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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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溪晚上睡得不安穩。

夜深時,她竟然醒了過來。

她睜著眼,出神地看房梁,腦中雜亂,想著很多事情。

匡齊也沒睡。

他總是很平靜,把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中。

但對於姐姐,他沒有辦法。

他說過,要讓她一生隨心所欲。

現在,他很怕她還是會選擇離開。

他們都長大了,也許很多事情她不記得了,但匡齊時常把那些事情拿出來,反覆思索。

一件幼時小事罷了,每想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剛開始,是真的只把她當姐姐。

但是,後來發現,她並沒有什麽很大的用處。

比起保護,她更適合被保護。

但即使心性不怎麽堅定,也沒什麽脾氣。

她也有自己的堅持。

大雨天,因為約好了要去牧場給平民孩童分發糖果,所以寧願沾了一身雨水,腳下滿是泥濘,也要出門。

“不能欺騙孩子們。”她這樣說著,然後穿上了鬥篷。

貧窮的婦人死了丈夫,家裏還有三個孩子嗷嗷待哺,公主問她:“你會做什麽活?”

婦人跪在地上發抖:“我只會給衣服上打補丁。”

公主想了想:“以後每周來一次我殿裏吧,我有些活要你做。”

以後,每周那婦人都去公主那裏半天,縫破了洞的窗簾,然後領取報酬。

皇家其實是不可能有破洞的窗簾的。

公主每周都要帶著匡齊,提前費力地在窗簾上剪好幾個洞。

匡齊並不明白,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直接給她錢就好了。”

恒溪搖了搖頭:“她是一個有三個孩子的母親,她應該靠自己的勞動贏得報酬,被孩子們尊重。”

恒溪去給農戶們發新的種子,但在她忙碌時,有人偷走了她的首飾。

後來,那個盜賊被人舉報。

但盜賊跪在地上,拖著一條殘疾的腿,一言不發,身後是他年邁的父母親,還有幼小的孩子。

恒溪最終搖了頭:“那是我賞賜給他的。”

還有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婆婆,她走路都在晃,但有天蹣跚著走近公主的牧場。

公主看到了,讓侍女去問了什麽情況。

過了一會兒,侍女表情奇怪,拿回了一個蜜瓜:“她說,這是這輩子她種出的最好的蜜瓜,一定要獻給公主。”

老婆婆隔著柵欄,行了個禮,公主也回了禮。

當天,公主和匡齊一起,看著宮女切開了那個蜜瓜。

挺甜的,但是絕不是匡齊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他嘗了一口,覺得沒什麽意思。

恒溪吃了一瓣,也沒覺得特別好吃。

但她安排了侍女:“去給那個婆婆送些軟和的糕點吧。告訴她,這確實是最好的蜜瓜。”

甚至在此後的三年裏,每到年底,恒溪都會讓侍女去給婆婆送些糕點,以感謝“最好的蜜瓜。”

那個婆婆衣衫破舊,沒有兒女,生活在公主的領地,感念著公主的恩德,獻了自己最好的蜜瓜。

結果得了公主的認可,此後的三年,婆婆一直為了那個蜜瓜驕傲。

甚至,那個蜜瓜成了婆婆的底氣,讓她敢於出了家門,和其他人交流。

第四年,婆婆去世了。去世時,臉上還有笑容,畢竟,她這輩子也不是完全的一無是處。

她種出過被公主誇讚的最好的蜜瓜。

還有很多事情,匡齊並不明白。

他覺得這些事情,毫無用處。

在那時的匡齊看來,姐姐總是在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但是,後來,他慢慢懂得了。

她只是,把所有人都當人。

在高高在上的皇室裏,誕生了一顆最軟弱、最無瑕的小水珠。

第二日,匡齊起得很早,他迫不及待想去做飯給她吃。

恒溪躺在床上,聽到了外面有了聲音。

是匡齊。

她不知道怎麽面對他,只好一直躺在床上。

飯菜的香味透過窗戶傳過來的時候,匡齊敲了恒溪的門。

“吃飯了。”他輕聲喚她。

恒溪沒有答應,匡齊只叫了一聲,便回了廚房。

然後,恒溪慢慢起了床。

打開門,她才看到,匡齊已經做好了飯,還把昨天的衣服都洗好了。

她有些愧疚起來。

不管是杜攬,還是匡齊,她都不應該什麽都不做。

因此,飯時,她也願意開口多聊些東西了。

“當年,你為什麽離開了?”她問。

那時候,母親去世了,恒溪和匡齊相依為命。

她哭了很久,匡齊像個大孩子一樣,安慰她。

匡齊讓她安定了下來,她以為,他是她的弟弟,他們能陪伴一生。

但是,太子來了,匡齊跟著太子走了。

恒溪難過了很久。

匡齊不知道怎麽說。

他想了想,問她:“還記得那場宴會嗎?”

