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告白

關燈
========================

『最後一項,視覺。』

尋羽的眼罩被取下,他第一時間看到的就是陸先生的臉。頭頂的陽光異常刺眼,視網膜無法突然接受這麽強烈的刺激,立刻應激分泌出了淚水。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陸岐遠,哪怕瞳孔畏光緊縮,眼球傳出陣陣刺痛也不願意合上眼皮,仍是倔強地張大了眼睛。

重新回歸光明的感覺真好,尋羽在淚眼朦朧中想。

“閉眼。”陸岐遠的手覆了上來。陽光從他指間傾落,尋羽的視網膜被燒得殘留了一片艷紅。

陸岐遠的手心被尋羽的睫毛輕輕掃過,連帶著感受到了一點濕潤。

“想當瞎子?”陸岐遠冷聲責備。

尋羽的眼睛還在不斷流淚,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因為光線太刺眼,淚珠就這麽不爭氣地滾下來。

他的聲音都有些哽咽:“我以為我要死了,再也見不到您了……”

“有我在,不會死的。”

陸岐遠平靜地回答,給他解開雙手捆綁的皮帶。目前五感他都已經適應完畢,精神屏障也構建好了,應當不會再出什麽問題。尋羽終於從刑架上被放了下來,他一下找不到支撐點,腿軟得一個踉蹌。

沒等陸先生伸手來扶,尋羽自己站穩,用手背胡亂抹了兩把眼淚,轉頭去櫃子裏翻找。

整個暗室裏都被尋羽之前的狂暴砸得一片狼藉,也不知道小小的身體裏哪裏有這麽強的能量,就連比人高的櫃子都能掀翻。他在雜物中艱難下腳,從躺倒的櫃子裏翻出了那只藥箱。

他猜得沒錯,陸岐遠手上的傷確實因為劇烈動作又開始出血,現在把紗布都給染透了。他用剪刀剪開原本捆綁的繃帶,動作熟練得如同自己偷偷練習的那許多次一樣。

拆繃帶的過程中尋羽動作極輕,生怕弄疼了先生。最貼近皮膚的那層紗布已經和新生長出來的組織糾纏在一起,他要揭開就勢必會撕得血肉模糊。他用酒精將紗布徹底浸潤,以求能將撕扯的傷害降到最低。

看著皮肉猙獰的傷口他仍舊無法抑制心中緊揪般的酸痛,尋羽用棉球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聲音輕得有些發飄:“我又給您添了很多麻煩……是嗎?”

陸岐遠垂眸看著他的動作,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簡單包一包就行,明天會去醫院換藥。”

尋羽等不到陸岐遠的責備心裏更慌:“對不起先生,我……”他不想這樣的,他也不知道怎麽就失了控,怎麽會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我都知道。”陸岐遠打斷他。

陸先生知道什麽?現在的局面還在他的掌控之中嗎?

尋羽將潔凈的紗布一層一層的纏繞上去,用預留出來的兩端系了個小巧不易散開的扣。現在發生的事他有太多不解,尋羽有些試探地問:“……我是生病了嗎?”

他怎麽能從大腦裏聽見陸岐遠的聲音,這分明不符合常理,自己的五感又怎麽會變得這麽敏感……在他的認知範圍內這一切都太不正常。他是不是發了什麽瘋,像是得了人們所說的精神分裂癥?

陸岐遠用左手從煙盒裏取出了一支煙,銜在唇邊之後又“噌”的一聲甩開了打火機的金屬蓋。在安靜的暗室裏這一聲顯得尤為犀利清脆,像是利刃出鞘的錚錚鋒鳴。鋼輪摩擦火石,火苗點燃煙卷,他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等到尼古丁稍稍麻痹痛覺神經,陸岐遠才回答他:“不,你沒有生病。”

陸岐遠頓了頓,似乎在考慮從何說起:“你只是……覺醒了一種天賦,或者說是能力。擁有卓越五感的人被稱為哨兵,與之相對應的精神控制者則被稱為向導。你可以理解為哨兵是極為靈敏但不穩定的武器,而向導則是那個操縱武器的人。兩者之間通過締結精神鏈接來達到更穩定的搭檔關系,你能聽到我的聲音正是因為我們締結了精神鏈接。這種鏈接一旦永久締結,雙方中有一方失控或者死亡,另一方也會陷入狂暴。簡而言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陸岐遠斟酌著用詞,以免自己透露太多軍部機密。聯邦和帝國都還在對此進行絕密研究,普通人根本沒有機會了解這些。

