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仗還是第?一?次見, 莊遲多少有些忐忑，但看筆記本這樣慢悠悠的樣子又覺得好像不是什麽大事。她是很快就理解了現狀，但顧溪眠還一?頭霧水的, 看了看眼?前的桌椅和會自己寫字的筆記本，皺眉道：“這就是你之?前跟我提到過的筆記本嗎？”

莊遲還沒說話?, 筆記本就先浮現出字跡：【您好, 初次見面。】

真是一?如既往的有禮貌, 莊遲向顧溪眠點?頭, 見她難得有些無措似的向它打回招呼，又去看周邊的一?片混沌：“這裏?是哪？我一?睜眼?就在?這裏?了……是夢裏?嗎？”

【回答：是的。】筆記本誠實地答道, 【因為我判斷這件事二位都需要知曉, 所以就擅作主張地把你們拉到一?個夢境裏?了，如果嚇到您了的話?, 我感到非常抱歉。】

“嚇到……倒也還好，因為很快就見到莊遲了……”顧溪眠說著握緊了身邊莊遲的手?, 最初的困惑過去，眼?下她就泛起些新奇勁兒來, 忍不住左顧右盼的, 喃喃道, “雖然我是小說裏?的女主角這件事本身就挺超自然的, 但算上十五歲見到只?有我能?見到的光球那件事、我這也才是第?二次經歷這種奇妙的狀況呢……”

顧溪眠看起來倒是不怎麽緊張, 大概是在?見到莊遲後安心了許多。莊遲應著“因為我寫的也不是奇幻小說嘛”對她笑笑, 又看向筆記本：“……說起來，為什麽是在?夢裏?？如果不是什麽大事而?只?是要找我們兩?個的話?、你在?現實裏?找個相框之?類的來見我們不就好了嗎？”

【您說得對，但這次是特殊的。】筆記本應道, 【因為這次需要女主角能?夠觸碰到我才行。】

“……”

是找顧溪眠的。莊遲皺起眉，覺得筆記本越說越吊人?胃口了, 好在?它自己似乎沒有故意要這麽做的想法，很快續道：【關於您之?前轉讓給?女主角的“以潛意識改變世界”的能?力——】

“？！你就這麽直接說了嗎！”

莊遲瞳孔地震，之?前糾結了那麽長時間的秘密就這樣被筆記本輕描淡寫地揭開了，即使她在?筆記本寫了一?半時就驚慌失措地出了聲想制止，但依然阻止不了筆記本把話?寫完：【——它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誒、誒？”

大起大落的，成功將莊遲搞得困惑起來。而?顧溪眠將這兩?句話?都看在?眼?裏?，她皺起眉來，先發問道：“以潛意識改變世界的能?力是什麽？”

“……是你轉讓給?我的？什麽時候？”她說著看向還沒反應過來的莊遲，“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說到一?半就停下來，莊遲看著顧溪眠面上從疑惑漸漸變成了然，她知道個中緣由並不難猜，顧溪眠又很聰明，知道了一?點?就能?順藤摸瓜猜的七七八八，果然聽顧溪眠緩緩續道：“……所以你瞞著我的事就是這個？”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抵賴的，莊遲嘆著氣點?頭：“是的。”

“在?我十五歲的時候就轉讓給?我了？”

“……是的。”

“為什麽你要——”

“等一?下、等一?下顧溪眠，”這要說起來就不知道要多長時間了，莊遲心裏?還惦記著筆記本說的“能?力已?經不存在?了”的事，不得不先喊停，“之?後我會原原本本地全都告訴你的，現在?不然還是先看看筆記本要說什麽……”

顧溪眠顯然還有許多問題排著隊要問，但大概是同意了莊遲的建議，她慢慢做了個深呼吸，重新看向筆記本：“……你繼續吧，‘不存在?了’是什麽狀況？我看你之?前的意思、是和莊遲標記了我有關系嗎？”

【回答：是的。】在?剛才安安分分等著她們倆對話?完似的沒寫一?個字，筆記本這時才從善如流地接上話?來，【我來簡單說明一?下吧。】

【首先要說明的是：莊遲原本的那份力量本質上其實是“對這個世界進行編輯修改的力量”，來源是她身為作者時在?撰寫期間對這部小說本身就擁有完全把控的權力。】

【也就是說，】筆記本停頓一?下，慢慢寫道，【這是一?份主要針對於“完結前”的力量。】

“……”還有這種講究的嗎，莊遲看的雲裏?霧裏?，忍不住插話?道，“……不、作者在?完結之?後也是可以改文的吧？”

【其他作者或許可以吧，但您不一?樣。】筆記本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寫道，【電子文檔無論?是連載或是完結後修改起來都會很方便沒錯，可是您是寫在?紙面上的——也就是我身上。】

