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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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恪向前狂奔著。

那個院子裏已經有了聲響,應該是開始找她了。

她要跑到樹林裏,樹林裏好藏人。

今晚的月色很好,不利於她藏身,但天上有些雲,時不時遮住月亮。

她瘋狂向樹林的方向奔跑。

但她又隱隱聽到了狼嚎聲。

似乎就在樹林裏。

她一下都沒有遲疑。

就算被狼吃了,也不能被他們捉住!

她越過了小路,狼嚎聲越來越明顯。

晉恪清晰地認識到,沒救了。

但她死在了外面,終究算是逃出來了,不會折了枝雪的功德。

那就夠了。

她努力過。

只是實在做不到而已。

晉恪一直覺得人定勝天,天下都在她只掌中。但現在,一匹狼,幾個人,就能將她置於死地。

她明白了,自己只是個人罷了。

脫去那層長公主的衣裳,她就對很多事都無能為力。

她現在有兩條路,兩條都是死路。

她腳下沒停,義無反顧奔向前方。

忽然,側前方有了人的聲音。

晉恪的心提了起來,然後,她看到一個男子從草叢裏站起。

晉恪停下,他們四目相對。

那男子猶疑著開了口:“香月?”

晉恪提防地看著他。

看她沒反駁,那男子再次開了口:“我是你的表哥。”

晉恪的心猛然一松,沒時間說別的了。

她並不認識他,但現在沒得選。

晉恪沖那男子跑去:“有人在找我,要殺我,快跑!”

男子反應很靈敏,拍了拍身邊,把一頭正躺著睡覺的驢子叫醒。

他騎上了驢,沖晉恪伸出手。

晉恪縱身坐在他身後。

這頭驢子跑得竟然不算慢,表哥帶著她進了樹林子。

晉恪著急告訴他:“有狼……”

但這話剛出口,身側就有了清晰的狼嚎聲。

“別怕。”表哥沈聲說。

然後,他從褡褳裏取出弓箭來,對左側放了一箭。

晉恪什麽都看不到,但聽到了箭過去的方向,有射中了什麽的聲音。

這一箭之後,附近的狼嚎便少了很多。

表哥放下了弓箭:“我來尋你這幾日,已經殺了很多,他們怕我。”

晉恪明白了,所以他才敢夜晚宿在野外。

他說來尋她,這下子,晉恪提起來的心忽然安頓了一些。

是有人在意她的。

月色明亮,她和剛認識的表哥,騎著驢在有狼的樹林裏逃亡。

和做夢一樣。

晉恪抱著表哥的腰,慢慢安了心。

她想到了枝雪,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她想和枝雪再說上幾句話,可她已經不在了。

晉恪吸了吸鼻子,只能和表哥說話。

“我差點死了。”她說:“有個姑娘把我救了。”

表哥認真趕路。

晉恪繼續說:“那姑娘人很好,但命很苦。她替我死了。”

表哥回了頭:“我們回去給她立碑。”

晉恪點了頭:“好。”

雖然是剛見面的人,但晉恪竟然放了心。

他說來尋她了,他說給枝雪立碑。

晉恪疲憊地把頭放在他的後背上。

他知道身後有追兵,專心趕路。

那驢子跑起來不比馬慢,他們穿過了樹林,又跑過一個緩坡,終於看到了一片村落。

“我們先回家,”表哥說:“你先在家裏藏幾日,然後我帶你去走鏢,我們躲開這裏。”

晉恪為自己謀命,謀了那麽久,有人把她接了過去,給她全都打算好了。

晉恪帶著鼻音“嗯”了一聲。

他們沒有從村裏過,而是繞了一下,從沒人的小路過去。

表哥的房子在村邊,這一路過去,沒有驚擾到誰家。

表哥在門口下了驢,開了門,晉恪還坐在驢上,他把驢牽了進去。

他的院子不大,只有一間正房,和兩間廂房,就像是之前和蔣年住過的房子一樣。

表哥把門鎖好,讓她進了正房:“你住這裏,我去住廂房,我給你換新被。”

晉恪坐在床邊,心裏一陣陣恍惚。

剛剛她還在搏命,現在就坐在了安全的地方。

“你先睡,”表哥抱了一床被子過來:“有話明日說。”

但晉恪看了看那床被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她有些想哭:“我身上好臟啊。”

這是她艱難抵達的家,不用提心吊膽了。

表哥嘆了口氣:“你等著。”

然後,他去了廚房,給她燒了一大鍋水。

又用涼水兌好,給她擡了過來:“洗吧,洗了好好睡覺。”

表哥出去了,給她帶上門。

晉恪脫了外裳,想了想,她把荷包拿出來,先放在了床頭。

然後,她才進了水。

她身上真的很臟了,從那個洞裏爬出來時,沾了很多的泥。

她在水裏搓了搓身上,那水就渾濁了起來。

晉恪看窗外,隔著窗戶紙,她看到了一點點火光。表哥在廂房門口抽煙鬥。

那火光忽明忽暗,晉恪看著,慢慢生出了困意。

她把頭發洗好,就從大桶裏出來了,用搭在大桶邊沿的麻巾擦幹身體。

表哥沒有給她準備幹凈裏衣,她沒得穿,直接進了被窩。

被子不是綢的,硌得她不怎麽舒服。

但那種沈甸甸的感覺,讓晉恪一下子覺得安全了。

她閉了眼,濕發散在枕上,就這麽睡著了。

表哥等了很久,抽了很久的煙,也看了很久的月亮,屋裏沒了聲響。

他熄了煙鬥,敲了敲門:“好了嗎?”

