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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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恪抱住杜攬的腰,有些擔心他的胳膊。

但杜攬專心策馬,馬奔騰得極快,她看不到他的胳膊。

她只能努力貼近他的耳朵喊:“胳膊!”

杜攬無暇回頭,簡單回應“無事”讓她放個心。

晉恪把臉貼在他後背,不遠處還有追兵的馬蹄聲。

她有些慌,怕會死在這裏,又有些安寧,和杜攬在一起呢。

身後又有了搭箭的聲音,杜攬也聽到了。

他回頭說:“抱緊。”

然後,在前方的一個小路上,他拽了韁繩,急轉進去,他們轉身時,幾支箭從他們身側飛過。

他們進了一片更茂密的林子。

他們繞著彎走,不一會,身後追兵的聲音就遠了一些。

杜攬停下了馬,他側耳傾聽後,下了馬,然後再次上馬,坐在了晉恪的身後。

晉恪明白他這樣做的用意,箭是從後方來的……

她咬了咬牙,小聲對他說:“你不要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杜攬柔聲應她:“我知道。”

現在表妹坐在他懷裏,身體溫熱,表情惶恐。

杜攬遲疑了一下,低下頭,將嘴唇觸在她的頭發上:“我們能逃出去。”

他的氣息圍在晉恪身周,她有些安了心。

然後,杜攬短暫觀察了四周,他們繼續出發了。

晉恪坐在他的懷裏,後背靠在他身上,看到了他拉著韁繩的手。

因為一直要使力,傷口沒有愈合,血一直往下流。

晉恪從頭上拔下簪子,劃爛了自己衣裳,撕扯下一塊布。

馬一直在跑,晉恪手不穩,沒法給他系上傷口。

杜攬看到了她的動作:“拿布覆著就好,別讓血滴了。”

血滴在地上,容易被發現行蹤。

晉恪只能盡力用布覆住他的胳膊,自己用手抓著。

這一抓,她才意識到,他傷得頗重。

箭穿過了他的胳膊,傷口那麽大,血很快浸濕了她手中的布。

晉恪有些害怕。

“杜攬,”她盡力轉身,仰頭看他:“杜攬,你不要死。”

他看著前路,沒有時間回望她。他知道她的害怕,於是溫聲安穩她:“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

身後的追兵,似乎停了一段時間,沒了聲音。

杜攬的馬也有些慢了下來。

他們只能找了隱蔽處,停下來,讓馬歇息。

趁這點時間,晉恪趕緊給他包紮了傷口。

但剛喘勻了氣,他們就隱隱聽到了犬吠聲。

“他們帶了獵犬,尋我們蹤跡了。”

既然能帶獵犬來,那追兵人數可能更多了。

沒時間再休息,他們上了馬。

杜攬騎術很好,越過了枯木和小溪,他們沒有停滯半步,但總是逃不開追兵。

“應該是獵犬的緣故。”杜攬說:“我身上血味太重了。”

晉恪著急思索著:“那該怎麽辦?”

“若是有大河就好了。”她念叨著:“我們趟進河裏,說不定獵犬就聞不到了。”

杜攬聽著她說話,其實自己心裏明白,這裏沒有這麽寬闊的河。

他下了決心,往前又跑了一段,杜攬終於看到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那樹長得很好,上面枝幹粗壯,能撐住一人,並且枝繁葉茂,能擋住人的身影。

他緊拉韁繩,把馬停在樹下。

然後,他看著晉恪:“我把你放在樹上。”

他的手指放在她唇上,不讓她說話:“然後我往東邊跑。”

“你身上沒什麽味道,應該沒問題。他們會追我過去,你就在這裏等著。”

晉恪的心怦怦跳:“不,你帶我走。”

杜攬搖頭:“我把他們引過去,你不在,我可放心和他們打鬥。你在,我總是不放心。”

杜攬說得對,若總是甩不開追兵,殊死一搏也許還有些用處。

若是打起來,她是個拖累。

晉恪問他:“你要回來接我。”

“嗯,我會回來接你,這裏密林深處,不接你的話,你會死。”

“所以,放心。”

晉恪忽想起來,若是杜攬逃了,她死了的話,以後她成了公主,還能回來找他。

她想到了這個法子,一時之間驚喜起來:“你逃吧,走得越遠越好。我在這兒等追兵。”

但杜攬看了她一眼,露了點笑意:“傻話。”

他怎麽可能拋下她,怎麽可能眼睜睜看她只身入險境。

然後,杜攬用沒受傷那只手抱著晉恪,把她托上了樹,送進了樹冠裏。

看她掩好了身體,杜攬轉身,往追兵的方向跑了一段,然後往東邊跑了。

他終究還是害怕那些人跑到這兒發現了她,所以寧願自己跑回去一段距離,多冒一點險。

晉恪手抓著枝葉,緊張地聽著他跑去的方向。

似乎交會了,犬吠聲和追兵的叫鬧聲響起。

“那邊!”

“我看見了!追!”

