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

硯兒本不是她的名字，但她此生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她本是戶部侍郎胡愈的嫡女，父親出生寒門，考中探花後迎娶了金陵世家的旁支嫡女為妻，並未納妾，家中只她一女，父母二人將她奉若珍寶，取名胡嬌娥，私下喚她久久。

她從小並非錦衣玉食，但卻也無憂無慮。直至九歲，禁衛軍查抄侍郎府，父親與門生皆被押入大牢。母親和她則充為罪奴。

她們在宮中沒日沒夜地刺繡縫紉，不出半年，原本從容大氣的母親變成了枯黃的婦人，她稚嫩的手也長出了新繭。

胡嬌娥以為，她會永遠在宮裏的繡園勞作。卻不曾想到，鎮平侯府的大小姐到了該讀書開蒙的年紀，鎮平侯夫人聽聞罪奴中有出身書香之家的幼女，家教修養比人牙子處買來的侍婢實在是好，又心生惻隱之心，偷偷托人將嬌娥帶出宮中。

母親與她雖不舍骨肉分離，卻知道唯有這樣她才有機會出宮，今後也許還能有自由之日。

母親為此多次感謝來接她的侯府家奴，把攢下的月錢一半給嬌娥傍身，一半贈與侯府家奴。

胡嬌娥藏在侯府家奴準備的泔水桶中，含著眼淚離開了皇宮。

鎮平侯府是世代武官，襲爵祖上的鎮平伯爵位後，又為當今聖上平定了吐蕃之亂，建立了朝中戰力最佳的精兵為皇室禁軍，加爵為侯。哪怕是曾經侍郎府還在時。胡嬌娥家也無法與侯府相比。

侯府幺女蕭毓凝是侯府第二位女兒，上有嫡長姐與嫡次兄，另有庶出兄長和弟弟各一。胡嬌娥被選出宮，皆是為了蕭毓凝的開蒙，此時蕭毓凝剛剛四歲。

因私帶罪奴本也是違律之事，侯夫人為胡嬌娥更名為硯兒，原宮中檔案一應毀掉，報內務府道小孩體弱，已然病故。

而這一出金蟬出殼的主人公不僅更改了姓名，家中背景也改為了戶縣一農家的長女，為填補家中空缺才賣女為奴。

胡嬌娥在九歲時就死了，留下的只有硯兒，一個正經有賣身契的奴婢。

與硯兒共同伺候蕭毓凝的還有其他三位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分別喚作書兒、墨兒、宣兒。

