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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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城門難進也難出。

但出去總沒有進來那麽難,若是沒到絕路,城裏也沒幾個人想出去。

他們一大早就到了門口。

現在門口只有幾個守兵,人還不多。

許老板已經想好了理由:“我爹娘在城外,進不來。我這做兒子的,想出去陪他們。”

守兵看了他一眼,伸出了手。

現在大官大撈,小官小撈。

撈著撈著,有些人竟然不希望這旱災結束了。

對那些人來說,災就是運。

家中其實沒什麽錢了。

但許老板自己在墻角裏塞過救命的銀子,桂娘不知道這銀子。

許老板昨晚讓鐵柱子從墻角把銀子摳出來,現在這銀子被到了守兵的手中。

那幾個守兵掂量了一下銀子,便放了行。

晉恪走在桂娘身邊,走出城門時,聽到有守兵大聲嘲笑:“賤命,非得走死路!”

他們走了出去,看到地面上躺著很多災民。

那些人穿的破舊,一家人擠擠囊囊躺在一起。

他們走過去時,驚動了一些人。

那些人躺在地上,目光緊緊盯著他們。

桂娘有些怕,緊緊拉著晉恪的手,跟著哥哥身後。

鐵柱子身體強壯,走在最前頭,若有人看得久,他就惡狠狠回盯過去。

雖然很多災民都對城裏出來的這四人身上的包袱感興趣,但最終沒人上前。

他們往前走了一段,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安頓了下來。

他們包裏有糧,只要不被搶走,就能活很久。

鐵柱子撿了樹枝,搭起一個簡單的帳篷。

他們四個一起坐在了裏面。

不一會兒,有幾個看起來兇神惡煞的人男人走過來。

鐵柱子有些緊張,握住了打鐵鋪子老板給的刀,站起身。

但那幾個男人並沒有走近,他們隔著點距離開了口:“這裏不許搶別人的東西。”

“施粥時不許搶奪。”

“不許碰旁人家的孩子和女子。”

“若是碰了,你就跑遠點。別怪我們手下無情。”

這幾句話後,領頭的男人看到了帳篷裏的晉恪。

他們視線相對。

那個男人的語氣很明顯軟了一些:“若是有人傷你家人,也可以來找我。”

他指了指一個方向:“我在那邊,你說找二哥他們就知道了。”

晉恪目不轉睛看著他。

沒想著這災民裏,竟然還有人能維護穩定,並且看上去不是朝廷的人。

這個二哥,滿臉絡腮胡,沒穿鞋,看起來兇惡得很,竟然願意做這事。

聽完他們的話,鐵柱子握刀的手松了。

許老板也從帳篷裏起來道了謝。

那些人就要離開的時候,鐵柱子開了口:“二哥。”

他覺得這些人不壞,想問一問。

“您可知道有位叫趙鋼豆的兄弟?”

趙鋼豆是打鐵鋪老板說的城外的兄弟。

那二哥面色一變,揮了揮手,讓身邊其他人走開,自己留下。

“你是誰?”二哥問。

鐵柱子解釋:“我家鄰居聽我們要出城,說可來尋他兄弟。”

他手裏還拿著打鐵鋪老板給的刀。

二哥看了一眼那刀,摸了摸鼻子:“以後叫二哥,別叫趙鋼豆。”

鐵柱子高興起來,沒想到竟然這麽好找,並且竟然算是災民裏的體面人物。

他興沖沖地應了聲:“哎,我記住了二哥!”

既然算是兄弟,二哥就給他們新找了地方,更加安全些。

二哥又帶人去巡視了一圈,之後來了他們的帳篷說話。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這邊災民都安靜。但是後來餓狠了,就開始有人搶奪老人孩子的東西。”

“我看不慣這事,”二哥說:“就算餓死,也得當個人。”

“我找了糧,給百姓分,但人太多了,我怎麽樣都養不起。”

“其實我還有錢,但糧根本買不夠。”

二哥覺得他們是自己人,不懼說些隱秘的:“不知你們知不知道前段日子,災民沖擊了城門?不瞞兄弟,我領的頭。”

鐵柱子有些驚住了。

許老板也沈默不語。

但二哥頗為自得:“但之後,就施粥了。”

晉恪看著二哥,頗為驚訝。

之前就有人上折子,說祚陽民變之事。

二哥,應該就是民變的頭子了吧?

二哥走了之後,晉恪小聲對鐵柱子說:“你可別和二哥走得太近了。”

她知道,之後朝廷會派兵來鎮壓,亂民不可能有活路。

鐵柱子點了點頭:“我知道。”

一上午過去了,剛過了午時,災民就有了動靜,開始往城門口走。

許老板猜到了:“許是要施粥了。”

他們糧食還夠,但能節省最好。

許老板想了想:“我們也去排隊吧。”

但東西要有人看著,許老板只有一只手,桂娘也不方便,他們兩個留下,晉恪和鐵柱子去排隊。

隊伍已經很長了。

他們兩個站在隊尾,二哥的人在周圍巡邏,若是看到有人想往前擠,就拿著棍子威脅。

隊伍雖長,但還算有序。

二哥也在旁邊溜達,看到了鐵柱子,走了過來:“你妹妹年紀小,可先去前面。”

晉恪想看看這邊的情況,於是搖了頭:“我和哥一起。”

二哥很喜歡小姑娘,聞言就笑起來:“不錯。”

他還記得許老板,聽鐵柱子說許老板讀書識字,之前因為做好事,淪落到現在的地步,他覺得可敬。

看許老板沒來,二哥問了一句:“許老板沒來?”

