我認為換瓣後的風險更大,所以在處理完你母親的心包積液後,我選擇了關胸,對於這部分你還有什麽疑問嗎?”

“是為了這個推遲的手術嗎……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Johnny擡起頭,小聲問。

“這是我的問題,我向你道歉,”韓檀平靜地與他對視,“那時候我只是懷疑你母親也許不止有心臟問題,但不能夠確定,我想著,如果我猜錯了,你就要多擔心兩天,如果我猜對了,到時候再告訴你也不晚。”

“……”

“你第一次見到我,就不信任我,對嗎?”

韓檀突然笑了起來,明明這句話並不溫和,可他的語氣卻出奇的溫柔。

“我沒有……”

“你從來沒信任過我,其實你也不信任沈暮,”說到這兒,韓檀突然擡頭看了旁邊的高江北一眼,“你總覺得我沒有重視你媽媽,我很忙,又擅自推遲了手術時間。你媽媽住院一周,你只見過我查了一次房,今天上午你媽媽的指標突然不好,你找我,卻發現我在手術室,所以你很生氣,對嗎?”

“然而事實是,見到你之前,沈醫生已經叮囑過我不下三次。我的確很忙,但推遲手術時間只是為了能讓薛主任看一眼你媽媽的情況,我每天至少去兩次你媽媽的病房,總是不在的那個人是你,而今天上午你媽媽的情況,昨天手術一結束我就提醒了你,也把最好的處理方案告訴了護士和別的醫生。”

“Johnny,你到底是在生我的氣,還是在生你自己的氣呢?換句話說,如果我能問心無愧地說,我盡到了做醫生的責任,你能問心無愧地說,自己盡到了做兒子的責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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