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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無心愛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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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洗清秋,天高氣爽,秋日的天藍的有些不真實,看上去似乎總帶著深透的憂郁。崇德殿寢殿內充斥著淡淡藥味,長案上靜靜擱著一碗湯藥。

曹丕躺於榻上合眼聽著小黃門在下首念奏折。

郭照走進寢殿揮揮手屏退了小黃門。

“陛下,”她福身一禮“陛下該用藥了。”說著端起案上藥碗。

殿中忽然光華一亮。曹丕睜開眼瞟了瞟她“擱那兒吧。”

郭照有些不自然的放下手,偷偷覷一眼面無表情地曹丕,跪坐在榻邊緩緩開口“陛下,臣妾聽說昨日希言夫人擅闖崇德殿驚了陛下的聖駕,臣妾以為是不是該……”她話還沒說完,就覺有一道利刃般的冷芒直逼面龐,不由得閉了嘴。

“皇後的消息倒是靈通。”

郭照聞言不禁顫了顫。“臣妾也是聽昨晚值守的宿衛說的。”她道,沈默了頃刻再度開口“臣妾身為中宮皇後有些話不得不說。希言夫人恃寵而驕目無君上且藐視宮規,應當重……”那個“罰”字還未說出口,纖細的脖頸已經被一只強勁的手一把掐住,而且力道越來越重已令她幾近不能呼吸。

曹丕冷冷盯住她,那眼神好似吃人的鬼魅“她的事你少管!”

郭照已跌坐在地上,漲紅了臉死死扳住那只手。冰冷的地氣透過錦緞宮裝侵入全身,但那冰冷卻也不及脖子上那只手的萬分之一。她艱難地點點頭,這一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陛下。”高雙小跑進殿看到如此情景嚇得撲通一聲趴在地上,顫栗著不敢說話。

曹丕松開郭照,再度閉目斜倚在榻上“說!”

“是,是希言夫人今早自行搬去了長門宮。”

曹丕一直閉著眼。寢殿內靜謐無聲,隔了半響,響起一道沈聲“都下去。”

“諾。”高雙巴不得趕緊走,得了話立刻退身出去。

郭照從地上慢慢爬起來,深深看了眼龍榻上那冷峻絕情的龍顏。她挺直了背,維持著她皇後的尊儀,依舊驕傲的步出了崇德殿,斜陽將她的影子烙印在崇德殿冰冷的石階上,高貴的鳳冠搖曳著她半生的尊榮。殿外的小黃門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皇後娘娘那永恒不變的背影,可是,也只有背影……

聖眷正濃的希言夫人自行移居長門宮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皇宮中飛速傳開。隨即,崇德殿就有天子口諭頒布:再有非議此事者——殺無赦!

鼓聲剛停,禁鐘響起,丹陛煊彩,紫檐飛雲,朝陽穿透雲霞,在禦道龍階上照出一片奪目的金光。

曹丕冕冠袞服在帝座上俯視群臣“東吳孫權吾之大患,朕意禦駕親征直取江東。”

“望陛下三思,”司馬懿上前拜道“東吳雖為蕞爾小國,然依阻山水,據險守要,泛舟江湖,難卒謀也。昔舜舞幹戚而有苗服,臣以為當今宜先文後武。”

華歆亦出列拜道“司馬尚書所言甚是,且陛下萬尊之軀豈可親臨戰場,望陛下三思。”

殿內文武百官齊刷刷跪拜“望陛下三思。”

曹丕垂瞼淡淡掃了眼下跪的群臣,清冷高遠的聲音在卻非殿內回響“朕意已決,眾卿不必再勸。”

