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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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岐遠回家,尋羽當然是第一個下樓去迎他的。下人們都沒有他快,畢竟誰也不是跟他似的整顆心都掛在陸先生身上。

等到尋羽到了陸岐遠身前,管家和女傭才從房間裏出來,客廳的水晶吊燈也亮了起來。陸岐遠被突如其來的光亮晃了眼,有些不悅地皺起眉。

尋羽還沒有開口叫一聲先生,註意力就已經被陸岐遠身上的氣味吸引。陸先生身上攜著象征著奢靡淫/亂的高檔女士香水味,還有幾分醇香好聞的酒氣,可尋羽在意的是這些濃重氣味掩蓋下的……輕微鐵銹味。

是血?尋羽有些錯愕的擡頭,正對上陸岐遠暗如深淵的眼睛。陸岐遠的手有些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尋羽被這力道攥得生疼,一下明白過來,收起了不該有的表情。他發現陸岐遠深色的外套上靠近腰側的地方有一塊不起眼的汙漬,便刻意用身體擋住那處,半架半扶地攙著陸岐遠往臥室走,一邊走一邊輕聲問:“先生怎麽喝了這麽多酒?是司機送您回來的?”

陸岐遠也很配合,偏過頭咬了咬尋羽的耳垂,頗為親昵的道:“多嘴。”

那混著酒氣的呼吸就噴在頸側,牙齒輕輕噬咬著耳垂,酥麻瘙癢直達心底。尋羽立馬就感覺熱血上湧臉皮發燙,就連耳尖都紅透了。

眼見兩人摟摟抱抱上樓進了臥室,下人們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心知肚明,各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回房睡覺去了。

陸岐遠將主臥房門一落鎖就挺直了脊背,眼神也恢覆清明。尋羽的那一節手腕還在他手裏攥著,甚至因為力度太大而掐出了五道紅痕。

尋羽被陸岐遠拽進暗室。

這下陸岐遠終於肯松開尋羽,長舒出一口氣仰倒在沙發上,像是終於卸下了偽裝,眉頭不自覺的擰起來。

“右邊櫃子最底層裏的箱子,拿過來。”陸岐遠的聲音還是冷得平靜無波,說完,開始脫他昂貴的西裝外套。

尋羽蹲下/身去,慌慌張張地從那一堆令人生畏的道具後邊找到了陸岐遠所說的那個箱子。箱子不大,也就普通手提箱的大小,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搬出來,抱到陸岐遠面前。

這時他才發現失去了外套遮掩,陸岐遠腰側的那處血漬竟然有那樣大一片。刺眼的殷紅浸透了襯衫,在深咖色的馬甲上的血漬像是黃泉邊綻開的曼珠沙華。

陸岐遠沒有耐心再一顆顆地解扣子,抓住衣襟一把撕開了襯衫。那一處被彈片劃傷的創口便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尋羽手裏的藥箱突然就拿不住了,落在地上砸出悶響。他的心也跟著猛然一顫,踉蹌著跪到陸岐遠身前。

那鮮艷的血紅色太刺眼了,燒得他都紅了眼眶。一看見陸岐遠受了這麽重的傷,尋羽便慌得忘了一切,急得恨不得用手去捂住那涓涓淌血的創口。

陸岐遠狹長的眼睛微瞇著,低聲命令他:“撿起來。”

他有一肚子話想問,可現在的局面顯然沒有那麽多時間。尋羽倉惶的撿起地上的箱子,有些急迫地打開箱蓋。

藥箱裏的物品遠比他想象的要齊全,除卻酒精紗布碘酒之類的尋常包紮用品,竟然連手術刀止血鉗這樣的外科手術專業器械都有。

尋羽跟著陸岐遠的指示一樣一樣的給他遞東西。可他的手仍在抖,差點拿不穩手裏的那卷繃帶。

這小小的傷口在陸岐遠眼裏簡直不值一提,可是在尋羽眼裏卻是天崩的大事。

包紮的過程中兩人都沒有說話,整個暗室裏靜得可怕,只剩下翻找工具的金屬碰撞聲以及兩人並不粗重的呼吸聲。

陸岐遠包紮好傷口之後就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尋羽沈默地將藥箱藏回櫃子裏。原本就安靜地暗室裏氣氛有些壓抑。

看樣子陸岐遠什麽都不想告訴他。

這樣的沈默大概持續了十來分鐘。

尋羽終於再也繃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重新回到陸岐遠腳邊,將他的右手攏進掌中,打破了這份沈默:“陸先生,我有什麽能幫你的嗎?哪怕是一點點,一點點也可以……”他卑微地哀求著,將臉深深埋進陸岐遠的掌心。

兩人的手上還保留著未幹的血跡,那是陸岐遠的血,尋羽永遠忘不了溫熱的液體流淌在指尖的感覺。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與驚心,只因為受傷的人是他的陸先生。陸岐遠不該受傷,怎麽會有人讓他受傷。

也許陸岐遠的世界很大,有許多事物要去奔忙,黑白兩道商務戰場,無處不是步步危險暗藏殺機。可尋羽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個小小的陸宅,只能裝得下一個陸岐遠。

他不明白自己對陸岐遠是什麽樣的感情。他只知道看見陸岐遠受傷,自己的心口會痛,痛得呼吸都艱難,大腦轟鳴不斷,甚至比在孫程那裏受的痛還要再刻骨三分。

他恨不得自己去替陸岐遠去挨這一下。他恨自己的弱小無力,恨自己只是個籠中的金絲雀,恨自己一無是處,不能替主人分擔一絲一毫的危險艱難。

陸岐遠感受到掌心有微微的濕意,尋羽的聲音都哽咽了,拉著他的手也在顫抖:“我不想看到您受傷……我能不能幫幫您?”

