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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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羽被陸先生從海水裏撈了上來。倒也不用擔心會感冒,三十多度的氣溫再加上海風一吹,身上的水一會兒就幹了。

陸岐遠陪他走在沙灘邊的小路上,尋羽則提著自己的鞋子踩在細沙裏,一串濕潤的腳印在他身後綿延,最終淺淡得看不見。

不遠處有霓虹燈光與喧鬧的音樂,人群都在前方聚集。看樣子應當是個海灘邊的夜市,一股誘人的香氣順著海風鉆進尋羽的鼻子裏。

是海鮮燒烤的味道!尋羽拉了拉陸岐遠襯衫的衣擺:“先生,去那邊逛逛可以嗎?”

陸岐遠望著前方微微皺起眉,他並不喜歡太喧鬧擁擠的人群。但是轉頭看見小家夥眼巴巴的樣子,還是松開了眉頭:“可以。”

尋羽歡呼一聲,趕緊把鞋穿好,獨自向前奔去。陸岐遠笑著搖頭,跟在他身後。

濱城地處兩國交界,帝國離這裏只有一道窄窄的海峽,兩國的文化風情都在此地碰撞交匯,夜市上也有許多別處根本見不著的商品與小吃。夜市裏的人很多,摩肩接踵的,一不留神便會走散。尋羽牽著陸岐遠的拇指在人群裏穿梭,靈活得像只捕獵的貓。

夜市裏各家商店小攤都放著震耳欲聾的流行音樂,許多店主跟著音樂搖擺扭動隨性起舞,嘴裏還唱著歌一般的口號招攬顧客。尋羽一路上被拉著進了許多家小店試吃試玩,濱城的人們好像都格外熱情。這裏似乎自帶了一股輕松快活的氛圍,只要走近便會被這氣氛感染,將所有的煩惱拋之腦後。

尋羽駐足在一家燒烤攤前。老板舉著肉串跳著誇張的舞蹈,時不時拿起調味瓶為肉串撒上誘人的香料。尋羽還沒有吃晚飯,被那孜然混著香料的味道一勾肚子都快叫了。他扭頭,看向自家先生。

幾分鐘後,尋羽左手舉著好幾串比巴掌還大的魷魚,右手抓著一大把烤肉,邊走邊啃,實在是很不顧形象。陸岐遠有些介意地凝望他幾秒,然後將目光移到周圍都是邊走邊吃的人們,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肉串上的辣椒粉似乎很多,小少年被辣得滿臉通紅,嘴裏不斷吸氣,說話都不太清楚了:“先生,您要嘗一嘗嗎?”

“吃你的吧。”陸岐遠看著他,無奈搖頭。

於是尋羽的手裏又多了一個插了吸管的椰子。

清甜的椰子水沖淡了辛辣,他終於又恢覆了活力,踏著輕快地步子左瞧瞧右看看,時不時拿起小攤上的小玩意仔細端詳,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陸岐遠在他身旁慢步跟著,耳畔傳來熟悉地吆喝聲。那是帝國來的小攤販在叫賣,見他們靠近便十分熱情地招手。他垂眼一看,針織的破舊墊布上繡著帝國特有的圖式紋樣,上邊擺的小物件似乎都有些年代了,零零碎碎什麽都有。

尋羽也對這個小攤很感興趣,蹲下身來仔細瞧。

被海風吹得滿臉溝壑的老人用有些蹩腳的聯邦話說道:“小帥哥,可以隨便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尋羽的目光停留在一對銀質的小吊墜上,拿起來細看。那兩枚吊墜竟然是兩個精巧的小鈴鐺,總體比指甲蓋還要再小一圈,上邊卻雕著十分精致繁覆的海浪紋。兩個鈴鐺看上去是一對,表面上的銀層已經有些氧化了,應當有些年歲。

老人家低聲解釋道:“這是濱城人常戴的護身鈴,傳說戴上它出海就能逢兇化吉消災免難。很靈的,小帥哥買一對吧。”

陸岐遠站在一旁,冷聲開口:“那它們的前一任主人呢?”

老人家一下被問住了,被這個男人盯著心裏有種莫名的壓力。謊話卡在喉頭說不出來,良久之後才結結巴巴道:“這是我八年前從戰場上撿來的……”

想必是趁著清理戰場時從死人身上扒拉下來的東西,這護身符連上一任主人的命都保不住,看來也沒什麽用處。晦氣。陸岐遠拉著尋羽起身要走。

老人家見人要走就急了,高聲挽留:“我不喊高價!您隨意給點就行!我這是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才出來變賣家當,家裏還有個當兵打仗瘸了腿的兒子……帥哥您看看,這銀子多好的成色!拿擦銀布一擦保準光亮如新!”

尋羽捏著這對吊墜遲遲不肯放下,總覺得冥冥中有根線在牽引著他。他看見老人眼裏急得都快溢出了淚花,擡頭望向陸岐遠。那雙眼睛總是那麽亮閃閃濕漉漉的,眨一眨像是會說話。

“真那麽喜歡?”