“你應該也發現自己異於常人的天賦了。你擁有極為靈敏的五感和反應能力,盡管你沒有接受過改造,但你覺醒成為一名哨兵已成事實。”

尋羽將藥箱放置腳邊,認真聽陸岐遠說話。他突然意識到兩人的關系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從前兩人雖然肉體親密,可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主人與玩物,兩顆心隔了十萬八千裏。尋羽過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說錯就觸了逆鱗,也從來不敢將自己那點小心思宣之於口。以陸先生的性格,在外頭那些煩惱或者是心事也不可能與他多說。兩個同住一個屋檐下,卻也只能算得上同床異夢。哪怕是睡在身邊,陸先生仍是他如何都夠不著的雲端花火。

現在他們能這樣安靜地談話,能聽到對方心裏的聲音,讓他覺得他與陸岐遠的距離倏地近了。他與陸先生有了更深的羈絆,兩人的命被一個看不見的鏈接綁在了一起。

他真的有了觸及星辰的機會,而且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原來那樣平庸。就像老天聽見了他的祈願,突然賜給了他那麽一點點與眾不同的能力。

尋羽看著陸先生手臂上慘白的紗布,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朝他雙膝跪地:“先生,我現在可以幫到您了嗎?”

陸岐遠突然覺得有些煩躁。眼前的小家夥怎麽從來不知天高地厚,總是這麽一意孤行。

陸岐遠用左手夾著煙卷,輕輕擡起他的下巴,刻意壓低了嗓音:“連我是什麽人都不知道,你就敢一次次的說出這種話?”

那雙如鷹般冷冽的雙眼就這樣看獵物般鎖定他,光是一個眼神就讓人不寒而栗。

尋羽一直聰明,陸岐遠的身份他也能猜出七八分。可他不在乎。他沒有經歷過兩國血戰,遙遠的北境帝國與他毫無幹系,所在的南國聯邦也從來沒有善待過他。聯邦於他無恩,帝國於他無仇。他對國家沒有概念,更沒有人教過他什麽是善什麽是惡。成長的一路走來他見過了太多利益傾軋,他太懂什麽叫做為了目標不擇手段。不論陸岐遠是什麽身份,這些虛空的名頭都不重要,尋羽所想的從來都只有陸先生這個人。

在那目光的壓迫下,他弱弱地吐出自己的答案:“猜,猜到了一些……”

聽了這話,陸岐遠的目光剎那間變得陰狠,手指猛地扼住他的咽喉,語氣陡然轉沈:“猜到了就更應該知道,我這樣的人暴露身份之後首先會做什麽!”

掐在脖頸上的手如同鷹爪,一寸寸收緊了力氣,尋羽的氣管被壓迫得呼吸困難,臉上漸漸漲紅起來。那支煙卷因為手的動作早就落在了地上,可能在滾落的過程中還燙到了兩人的皮膚,但誰也沒有功夫再去在意這些。

臥底暴露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殺了知情者。哪怕是同歸於盡玉石俱焚,也不能讓秘密流傳出去。尋羽從來都清楚得很。

“那麽,你做好準備了嗎?”尋羽明明確確的從陸岐遠眼裏讀出來一絲殺意。

精神體豹貓感受到危險自動現身,弓著背在地毯上朝陸岐遠發出威脅的低吼。尋羽的雙眼開始因為缺氧而發黑,心意卻因此更加堅定,他堵上了所有的決心與勇氣握住陸岐遠的手腕,話音擲地有聲:“我不怕死!能夠死在您手中是我的榮幸!”

從前的成長環境讓他不得不豎起全身的刺來保護自己,沒有安全感缺少同理心,從而變得冷血而偏激。是陸岐遠改變了他。他只是浮沈於社會最底層的那一粒沙,有幸被陸岐遠撿了回去,從此就認定了他此生唯一的信仰。他這條命本就是陸岐遠給的,現在要收回去他也絕無怨言。

陸岐遠難以置信地凝望尋羽,手上的力道沒有再繼續加重。他沒想到這樣都嚇不退他。他知道尋羽不可能對自己有異心,自己更不可能真的殺了他。他只是想知道面前這個少年到底能為了自己做到何種地步。

只要尋羽願意,自己可以一輩子養著他護著他,不讓他卷入半點世事紛爭。供他錦衣玉食,保他一方平安,只要給得起的,他都能給他。可尋羽卻不甘心做一個被庇護於羽翼之下受人寵愛的貓咪,他偏偏要覺醒五感,要成為哨兵,陰差陽錯地引發了結合熱和自己締結了精神鏈接,還一次又一次的在他面前聲稱要幫幫自己。到底是什麽理由能讓他連死都不怕偏往往火坑裏跳?!

