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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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塔韃軍隊還沒有到達邊境,所以這幾天進入許州的難民雖然人數眾多,但尚未成氣候。

“總是讓他們在城裏晃悠也不是個事。”謝秉說道,“不如在城外找塊地,臨時搭建一些簡易的屋子,讓這些人住到那裏去。”

“不妥,現在塔韃還沒有打過來,就已經有上百人進了許州。如果塔韃真的攻打邊城,只怕逃進許州的人會更多。這些人住在城外,吃穿都成問題,當中難免會有人起不該有的心思,到時候振臂一呼,說不定會成為一股流寇。”郭湛安說出自己的想法,“絕對不能讓他們形成一股勢力,必須分批而治。”

“那,讓他們住在哪?”謝秉有些不悅,但他知道郭湛安有本事,便耐下性子問道,“許州就這麽大,若是讓他們住在許州,也不妥啊。”

“既然是分批而治,那就讓老弱病殘進許州,我記得許州有幾處閑置的地方,暫時用來安置他們。至於那些能幹活的,先讓他們去許州往西的山中挖一條水渠,將山中的山泉引到城外的田間裏。錢三天一結算,包一餐,住就住在城外。多派些人看緊點,如果有幹活利索又老實的,等這邊的活結束之後,可以讓他們去礦營那邊幹活。”郭湛安慢慢說道,“總之,不能讓這些人閑著。”

謝秉一時也挑不出郭湛安計劃裏的錯處來,只是問道:“那城裏頭那些屋子,也讓他們來搭?”

“不行,”郭湛安一口否定,“他們進來了,再讓他們出去就麻煩了。派幾個文書過去,把現在城裏的那些人的籍貫都記下來,如果在許州有親戚的,就讓他們的親戚做擔保,繼續留在許州。如果沒有親戚,就讓他們去城外幹活。讓辦這件事的人長點心眼,盡可能不要讓一個地方的人聚成團,免得到時候形成什麽幫什麽派的,不好收場。”

謝秉不由嘆道:“郭大人果然心思縝密,我竟然沒有想到這一層。”

的確,這些難民大多都來自西北最窮的幾個縣,他們見識到了許州的繁華,其中恐怕會有人生出不一樣的心思來。正所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在許州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同一個地方出來的老鄉難免多一些親切。有這一層感情作為聯系,出身於同一個地方的人就更加親密了。萬一這時候有人登高一呼,這些窮怕了的人只怕會腦子一熱,跟著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

就算到時候能夠成功鎮壓,但這件事情傳到京城,自己的履歷可就不好看了。

於公於私,謝秉都必須承認郭湛安考慮的比自己要全面的多。

另一頭,霍玉正聽派出去的幾個小廝的回報。

其中一個左眼一圈烏青的小廝說道:“二少爺,這些人壓根就不信我們,我剛靠近呢,就有個大漢走過來想打我,還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可就不止這一拳了。”

另一個嘴角掛彩的小廝也說道:“是啊,二少爺,真的不是我們沒用,實在是這些人太排外了。我這還是帶著些吃的過去的呢,喏,還有米糊,結果他們把東西搶了過去,就把我打了一頓,最後把我給扔出來了!”

其餘幾個小廝也是各有各的抱怨,霍玉聽了這幾個小廝的話,大概懂了——

這些難民排外很嚴重,根本不信任外鄉人,尤其是霍玉派去的這幾個小廝,就算拿了點吃食過去,可一上去沒說幾句話呢,就直截了當地問那傳言是誰告訴他們的,那人長什麽樣,自然惹來這些難民的懷疑。尤其是當中幾個年輕人,脾氣暴烈,因為是逃難來的,一路上沒少受別人的白眼,這會兒這憋著一肚子氣呢,就拿這幾個小廝發火出氣了。

霍玉看幾個小廝倒黴的模樣,知道他們也是無辜,只好說道:“這次是我想的不周到,你們先下去吧。受傷的去拿些金瘡藥塗塗,要是覺得疼得厲害,就讓賈歡派人給你們請個大夫來瞧瞧,診金和藥費都記在我賬上。”

幾個小廝感恩戴德,念了好幾聲霍玉的好才下去。

等小廝們下去了,霍玉幹脆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苦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這都答應郭湛安兩天了,好不容易想到怎麽接近那些難民,結果出師不利,非但沒套出什麽消息來,還害得幾個小廝被打了一頓。而且,有了這件事,之後要再想辦法套話可就更加麻煩了。

霍玉有些氣餒,他一開始聽到墻外頭難民的聊天,還以為都能像這樣輕輕松松知道答案,結果這麽當頭一棒,他都有些懵了。

什麽叫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霍玉這下子算是懂得個十成十了。

好在霍玉有個優點,就是不會一直消沈。他悶悶不樂了沒多少時間,就又重新打起精神琢磨著怎麽從那些難民嘴裏套話。

郭湛安散衙回府,就見霍玉對著書桌上的白紙發楞,不由笑道:“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哥哥回來了!”霍玉聽到郭湛安的聲音,一樂,起身道,“怎麽也不讓福全他們通報一聲。”

“特地過來看看你有沒有背著我做什麽啊。”郭湛安走到書桌前,見霍玉書桌上攤著的是一張白紙,上頭只有幾點墨汁,開玩笑道,“怎麽了?和我說說。”

霍玉自然是不樂意說的,他都跟郭湛安打包票了,結果兩天了還沒有結果,心中不免急躁,更加不願讓郭湛安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他想了想,笑道:“沒什麽,哥哥餓了沒?我今天讓廚房蒸了素包,面粉裏和了黃米,就當是吃了十多天的水煮菜,換換口味。”

郭湛安如何不了解霍玉?一看霍玉這樣子就知道這人有事瞞著自己,而且還想到轉移話題這一招來。

不過他也不急著戳穿,而是順勢道:“本來是不餓的,被你這麽一說,我倒是餓極了。”

霍玉還以為自己這招見效了,便說道:“那我讓廚房把素包和配菜送到前廳?”