“陛下……”董紹還想再勸,卻被曹丕射來的那道冷峻目光把到嘴邊的話給生生逼了回去。

俊臉微垂,眼前的十二冕旒擋住了那抹寂寥星光。他伸手撫過敝屣上用金絲刺繡的繁覆花紋,覺得那金燦燦的花紋異常灼手,灼得他心頭不由一顫。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這點道理他豈會不知,但是他答應過她,只要他登上大寶便幫她報東吳的滅門之仇。雖然她如今置身長門宮中不願再見他一面,但是他仍舊不會忘了他的諾言。胸口突然泛起一陣猛烈的咳嗽之意,曹丕執起禦案上的茶盞匆忙喝了一口,廣袖一擺,掩去面上不適之色。他的時間不多了,怕是等不到國富民強兵勇馬壯的那一天了。

《江夏黃氏別傳》:黃初四年,七月,任城王太後黃氏悲痛過甚而薨。八月,帝冊封希言夫人。十月,希言夫人恃寵而驕觸犯天顏,幽禁於長門宮。

《三國志》:黃初四年六月,帝東巡,論征孫權功,諸將以下進爵增戶各有差異。

黃初五年八月,文帝為水軍,親禦龍舟東征。

黃初六年三月,帝為舟師東征權。

八月,帝遂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從陸道幸徐。

冬十月,行幸廣陵故城,臨江觀兵。

——

暮垂遠山,頭頂的天空已呈現深重的藍色,唯天遠方際起伏的山巒之上還有橙紅的日光,好似鑲著一條金色絲帶。月華初上,各宮殿中陸續點起宮燈,一盞,兩盞,三盞……華麗高廣的宮室就像一顆通體透亮的明珠,鑲嵌於禁城正中,帝都之巔。

曹丕坐於雲臺之上,靜靜看著暮色四合,華燈繽紛。玉琢般完美的眼角不知何時已刻上紋路,當年漆黑如墨的鬢角零星有霜華斑駁。

曹叡走近軟榻,向他行禮,輕輕喚了一聲“父皇。”

那道一直凝望遠方的目光漸漸收回,移向曹睿“元仲(曹睿字)過來,”他招手讓曹叡走近,語氣難得的溫暖。

曹叡聞言近前兩步。

“再近一點。”

“諾。”曹叡再上前兩步,小腿已貼著楠木雕花軟榻。

曹丕又將目光放長,近處萬家燈火,遠處群山起伏,可他卻覺得這所有這一切離自己都是那樣遙遠,那樣不真實。他一人獨坐於這帝都之巔,周遭只有無盡的沈寂與幽暗,連風都不曾吹過,高處不勝寒。

“元仲,你想當皇帝麽?”清俊聲線沈沈帶有明顯的倦意。

曹叡大慌失色趕緊下跪“父皇福壽延年,兒臣萬死不敢覬覦帝位。”

曹丕伸手將他拉起坐於自己身側“你看看這個皇宮,看看這個洛陽,再看看這個天下。告訴朕,你想做皇帝麽?”

曹叡被他拉著,坐也不是跪也不是,心中慌亂如麻不知他是何用意“父皇,兒臣……”

“元仲,”未等他說完,曹丕再度開口“不管你願不願意,這個帝位都是要你來坐的。”他轉頭望著曹睿,這個俊美的少年依稀有他母親的影子。這麽多年來,他不僅沒有封曹叡為太子,甚至對他冷冷淡淡還不如其他幾個庶子。並不是因為他不在乎這個兒子,反而是他太在乎了。後宮爭鬥,朝堂傾軋,一個沒有母親保護不谙世事的少年只有淡出人們的視線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也是對他意志的磨練。

曹叡已經震驚地不會說話,只是呆呆望著他。

“只是你將來在這地位上坐得累了,倦了,不要怪朕,因為……”

涼風過,帶起一片蟲鳴。曹睿蹙了蹙劍眉,沒有聽清他下半句話

因為朕自己也累了,倦了……曹丕仰頭對著璀璨星空。坐在這裏便等於擁有了所有,同時也將一無所有。沒有親情,沒有愛情,沒有友情,沒有信任……只道是君臨天下享尊榮,到頭來錦繡風光皆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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