陸岐遠很久都沒有感受過這樣純粹的感情,竟然被沖擊得微微動容。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建立無非都是利益所趨,所作所為始終逃不過名利二字。他沒有想到自己隨手撿回來的小東西能對自己如此上心,就因為這麽一點點小傷,跪在他身前這樣真誠地流淚。

尋羽知道自己逾矩了,自己本應該一聲不吭的幫陸岐遠包紮完,然後當做一切都從未發生。可是他沒有辦法違背自己的心,沒有辦法對觸目驚心的血跡置之不理。

陸岐遠伸手搭上了他棕褐色的發頂,輕輕揉了揉,語氣一如既往地沁著涼意:“這不是你該考慮的。”

陸先生還是拒絕了他。

尋羽被陸岐遠擡起臉,用左手拇指揩去了臉上的淚痕。那動作極致輕柔,像是生怕將他碰碎了。

他仰頭看著陸岐遠,眼眶紅得我見猶憐,剛剛哭過的眼睛晶瑩剔透,漂亮得像件水晶藝術品。

陸岐遠的語氣稍稍軟化了些,語義還是不容置疑:“好了,去睡覺。”

尋羽離開暗室的時候,陸岐遠還坐在那寬大的皮質沙發上,他只能看見一個料峭孤寂的背影。冷白色的月光從天窗照進來,落在陸岐遠的肩頭,清輝籠罩,他整個人都冷冽得觸不可及。

尋羽突然感到無力,他沒有資格與陸先生並肩,並不能與他共擔一二。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尋羽在床上輾轉難眠。那灘血液刺激了他的神經,只要一閉上眼就是刺眼的紅。他無法抑制的胡思亂想,一下想到陸岐遠被黑洞洞的傷口打槍倒在血泊裏,一下又想到自己沖上前去用自己瘦弱的軀體為他阻擋。

太多的思緒在頭腦中翻湧,陸岐遠這次受傷對他的意義遠遠不僅是表面上那樣簡單。換句話說,更像是一次信念的崩塌。他將陸岐遠奉為神明,救苦救難無所不能,山崩於前都不顯於色,遇到什麽艱難都能輕松化解,只要躲在他的羽翼下一切都是安全。

可他卻是忘了,陸岐遠也是人,也會受傷。他開始懼怕失去陸岐遠,懼怕這個被他神化的形象崩塌,懼怕未知潛藏的一切傷害,懼怕現有的一切美好終是鏡花水月。

這一夜尋羽想了很多,最終還是困倦占據了大腦,他抱著被子稀裏糊塗的睡過去。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可陸岐遠起得比他更早,等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陸岐遠已經在偏廳用早餐了。

偏廳的電視開著當背景音樂,今天的天氣不錯,初升的朝陽順著落地窗鋪滿餐桌,陸岐遠沐浴在暖光裏,冷硬的面部輪廓也被陽光打磨得柔和了幾分。

尋羽忽然就生出一種闔家美滿的錯覺來。

他來到陸岐遠身旁坐下,端起手邊的熱牛奶,借著仰頭喝奶的空檔偷偷觀察。陸岐遠看上去神清氣爽,一點都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尋羽自己都快要懷疑昨晚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

電視裏的晨間新聞開始播報消息,聲音清朗動聽的男主播平靜地朗誦文稿:“……昨日夜裏二十三時許,我國國務卿於家中遇刺。行兇者行蹤隱秘,與安保人員進行槍戰後脫逃,目前警方正在全力展開追擊。”

分明只是一則普通的新聞,尋羽卻臉色大變,手中的刀叉在瓷盤上磕出一聲脆響。他怔怔地望著陸岐遠,腦子裏雜亂的想法炸開了鍋。

現在世道亂,有槍不稀奇。聯邦與帝國表面上和平,暗地裏鬥得起勁,軍火交易屢禁不止,平民們家裏都供著槍以求自保。最近時不時的就會發生個槍擊案,就連街道上幫派火拼都帶著槍,人們早就對這樣的事見怪不怪。可直覺告訴尋羽,沒那麽簡單。

電視裏的男聲還在冷漠地播報:“警署與國情司立刻對案情進行了甄別和調查,不排除是帝國對我國高層進行刺殺行動的可能……”

陸岐遠感受到了尋羽的投來的目光,若無其事的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又像是覺得他那副樣子有些好笑,出聲提醒:“看我幹什麽,吃飯。”

尋羽這才如夢初醒,低頭將臉幾乎藏進餐盤裏。他不敢再試探了,事情的發展萬已出乎他的意料。他向來機靈,既然陸岐遠明擺著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受了傷,那自己就該配合著把這事兒瞞下去。

陸岐遠吃完早餐一如既往地去公司上班,尋羽站在門口為他遞上手提電腦。陸岐遠捏了捏尋羽這些天終於圓潤了那麽一丟丟的小臉,微微勾起嘴角:“在家乖一點。”

尋羽綻開了一個陽光明媚的笑容,脆生生地回答:“好的先生。”

陸岐遠被這燦爛的笑容照進了心底,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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