“到底為什麽?”陸岐遠不能理解。

尋羽倒是豁出去了。他將陸岐遠的手猛力從脖子上拽下來,放置在躍動的心臟之上,如同誓言般朝他宣告:

“因為我愛您!”

這三個字一出口,尋羽心中宛如大石落地,壓在心頭這麽久的情緒終於得以痛快抒發。

那些澎湃的情緒再次從精神鏈接湧入陸岐遠的腦內,他所有的壁壘都起不了作用,像是被人在心上重重的捶了一拳。

陸岐遠擰眉,抽回自己的手。哪怕已經看過尋羽的精神圖景,他依舊很難理解尋羽這樣熾烈得近乎偏執的感情。他故意把話說得很難聽:“我不明白。我輕賤你、折辱你,把你當商品一樣買賣,當寵物一樣圈養,剝奪你的自由和人權。你……怎麽會對我產生這樣的感情。”

可對尋羽而言又哪裏只是這樣的關系。

感激、仰慕、敬重、深愛,陸岐遠於他而言,已是奉為神祇的虔誠信仰。他甚至羨慕秦韻,能夠和陸先生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而自己又哪裏配呢。

尋羽眼中又瀲灩了水光,可他強忍住了那點激動,將雙膝朝前挪了兩步,讓自己正正好跪在陸岐遠兩腿之間,他仰起頭:“先生,您沒有聽錯。我只想成為那個有資格和你站在一起的人。我受夠了只能在家裏等您回來的日子,您在外面受了傷我竟然都沒辦法幫您擋一擋。只要我的這點能力能幫到您,您讓我做什麽都行!”

他讀的書不多,說不出什麽漂亮話,只是把埋在心底裏的那些話語剖了出來。

尋羽真是愛極了陸岐遠,才會奉他為神,甘願做他手中最趁手的兵刃,成為他最忠誠的鷹犬。

甘於平庸或是奮而覺醒,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本來就一無所有,現在有了所愛之人和所謂的天賦能力,那就更加無所畏懼。

陸岐遠深深望著眼前的少年,陷入沈默。尋羽本不用闖進這樣陰險詭譎的生死局裏,可他就是要為了心中那份信仰不顧生死,就是要螳臂當車般的護在自己身前,就是跟雙手沾滿鮮血的自己一起跳進這個望不到底的深淵。

那份來自尋羽的情緒在陸岐遠心中激蕩,就連從來都穩固的精神圖景都受到影響,精神體感到強烈不安,從圖景中飛出來嘶鳴著落在他的肩頭。

尋羽像是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胸腔裏那顆鮮活跳動的心,帶著滾燙的熱氣送到他面前。

不知從尋羽這份熱血無畏裏看見了誰的影子,陸岐遠竟然笑了。

他本就生得英俊,只是時常冷著一副表情從來不肯與人半分好臉色,總叫人忘了他笑起來能有這麽好看。

尋羽被陸先生的笑容狠狠晃了眼,混亂中聽見他的薄唇中吐出這樣一句話:“做我的兵刃,可是要沾血的。”

“我明白。”他知道這一腳踏進去,就是萬劫不覆。

或許在先生手中,他不需要有多餘的思想、仁慈、憐憫,只是一件沒有自我的工具和玩物。但只要是陸岐遠的命令,他都會無條件服從。

陸岐遠笑意更深:“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

“是的,先生!”

尋羽改為單膝跪地雙手交叉按在胸前,朝陸岐遠行了聯邦最虔誠的大禮。身側的豹貓也壓下兩只前腿,向肩頭的蒼鷹低頭臣服。

蒼鷹發出穿雲裂石的鳴叫,展翅盤旋於二人上空。陸岐遠俯身將人抱起來,輕吻在尋羽額前。

哨兵尋羽正式啟用。

受利刃獨立支配,代號,鋒芒。

--------------------

恭喜小羽終於正式覺醒!鋪墊了這麽久可把我憋死了(*'▽'*)?下一章會借陸先生之口介紹一下世界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