【寫在?紙面上的文字，一?旦在?撰寫當中沒有去進行修改，那即使事後再想翻回去改變情節走向、也沒有多餘的空白地方可以使用了。】

……聽起來意外的很有道理。莊遲一?時語塞，想著在?這種地方竟然還挺符合客觀規律的，於是勉強認可地拐去下個話?題：“……好吧。就算你說得對，那現在?不是也還沒完結呢嗎，應該也不影響這力量才對……”

她們的大學才過了一?個多學期而?已?，她那小說可是一?路寫到顧溪眠走到世界頂峰的，這才哪到哪。莊遲正納悶著，還沒等筆記本寫出什麽來，就聽顧溪眠若有所思地說道：“……因為我被標記了？”

莊遲心頭一?跳，見筆記本很快應道：【是的。】

【在?小說裏?，女主角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標記過。我推測是這個世界判斷：會出現女主角被標記的狀況，只?有在?結尾寫到的“她遇到了一?個很完美的人?”之?後的事。】

【這件事並非我所為，所以也只?是我的推測而?已?。但基於這個世界意志過往的行為來看，在?我或顧溪眠的力量沒有去進行插手?的時候，它會非常忠實於您寫下的一?字一?句。】筆記本停頓了半晌，舉例道，【比如，顧溪眠之?所以只?聞得到您的信息素原本的氣味，是因為您的原文寫的是“這個世界上所有Alpha的信息素對她來說聞起來都非常惡心”。】

【而?您根源上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這樣啊。”

筆記本如果不提起來，她都險些把這樁事忘掉了，也沒想到居然是這麽個微小的原因——照這個說法，但凡她當初寫的時候沒寫前面“這個世界上”這幾個字，那顧溪眠不就會連她的信息素一?起犯起惡心來了嗎。莊遲想著還覺得有些後怕，但顧溪眠的註意力已?經放到眼?下更值得關註的事上去，她抓緊了莊遲的手?，聲音都低了幾分：“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因為我被標記了、就判斷這本小說已?經完結了？那……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不會也要跟著“完結”了吧。

顧溪眠沒說完，但已?經足夠莊遲明白她的未盡之?意，她心裏?短暫地升起擔憂，但很快被筆記本安撫下去：【雖然是這樣，但從我的觀測來看，這個世界還是在?正常運轉的，原因不明，或許是因為當初莊遲還在?結局寫了“她們彼此相愛，共同度過了美滿的一?生”也說不定。總之?還不用擔心這方面的事。】

謝謝你，初中的莊遲。

莊遲懷著感激的心情虔誠地在?心中向曾經的自己道了謝，也感覺到身邊顧溪眠緊繃著的手?稍稍松下去，聲音也平穩許多，輕聲道：“……那就好。”

其實仔細想想是能?自己想通沒有這樣的影響的，畢竟她被莊遲標記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要是真有這種潛規則在?，那應該是在?她被莊遲咬的那一?刻就會世界毀滅吧。冷靜下來之?後就能?想到這些，但在?剛才還是禁不住亂了方寸，顧溪眠輕舒一?口氣，又為這中間的時間差而?有些困惑，向筆記本問道：“你為什麽今天才來找我們？是你今天才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嗎？”

【回答：否定。】顧溪眠這麽想著，沒料到被筆記本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並看到辨不出感情的文字繼續延伸著，【我在?標記完成後就想著要來找你們的。但之?前莊遲跟我說過：有些時候我需要避一?避，不能?一?直看著。】

“等一?下。”

【我判斷那時是我不該看的時候。所以就想著等你們結束了之?後的轉天晚上再說。沒想到轉天晚上也不行。】

“餵、等一?下，筆記本，你……”

【然後就等到現在?了。在?看到你們今天也睡在?一?起的時候，我還以為又要多等一?天了呢。】

“你就是一?定要從頭到尾都說完才行嗎？！”

莊遲滿臉通紅地蓋住筆記本上的字跡，但說實話?只?是自欺欺人?罷了，畢竟顧溪眠早跟她一?起把這幾行字看的清清楚楚，當下也紅著臉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們一?起平覆了一?下心情，莊遲才虛弱地移開手?掌，看到筆記本又多了一?行：【對不起。我應該更早一?點?聯系你們的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

莊遲嘆著氣收回手?來，不知道該誇筆記本懂得變通還是該再語重心長地和它多說幾句。但眼?下正事兒還沒說完，感覺總是跑題，莊遲又強行把話?頭掰回去：“你先繼續說吧，被判定成完結之?後，顧溪眠的力量已?經沒有了嗎？”

【回答：不準確。潛意識改變世界的這份力量確實已?經消失了，但同時出現了另一?份力量。】

筆記本跟著轉回正題，應道：【您在?三年前說的是“不管我有什麽樣的力量，現在?我都把它轉交給?你”，所以您在?那時還無法使用的潛在?能?力也跟著一?起轉讓給?了顧溪眠。】