“不必了,送去咱們屋裏就好,”郭湛安忍不住伸手擰了一下霍玉的鼻子,繼續說道,“左右府裏沒有外人,就咱們兩個,不用走那麽遠。”

霍玉笑意更濃:“好。”

席間,霍玉心中記掛著自己的承諾,沒等郭湛安旁敲側擊,自己就忍不住開口問郭湛安:“哥哥,那些難民現在怎麽樣了?”

“他們逗留許州太久,我怕他們會聚眾鬧事。正好許州有幾處閑置的土地,上頭還有幾間沒人住的屋子,這兩天叫匠人來加固一下,把裏頭的老鼠蜘蛛都除一除,就讓那些老人和孩童住進去。”

霍玉沒想到郭湛安會這麽做,不免又問:“那那些青年呢?要把他們趕出去麽?”

郭湛安把素包掰開,分了一半放在霍玉碗裏,又說道:“這些人有手有腳,一身的力氣,在許州做游民有什麽意思?我在城外替他們尋了差事,包吃包住,還有工錢拿,正好能養家糊口。”

霍玉聽說這些最有戒心的要離開許州,心思又活絡起來:“哥哥說的有道理,這些人總是在許州裏晃悠,也不幹活,難保不會生事。”

“就你懂得多。”郭湛安拍了下霍玉放在桌上的手,“行了,先吃飯。”

霍玉重新有了思路,用了飯之後便又重新進了自己的書房。郭湛安知道他這兩天都掛念著自己交給他的任務,想到之前霍玉的猶豫和遮掩,以及席間兩人的談話,就猜中了七八成。

這次算是霍玉真真正正頭一次辦差,就算他做不到獨當一面,郭湛安也不願在這時候出手,免得傷了霍玉的積極性,又增長了霍玉對自己的依賴性。

於是他喊來守著霍玉書房的福全,叮囑他別讓霍玉太累了,尤其是不能忙得忘了連茶水都忘了喝,這才去了自己的書房裏。

第二天,霍玉就起了個大早,和郭湛安一起出門後,一個左轉去府衙點卯,另一個則右轉去了姜言年的酒樓。

“霍玉少爺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如今官府有令,不準讓那些游民聚在一塊呢。要是在酒樓門口施粥,這游民一定會聚在酒樓門口,這萬一衙役過來……”酒樓的掌櫃面有難色,“不是我不想幫霍玉少爺,只是萬一惹來衙役,我實在是不好辦啊。霍玉少爺還請恕罪,實在是沒辦法。”

這道命令是剛下沒兩天,霍玉還不知道。他想了想,說道:“沒關系,是我考慮不周。那、那能拜托你們替我準備好白粥和小菜,派幾個信得過的小廝,送去那幾個游民住的地方麽?小菜就鹹菜就行了,不用太好的,粥要弄一些,別和米湯一樣。如果有誰問起來,就說是有一個大善人付了銀子,請你們熬粥接濟那些人,行麽?”

酒樓掌櫃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這倒是可以,本來許州的幾戶富貴人家就喜歡做這種善事。不過,霍玉少爺這是要替自己和郭大人祈福麽?為何要隱瞞姓名呢?”

霍玉自然不會和他說真話了,只是說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沒必要讓他們知道到底是誰。我反而擔心讓他們知道是我和哥哥,反而給哥哥添麻煩。”

酒樓掌櫃多少也從客人那裏聽到一些消息,知道這許州有不少人對郭湛安半是羨慕半是嫉妒,話裏話外都在詆毀郭湛安。如果讓這些人知道郭湛安這次花了大筆銀子施粥接濟難民,難保不會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所以酒樓掌櫃誤以為霍玉是怕郭湛安名譽有損,才寧願匿名施粥,也就不多問了:“霍玉少爺放心,這粥必然是濃稠的白粥,小菜雖然不貴,但肯定夠吃。”

“那就好,我會派幾個小廝和你們一塊去。”霍玉補充道,“不是信不過掌櫃,只不過哥哥身為許州通判,對整個大許州的百姓都一視同仁。我擔心這些人知道哥哥是通判就不便說真話,派些人過去悄悄打聽觀察,才能知道這些人真正的想法。對了,這些銀子你先拿去,如果不夠再問我要。”

酒樓掌櫃信以為真,也不客氣,接了銀子說道:“霍玉少爺放心,我今天就讓人去準備,明兒個粥和小菜就準備好了。霍玉少爺你看你那邊的人什麽時候能來,咱們就什麽時候過去。”

“那就好,”霍玉心裏一陣激動,“我明天一早就帶人過來,麻煩掌櫃的了。”

“哪裏,哪裏。”酒樓掌櫃嘴巴上客氣著。

他見霍玉起身要走,便親自將霍玉送出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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