沒人應聲,他有點怕她出事,於是推了門進去。

她已經睡了。

表哥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撇開。把木桶拎起來,準備把水倒了。

忽然,他意識到她似乎頭發沒怎麽擦幹。

他知道,若是頭發濕得厲害就睡了,第二天是會頭痛的。

他從櫃子裏拿了個新的麻巾,走到她床邊,將她的頭發小心攏起,輕輕擦拭。

晉恪睡夢中有了感覺,她恍恍惚惚的,好像有些事想說。

但想說的太多了,她迷迷糊糊只說了一件最要緊的:“沒裏衣了。”

表哥輕輕應:“明天就有了。”

她臉色慘白,睡得不怎麽安穩,睫毛一直在抖。

他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但一介女子,經歷什麽都不是她能選的,怪不得她。

他想著,他們兩個都孤零零的,她的活路,只能他給了。

把頭發擦得差不多了,他就出了門。

第二天,晉恪醒得很晚。

醒來了,她也不想起,只看著房梁發呆。

這就是個普通農家,沒有枝雪,沒有阿嬤,沒有十三,也沒有看門的仆從。

她一扭頭,看到了旁邊的小凳上整整齊齊放了幾件裏衣,還有幾件顏色並不鮮艷的外裳。

除此之外,還有幾條棉巾。

她有些想笑,麻巾用著確實不舒服,虧得他能想到。

他已經早起把東西都準備好了,她也不打算睡太久。

晉恪慢慢起床,穿了衣裳,又把枕頭下的荷包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推開門,看到表哥正在廚房裏燒火。

她走過去,表哥回頭看她:“你等下,我做了雞,快燉好了。”

晉恪伸頭往鍋裏看,湯已經有些沸了。

她腹中饑餓,乖乖站在一邊。

表哥和她說起來他的經歷:“當時,收到你要來的信之後,我娘特別高興。”

“那時我娘病重,但聽到你要來了,高興得精神都好了很多。”

“我帶著娘住在京裏治病,所以給你回信,讓你去京裏,我在城門口等你。”

“我們收到消息,說你出發了。但左等右等,都沒等到。”

“我不是走鏢嗎,找了很多人打聽。終於打聽到,前些日子,有個趕車的,半路上把一個姑娘攆下了車。”

“那人叫馬興,我去找了他,他剛開始不說。後來,他說了。”

“他說車上就是你,本來車上載了六人,但那五人都中途到了家下了車,車上只剩你了。”

“他覺得你年歲剛好,又無依無靠,想逼你委身於他做妾,你不從,所以他把你趕下了車。”

“然後,我就開始尋你。”

“我娘聽說之後,急得哭了出來。她說在娘家的時候,你娘和她是最好的姐妹。”

“她說小時候抱過你,找不到你的話,她對不起你娘。”

“我娘本來就病得重,我尋了你幾日後,她就沒了,但臨死前,還是惦記著你。”

“我就把京城的房子退了,住回了村裏。”

“我問了很多人,一日日沿著你被趕下車的路線搜索,終於找到了線索。”

“我找到了那宅子,問門房是不是見過我的妹妹。但門房把我趕了出來。”

“我守在那宅子周圍,一直在等機會。再過幾日,我打算翻墻進去尋你,沒想到,你竟然自己出來了。”

晉恪站在爐竈邊聽著。

表哥給她乘了一碗雞湯:“喝吧。”

她端過來,雞湯的熱氣氤氳在她臉上,淚水掉了進去。

其實現在沒什麽不好,到了安全的地方,被人照顧著,可她忽然覺得難過了起來。

“嘗嘗鹹淡,”表哥說:“要是味道還可以,就出鍋了。”

“吃了飯後,你跟我給你姨母的靈牌磕個頭、燃個香吧。”

“她臨死前,還在叫你的名字。”

晉恪想說些什麽,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應該說對不起,還是謝謝?

她不知道,最後只出口了一個“嗯”。

飯桌上,他們兩個安靜吃飯。

晉恪的飯碗裏,是他精心挑選過的好肉。

雖然昨夜一起逃過命,但今天穩下來,他們其實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但他覺得這種時候,讓她女孩子家家說些什麽,太過於為難她了。

於是,他主動開了口:“那個馬興。”

“我把他手指頭剁了。”

“若是你覺得不夠,等日後我們在其他地方安頓下來了,我再回來斷了他的胳膊。”

“我想過取了他的命,但他家裏還有三個孩子,還是留著吧。”

他擡頭看了看她,不敢問她在那個宅子裏發生了什麽,怕傷她的心。

“現在我一個人,不敢進去給你報仇,”他清了清嗓子:“日後,或是有機會,你委屈不會白受的。”

這就夠了。

她還活著,有個人念著她,體諒她的苦難,還想為她報仇。

她忽地想起了枝雪,鼻子又一酸。

枝雪啊,當真什麽都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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