剛問完,他就想起來許老板的斷手,自己道了句:“是了。”

他們沒再說話。

這隊排了許久,才終於輪到他們。

輪到他們時,還有些粥。

晉恪和鐵柱子一人端了一碗往回走。

晉恪看了一眼那粥,有些驚住了。

這粥的顏色,怎麽有些發黑?

他們進了帳篷,許老板看了一眼那粥,皺了眉頭。

然後,許老板先嘗了一口。

“不對,”他說:“這粥裏沒有多少糧。”

他用筷子撈了一下,撈出來一些支支棱棱的東西。

“沒幾顆糧,”鐵柱子看出來了:“是木頭渣子和碎樹皮!”

他們看周圍的災民,個個消瘦,雖然抱怨著,但仍然吃了這碗東西。

二哥下午來問他們是否有吃的。

許老板告訴他還有,順便也問了:“這粥是怎麽回事?”

二哥呸了一口:“剛開始是糧摻麩子,我們覺得能吃就行。”

“誰知道,後來糧越來越少,現在許是他們的麩子不多了,換成了樹皮。”

“若是祚陽城裏樹皮不夠了,他們是不是就換成白泥做粥了!”

二哥氣憤不已。

他放低了聲音:“若是粥裏沒糧了,我就帶著災民再沖擊城門。”

上次,他沖擊了一次,有些用處,這次應該還是有用的。

鐵柱子忍不住勸他:“犯法的啊……”

這是砍頭的大罪。

二哥搖了搖頭:“我知道,可又能怎麽做?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人相食。”

他知道走的是絕路,掰著手指頭算:“我已活了三十七年。”

“可那些孩子,才六七歲。”

二哥看了眼晉恪:“我曾經,也有個女兒,和你妹妹一樣大的年紀病死了。”

“我看不得孩子受苦。”

許老板沒說話,只是長嘆一聲。

晚上時,他們擠在一起,就要睡了。

忽然,許老板從包裹裏拿出來一根燭,動作很輕的燃上。

晉恪看到了,他又在看那本俠義書了。

第二日,許老板讓晉恪和桂娘待在帳篷裏,他自己去走了一圈。

回來後,他表情平靜,說起了自己在災民裏的見聞。

“老人啃不動樹皮,只能喝些湯水,餓到蜷在地上,不能動彈。”

“幾個孩子餓得直哭,他們的母親無奈,往孩子嘴裏塞了包袱皮,讓孩子吮著。”

還有些更淒慘的,他沒說。

桂娘拉著晉恪,安靜聽著。

他們還有些糧,但自己勉強夠吃,不可能分給別人了。

更何況,這裏的人這麽多,他們的糧,每人分不到多少粒。

這些事情,許老板都知道。

所以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如常。

中午時,桂娘在帳篷裏做飯,她不敢做什麽,怕有了香味,被人註意,所以只做了粥。晉恪擋在帳篷口,怕人看到。

飯好後,晉恪和桂娘先吃。

她們吃飯時,帳篷有條縫隙,有個黑瘦的孩子吮著手指呆呆看。

晉恪不忍心,背過了身子。

許老板整日裏不怎麽說話,只是看他那本俠義書。

朝廷施的粥確實越來越稀了。

每天,都有屍體被擡出去,扔到了遠點的地方。

有天晚上,二哥又來了。

“我們明日打算沖擊城門,”他小聲說:“給朝廷施壓,說不定能多討些糧。”

“你們明日躲遠點。”

沖擊一次,丟掉些人命,也許能討到糧食,也許討不到。

但什麽都不做的話,只會越來糟糕。

他們帳篷旁邊,有人疼得哎呦哎呦叫,不知是餓的,還是有了病癥。

城外,地獄。

城內,也不似人間。

許老板的手下意識摸到了自己腰間。

小時候,他總想當個俠客,假裝自己腰間有劍。

但他的腰間沒有劍,甚至,他還沒了手。

許老板看了眼妹妹,終於做了些決定。

“二哥,外面說吧。”

許老板帶著鐵柱子和二哥出去了。

晉恪有些慌張,她拉住許老板的衣袖:“老板,你還有桂娘。”

但桂娘在她身後叫了她:“狗花。”

她把晉恪抱在懷裏:“狗花,我們睡吧。”

桂娘對著外面擺擺手:“你們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不要顧我。”

桂娘一向膽小,現在竟膽大起來,堅定地拉著晉恪,不讓她去阻攔。

晉恪想說,鐵柱子,你顧顧你妹子啊!

但她開不了這個口。

她躺在被子裏發抖,祚陽的兵力之後會全都來處理民變,朝廷也有人來。

讓兵部派兵的旨是她下的……

但她也眼睜睜看到許老板被收了糧,被奪了房,砍了手,一步步走到了這裏。

她全身抖索。

桂娘抱著她,一下一下撫摸她的後背。

“狗花,別怕,我們好好的。”她輕聲說:“我不怪我哥,你也別怪你哥。”

有些事,縱然錯誤,仍然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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