然後還有放箭的聲音。

這些聲音漸漸離她遠了,她什麽都聽不到了。

她自己站在一片密林裏,等著杜攬來接她。

時間越來越久,她也越來越慌。

但慌到極致後,她就平靜了下來。

若是杜攬不來了,她自然是活不下去的。

這片林子,那麽深,肯定有野獸。

只是,不管生死,她更想和杜攬在一起。

她站了太久,腿有些麻。但仍然不敢下去,她怕自己下去了,被野獸吃了,怕杜攬回來只看到她的屍身。

密林遮天,晉恪看不到太陽,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終於,她聽到了馬蹄聲。

晉恪立刻提高警惕。

定生死的時候到了。

馬蹄聲很快,杜攬躍過荊棘,踏過枯枝,到了她所在的樹下。

如他所諾,他來接她了。

晉恪伸展雙臂,撲進他的懷裏。

杜攬接住她,讓她坐在自己身前。

跨越了生死,他們再次相見了。

晉恪扭頭看著他,眼裏是裝不下的歡喜,他臉上有血,但整個人都看起來在發光一般。

杜攬看著她,臉上也綻出了笑。

然後,他輕輕低了頭,在她頰上落了一吻。

晉恪心裏滿是甜蜜和羞澀,想找些其他的話題:“你怎麽那麽涼?”

“縱馬太久了,風很冷。”

他這樣說著,更加抱緊了她。

他們往樹林外跑。

“我設了陷阱,把那些人都殺了。”

杜攬和她說著剛才的事情,風有些大,他的聲音在飄。

“也動了手,但無事。”

然後,杜攬許是累到了,身子不怎麽穩,但他仍然和她說這話:“不要在廿州了,去更遠的地方。”

“出去之後,就一路往西邊走。”

她點了頭,又搖了頭:“哪兒都行,你去哪兒,我都跟著。”

杜攬似乎笑了,身子在顫:“那你也總得記得點路。”

晉恪沒什麽問題:“也行。”

他又說:“以後你還是當女先生,但若是有人對你不敬,你就告辭。”

晉恪也點了頭,但她覺得有些奇怪:“你不是總想著以後不讓我當了嗎?”

杜攬沒說話。

他沈默著,晉恪忽然察覺出不對來。

她靠著杜攬的身子,來時他的身體溫暖,現在卻有些涼意。

她忽然想起那晚的枝雪來。

一陣冷意,從她心中生出。

“杜攬,”她輕聲說:“杜攬,我們還沒成親,還沒有過孩兒。”

“你不要死。”

但杜攬仍然沒有回她,只是輕輕一笑。

這一笑,聽起來即為費力,似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馬慢了下來,主人手裏的韁繩松了,它就要歇息了。

晉恪回頭看他,杜攬臉上濺了血,看不出臉色。

可她看不出有傷。

晉恪拍了拍他的臉:“杜攬?”

她喊著,但杜攬只是微微睜開了眼睛,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馬停了,想低下頭吃草。

杜攬的身子開始往旁邊歪,晉恪拼命轉身抱住他的身體。

她的手伸到他的後背,摸到了一段硬物,那硬物直接進了杜攬的身體。

晉恪收回手,看到手上滿是暗紅的血。

她迷迷茫茫,不知道怎麽了。

他明明回來了,要帶她逃出去。

他們明明就有好日子過了,他的後背怎麽就沾了血?

杜攬身子更加歪斜,她徹底扶不住了,跟著他一起摔下馬去。

晉恪被他抱在懷裏,摔得並不重。她站起身,看到了杜攬背上插著一根被斬了一半的箭。

她試著去拔那箭,但箭太深了,拔不動。

她將杜攬的頭放在自己腿上,輕聲叫他:“杜攬。”

“杜攬。”

但不管她怎麽叫,杜攬都沒有回她。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

血浸透了她的衣裙。

“杜攬。”她貼在他耳朵:“你死了,我怎麽辦。”

她語氣平平,沒有一點起伏。

你死了,我怎麽辦。

這不是問句,因為我們都知道我會怎麽辦。

若是有得選,她更願意死去的是自己。

杜攬活得好好的,她當回了自己的長公主,找到他,告訴他,你需得尚公主了。

如果真的這樣,杜攬一定會很驚訝,也許會抗拒,但她總能說服他。

但沒有這麽好的事情發生,現在死的是杜攬。

他滿身血,閉著眼躺在她腿上,慢慢失去溫度。

杜攬處理了一波追兵,但還有其他的在靠近。

漸漸的,四面八方都開始有了嘈雜的聲音。

她看了眼周圍,俯下身子,將唇落在他的額上。

“杜攬,”她抱緊了他:“杜攬,你冷不冷啊?”

杜攬不說話。

“杜攬啊,”她將自己的臉貼在他肩上:“馬上就不冷了啊。”

她忽然間明白,有些人她留不住,有些事她無能為力。

四面八方,都有了劈裏啪啦的聲音。

晉恪木呆呆地看著不遠處,淚水從她頰邊滑落,但心中空蕩,悲傷到極致,便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不遠處,火苗從草葉蔓到樹枝上。

一圈火燃起,一路吞噬過來。

那匹馬剛剛還在吃草,現在有些不安起來,開始原地走動,但主人還在這裏,它不想離開。

晉恪撿了石頭,用力砸了馬。

馬受驚,終於往還未燃起來的一個缺口跑去。

晉恪趴在他肩頭,對著他的耳朵輕聲喃喃:“來世,你要尚公主啊。”

作者有話說:

他們都會有第二次人生,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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