書兒是家生子，其父母都是府中得臉的管事。墨兒則是侯夫人在用慣了的郎中的徒弟，宣兒則擅長烹飪，聽說也是罪奴出生，家中曾在宮裏當差。

硯兒心想，侯府這麽大的陣仗，連幼女身邊的四個奴婢都是精挑細選各有所長，恐怕不是只為了開蒙，也許還有更大的野心在。

當今聖上雖還在壯年，卻已有日薄西山之勢，太子還未弱冠，朝中仍有幾位皇子虎視眈眈。

侯府恐怕不是想爭一個太子正妃，而是想坐收漁翁之利，待到下一任皇帝即位後，將蕭毓凝送入宮中，為她的長兄蕭毓承襲爵入軍鋪好路。

果不其然，硯兒到侯府後幾天，侯府就請來了一位宮內出來的老嬤嬤，專教蕭毓凝宮中的各項禮儀與待人接物，又請來了一位女德大家，專教她婦德。

硯兒每日除了精進刺繡，也要學習宮中禮儀和府內規矩，已是忙得不可開交。

雖不用她們四位丫鬟伺候梳洗和打掃房屋，卻也要時時學著，以後總要用到。

除此之外，硯兒還是每天想著自己的母親，她還是決定日後要進宮去，這樣跟著侯府小姐，想來也能對母親照拂一二。

因此也更加努力學習各項，連婦德之類的課程，她也仍然打起精神在旁認真傾聽。

攀龍附鳳的事情她暫時還不懂，但她知道，自己想要能照拂母親，一定得成為蕭毓凝身邊得臉的大丫鬟。

蕭毓凝雖然只四歲，卻一看便知是個美人坯子。皮膚白如雪，而頭發也是濃密烏黑，單是這兩點，就已經賽過多數人了。

但硯兒平時接觸蕭毓凝的機會並不多，小丫鬟多是跟在主子身後，幫忙拿些零碎物件。

侯夫人也有遠慮，為了讓她們個個洗去往日勞苦的痕跡，因而活計也十分少能安排在她們身上。

硯兒感覺自己時常只是蕭毓凝的裝飾品，甚至連話也很少說幾句。

但硯兒也知道，侯夫人是想養起來她們這些小的，以後既能留作使喚用，又能拿得出手，上得了臺面。

培養皇後的陣仗也不過如此了吧。硯兒想……

目前蕭毓凝身邊還有侯夫人派來的一位大丫鬟名喚蘭芷，是伺候侯夫人的老人，日常伺候蕭毓凝的梳洗，也在她身邊時常提點著。

另有一位顧媽媽，是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已是成家管事的婆子，提點蕭毓凝的同時也觀察著幾個小丫頭。討好這二人對硯兒來說成了頭等重要的事。

然而平時想要親近這二位並非易事，她們有自己獨立的居所，不像小丫鬟們都擠在一個廂房裏；

她們又有自己的事做，哪怕是學規矩念書的時候，也往往一人陪同，另一人去侯夫人處答話。

硯兒也不敢十分冒進，聽聞大少爺蕭毓承處有幾個小廝成天討好主子，被侯夫人發現後好一頓責罵。硯兒想，那只能待到她們必須向蘭芷和顧媽媽學習時才有機會了吧。

一晃時間過了三年，硯兒虛歲也快要十五，幾年下來她又養得白白嫩嫩，嬰兒肥褪去依稀有了些少女之姿。

而伺候蕭毓凝的蘭芷已二十有五，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紀，顧媽媽也為了自己兒女的親事分心，硯兒想，機會來了。

硯兒先是為蘭芷繡了一個蘭花花樣的荷包，在蘭芷的生日那天悄悄送上。

恰好第二日是蘭芷值夜，硯兒算準了日子，知道蘭芷的父母最近在為她安排相看，已是幾日都較為乏累了。

硯兒湊巧地出現在蘭芷的身邊，“蘭芷姐姐，今晚你值夜呀？”

蘭芷看了看她，問道：“你怎麽這麽晚還不睡啊？”

硯兒坐在蘭芷旁邊的臺階上，看著月亮說：“我有點想我爹娘了，就睡不著，我在這裏陪姐姐吧。”

蘭芷雖有意推辭，但看著硯兒含著淚花的眼睛，只能點頭應下。想起夫人前幾日也說，是時候讓這些小的們做點實事了。

蘭芷也剛好正有些困，直到二更的時候，她確實有些乏了，卻看硯兒還在臺階上坐著，手中正玩弄著及腰的長發，似乎想編一個新的發髻。

「硯兒」，蘭芷叫了一聲她，“我有些困了，你繼續盯在這裏，若二小姐醒了喚人，你便推醒我，你那頭發，我改日教你。”

硯兒心中大喜，連忙點頭，面上卻不能改色，只道“蘭芷姐姐快瞇一會吧，我正精神著呢。”

蘭芷看著她仍然一副天真模樣，笑著倚在門框下瞇了起來。

次日清晨，蕭毓凝梳妝時硯兒就主動上前幫蘭芷遞梳子與發飾，蘭芷也未曾拒絕，看來此事成了。

蕭毓凝也看了一眼硯兒，笑瞇瞇道：“看來硯兒最近是得了喜歡。”

硯兒心下一驚，此時蕭毓凝也不過八歲，自己在侯府錘煉了三年，才勉強通了人情世故，懂一些察言觀色，僅是這樣一個遞東西的小動作，便能被一個八歲孩童觀察出來。

而蕭毓凝故意說出口，想來也是為了提點自己，想到這裏，硯兒更是心裏震驚，看來蕭毓凝已然長大了。

硯兒稱了句「是」後，又繼續做起了遞物的角色，而同時也認真觀察起了蕭毓凝，只見她雖才八歲，卻比初見時多了幾分少女姿態，明眸皓齒，膚若凝脂，頭發繼續了往日的烏黑，在侯府的精心調理下越發顯得有光澤。

蕭毓凝已然出落得有幾分國色，而她似笑似顰，眼睛直視著前方，嬌媚中不缺威儀。

硯兒想，所謂天生鳳儀，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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