“嗯。”

陸岐遠最終還是給他買了下來。那兩枚吊墜原配的繩子早已不見了,尋羽從旁邊的紀念品店裏買了兩條紅繩和擦銀布,打算回酒店之後自己串起來。陸岐遠神情覆雜地看他一眼,低聲說:“我不信這個。”

他從來都不迷信這些自欺欺人的東西。自己都保護不好自己的命,還妄圖祈求神明的保佑,把希望寄托在這種既不能當武器也不能防身的小物件上,未免有些可笑。

陸岐遠看著尋羽逐漸失落的神情,又補上一句:“兩個都給你戴吧。”

既然小家夥總喜歡沖在他前面,說什麽要護他周全,那就用這兩個鈴鐺把命給拴住了,別總是莽莽撞撞的。

尋羽也能通過精神鏈接感知到陸岐遠的想法,輕輕笑了笑:“我可以理解為,戴兩個能有雙倍保護嗎?”

“胡言亂語。”陸岐遠又揉了揉他的發頂。

腳步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夜市盡頭,尋羽拉著陸先生進了一家海鮮大排檔。這裏的布置和餐桌都很簡陋,塑料桌布鋪在油膩膩的桌子上,但是生意很是紅火,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尋羽知道陸岐遠一晚上還沒有吃東西,邊走邊吃肯定是無法接受的,尋羽猜他最底線大概就是……能坐下來進食吧?

熱情的老板將錫箔紙墊著的大盆海鮮一樣樣端上來,噴香的味道肆意張揚,比星級酒店裏的菜式可接地氣多了。陸岐遠竟然也沒有拒絕,拿起店裏提供的一次性筷子,細嚼慢咽地吃了起來。

尋羽拿手撐著下巴,看著與平常不太一樣的陸先生發楞。他平常總是西裝革履,出入的也是那些高端場所,哪怕在家裏也繃得一絲不茍。可是此時他穿著黑色襯衫,未系領帶的領口松了兩粒扣,將袖口隨手挽到了小臂中間,竟然在這樣破舊的小地方陪自己吃大排檔。眼前人的動作依舊優雅矜持,被塵世喧囂這麽一襯,似乎也沾了些煙火氣,更像個“真實”的人了。

陸岐遠瞥他一眼:“不是你要來吃的嗎?”

尋羽趕緊收起目光,低頭開始大快朵頤。

這大概是尋羽最難忘的一個晚上。陸先生對他出奇的縱容,讓他總覺得自己還在夢裏。夜市長長的一條街他從街頭逛到了巷尾,見到了許多叫不上名字的海螺、貝殼還有各種精致漂亮的工藝品,收獲的還有滿滿一肚子海鮮美味。也許是自己生來就適應不了上等人的生活,他竟覺得小攤上的海鮮燒烤要比他們在酒店裏吃的要好吃得多。

今晚的經歷美妙得像個他不願醒來的夢,可惜濱城之旅並不能無限延長。第二天一早,他們又坐上了回a城的飛機。

飛機頭等艙裏陸岐遠在敲擊著鍵盤工作,尋羽則拿出了那兩枚吊墜細細擦拭。那老人確實沒有騙他,他只是輕輕抹去了表面上的氧化層,就露出了裏面閃亮如新的銀色。尋羽有些興奮地將吊墜舉起來對著陽光細看,那吊墜折射著銀輝,上面的浪花每一朵都清晰可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戴得起的東西。尋羽暗自竊喜,淘到寶了。

要把它們系在哪裏呢?尋羽想了想,戴在手上可能會影響行動,戴脖子上又有些張揚,索性把兩枚都串在一起,栓在了自己右邊的腳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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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兩人剛到家,陸岐遠便接到了一個電話。

玩世不恭的輕浮語調,尋羽一聽到便心中一凜。是孫程。

孫程在電話裏笑著問候陸岐遠,問他去濱城玩得怎麽樣。

“還行。”陸岐遠知道他意不在此,隨口答道。

“我可是聽說凱德議員在濱城賽馬的時候不小心摔下山坡了呀。”

陸岐遠眉毛一挑:“所以?”

“我早看那群老東西不順眼了,成天和我們家唱反調。看來是老天聽見了我的祈願,真顯靈了。”孫程語氣裏帶著笑意,說完還悠閑地喝了一口咖啡。

陸岐遠也陪著哼出一聲輕笑,聽他滿嘴鬼話。

“我現在在幫著我爸整理文件,財政司的工作真不是人幹的。真不知道那些老東西現在在哪兒瀟灑啊——”孫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他自己說著說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哎,聽說你是帶著我這兒抱回去的那個小東西去的濱城?”

“嗯。”陸岐遠沒有否定。他絲毫不懷疑孫程的消息有多麽靈通,聯邦政界商界圈子裏好像沒有什麽事能瞞過他。

孫程在電話那頭嘖聲不斷,語氣再次不正經起來:“看來他在你那裏還挺受寵?不知道滋味如何……”

“沒什麽事我就掛了。”陸岐遠忍無可忍,打斷了他的話。

“哎哎哎,慢著!”孫程趕緊接話,“我爸讓我告訴你,五天後那份決策案就會送到政議院初議。”

“知道了。”

陸岐遠收起手機,揉了揉眉心。他還有五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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