【是在?完結後才能?使用的力量。說是寫番外、或是開始第?二部也好，什麽說法都無所謂，總之?就是——】

它停頓一?下，忽的翻過一?頁紙，然後桌上憑空出現了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筆，放在?它旁邊。

【——在?我身上繼續落筆的力量。】

在?新一?頁的頂端，筆記本安靜地顯出字跡：【請您拿起筆吧，顧溪眠。】

顧溪眠坐到了木桌前。

她遲疑著拿起筆，莫名感覺筆桿有些溫熱似的，她剛有些疑惑，筆記本就貼心地替她解惑道：【因為我眼?下模擬出的是當初我和主人?共同經歷過的瞬間，她每次都會寫很久，放下筆的時候筆早就被她捂熱了。】

“……”顧溪眠怔怔看著，輕聲道，“……這樣啊。”

她無聲地將這支筆握緊了一?點?。

顧溪眠看著眼?前的筆記本，新的一?頁上除了筆記本的話?之?外什麽都沒有，而?筆記本的話?也在?悄無聲息地慢慢消去，好像是在?貼心地給?她騰地方。她註意到，這個本子剩的頁數已?經沒幾頁了，前面已?經翻過大半本。顧溪眠心頭一?動，想要伸手?去翻到前面看看，卻感到筆記本前面像是被黏住似的翻不動。

【對不起。】筆記本浮出字跡誠實地向她道歉，【前面是小說的原著。拋去對這個世界可能?產生的任何影響不說，我認為您也還是不要看的好。因為就算是我的主人?現在?並不在?邊上、我想她也是一?定會為您看到那些文字而?感到害羞的。】

是的，莊遲現在?沒在?旁邊。在?得知了具體狀況之?後，她反而?放松許多，笑著說些你一?定會寫的比我好的之?類的話?，又很體貼地說著有人?在?旁邊肯定會寫不出來的吧，然後就很放心地走開了，給?顧溪眠留出了單獨的空間——背影看起來充滿了“我很善解人?意吧”的氣息。

【因為她自己就是這樣的。】筆記本再次解釋道，【我的主人?是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才寫得出東西來的。她嘗試過把我帶到學校去想在?課餘時間寫，但因為太註意周邊人?而?完全下不了筆，硬是寫出的幾百字也都成了廢稿，她那時候很沮喪的。】

想象著小莊遲那副樣子，顧溪眠禁不住輕輕笑起來，突然有些遺憾自己那時不在?莊遲身邊。她於是又向筆記本問道：“她之?前的事、你都很清楚嗎？能?不能?多給?我講一?些？”

【是可以。只?是我覺得如果您去問她的話?，她也會全部告訴您的。】

感覺好像品出了一?點?“不該在?主人?背後說她糗事”的自我意識，顧溪眠覺得這個筆記本在?某些地方和莊遲還有點?像，她輕笑一?聲，又小小嘆了口氣：“……她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本來還想征求一?下莊遲的意見說要寫什麽呢。盡管筆記本也說了想寫什麽都可以，不用急於一?時，但它也說了總是入夢會對精神造成負擔，所以顧溪眠其實是想盡早寫點?兒什麽的——而?且改變世界這樣的事，當然是越早越好。

【只?要不是和前面小說裏?寫過的劇情相悖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可以寫的。】似乎又看出了她的猶豫，筆記本寫道，【就算您寫的是“莊遲會永遠和顧溪眠在?一?起”這種像是許願牌上的文字也沒關系，我猜測是可以實現的。】

……看它一?本正經地寫這樣的話?還挺讓人?害羞的。顧溪眠微微紅了臉，不自在?地垂下眼?去。又看到筆記本在?安靜片刻後補充道：【如果一?時沒有想法的話?也沒關系，畢竟我的主人?當初在?創作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沒有靈感、卡文、寫的不順，諸如此類的時刻數不勝數，她也是在?克服了這一?切後才完成的。】

【而?她即使這樣也能?寫下去，或許是因為她從那時開始就很珍惜您吧。】

【現在?輪到了您來寫您自己的故事，我想不管您寫了什麽，她都會很開心的。】

顧溪眠有些發怔，她看著筆記本，直到這些字跡也消去。她忽的意識到自己正和當初的莊遲處於同樣的位置，握著同樣的筆，面對同樣的本子，這支筆像是跨越時空和世界的接力棒，創作了她的人?心甘情願地將力量轉讓給?她，像是將她的人?生也交到她自己手?上。

而?就是在?同樣的狀況下，不太明亮的臺燈，木質的桌椅，和普通的筆記本，莊遲鄭重地寫下她的名字。

自那一?刻起，顧溪眠的世界才緩緩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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