“幾個貴族小姐笑話你不知禮節。”

很多人看不起她,畢竟她跟著一個被皇帝厭棄的母親,和平民走得很近,沒什麽貴族樣子。

恒溪記得:“後來太子哥哥把她們罵了。”

匡齊給她夾了菜:“我只是,也想和他一樣有用。”

和太子一樣,有權力,有地位,能護著你。

“跟在太子身邊,剛開始,我也和你寫信,但是你總是把我當弟弟。”

“我覺得,也許幾年不見,在你眼裏我會成為一個男人。”

這麽長時間,確實把他們的關系拉遠了。

恒溪甚至有些忘記了這個弟弟。

直到後來再次相遇。

她以為他對皇位野心勃勃。

其實,他對她念念不忘。

“若是太子沒有死,我想立了足夠的功勞,擁有權力後,向皇上求娶你。”

後來的事情,他們都知道。

太子死了,她被逼上了一個不合適的位置。

而他,做出了一個看起來無情的選擇。

但也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們不再聊過去。

匡齊說起了現在:“其實,帝國和晉國很像。”

“官員不清廉,底層官員壓迫百姓。”

“沒有活路的百姓發動了起義。”

“皇權和百姓站到了對立面。”

恒溪擡頭看他,明白他說得對。

“我們兩個身處高位,沒有被壓迫,但天下很多百姓都在被壓迫。”

“我會當個好皇帝,我想改變很多事情。”

“好人就該好好地活著,壞人就應該得到懲罰。”匡齊輕聲給她描繪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我想消除所有的壓迫、特權和不平等。”

匡齊這樣說著,卻讓恒溪吃驚了。

他是個理智冷漠的人,竟然會有這麽理想化的想法。

“這很難。”她告訴他。

匡齊點頭:“我知道。”

“但是,你讓我明白,每個個體都有幸福活著的權力。”

是很難,他總要試試。

父皇在世時,匡齊沒得選,只能沿著死去的父皇的法子行事,也因此得到了大臣的認可,但以後他要走不一樣的路了。

也許會有犧牲,也許會很緩慢,但他會努力,把世界往更好的方向推進。

恒溪忽然原諒了所有。

帝國給他是對的。她心中再無遺憾。

飯後,他們出了門。

匡齊說有些東西想給她看看。

匡齊拉來了一個小驢車,讓她躺了進去。

然後,他把被子蓋住她,又塞了塞被子角。

“真可愛。”他看著她說。

現在的匡齊,不像是記憶中的弟弟了。

恒溪不想理他,覺得他有些輕浮,她側了頭,臉卻有些紅了。

他們出了門,匡齊趕車。

他們走了很久,終於到了一個地方。

“江北。”

恒溪下了車。

他們走在街上,看人來人往。

然後,匡齊停下來。

恒溪不明所以,也站在原地,看到了對面的人。

蔣年拉著一個姑娘的手,兩個人不管周圍人的視線,笑鬧著。

那個姑娘笑著,偷偷把一朵花放在了蔣年的頭上,卻被蔣年發現,摘下來,扔向了那姑娘。

那姑娘跑起來,蔣年笑著追上去。

“采幽,”蔣年柔聲說:“不鬧了,輸給你了。再給憐娘買塊糕就回家吧。”

蔣年和采幽拉著手,從恒溪身邊經過。

他們走過時,在恒溪身旁帶起一點風。

恒溪楞怔片刻,終於笑出來。

“真好。”她輕聲喃喃。

是啊,真好啊。

蔣年活著,采幽活著,蔣憐也活著。

每個人都幸福又快樂。

恒溪忽然明白了,匡齊要給她的禮物。

果然,匡齊走過來:“走,我帶你看看他們。”

然後,他們去了邊疆。

將軍府很難進,但匡齊做好了準備。

他們自稱名醫,被邀請進了將軍府裏。

身材高大的大將軍,抱著一個穿桃紅衣裙的女孩大步走了過來。

“神醫,”大將軍急切問:“我女兒的眼睛真的能治嗎?”

恒溪看著他:“能。”

然後,一點點大的嬌嬌,被放在地上,她有些怕,怯生生地不敢過來。

恒溪蹲下身子,輕輕拉住她的手。

嬌嬌若有所感,終於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

恒溪把她擁在懷裏,感受自己曾經待過的小小身體。

她看了看嬌嬌蒙著白翳的眼睛。

匡齊給她遞了一顆藥。

恒溪把那藥放進嬌嬌的嘴裏。

“嬌嬌,吃了糖,就好了。”她輕聲哄她。

嬌嬌含著糖,眼睛的白翳逐漸褪去。

小女孩終於看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縷色彩。

她立刻扭過頭去,看了身後的父親。

“爹爹!”嬌嬌撲了過去。

大將軍彎腰抱住了自己的寶貝,流出淚來:“我的嬌嬌啊……”

他們在將軍府裏留了些時日,便又出發了。

他們還要去看好多人,看他們現在生活平靜,看他們現世安穩。

“以後,我會讓帝國的每個人,都能幸福地生活。”匡齊看著遠方承諾。

那就夠了。

恒溪點了點頭:“好。”

匡齊把晉國變成了烏托邦,以後的帝國也會變成這樣。

她什麽都不用做,看著就好。

但那條路很遠,也很難,若是可以,他想讓她陪在身旁。

匡齊出神地看著她,終於忍不住向她走近了一步,然後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輕輕觸到了她的手。

恒溪沒有動彈,似乎沒有註意到。

但她的小指,小小地在他的掌心顫動了一下。

匡齊心底靜悄悄地綻開了絢爛的花。

他忍住心裏的悸動,只想再和父皇說句話。

兒子終於,心願得償。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看到這裏,公主是個很普通的女孩,沒那麽堅定,沒那麽強硬。但不厲害的人,也可以有自己的堅持,堅持善良,堅持當個好人。希望大家都能活得像自己,永遠沒有遺憾,謝謝大家~

番外不定時更新,不要花時間去等~

下一本我想寫另一個女孩的故事,比公主冷血,但也願意為了普通人掀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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