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特效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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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沒想到唐司淮這個回答,周舒箐和她室友皆是一楞,面面相覷。

在場其他人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大家都看得出來,知道周舒箐這是暗示唐司淮解釋呢,說不定漂亮小學妹一會兒就要當眾表白。

自然,隨便什麽話題,都能跟著開始起哄。

“什麽呀,表白墻那個圖,不是咱們班女生在班群裏傳閱過嗎?淮哥你沒看到?”

“淮哥三天兩頭上表白墻,偷拍照都亂飛的,說不定早忘了。”

“嘖嘖嘖,牛批牛批。”

“那天我倒是看了。那個圖畫得真不錯,很傳神啊。不愧是美院的學妹。”

“葉駿不是說她就是咱們社的嗎?是哪個?今天沒來嗎?”

“……”

話趕話功夫,周舒箐室友已經將手機摸了出來。

手指隨便劃拉兩下,找到那張速寫圖,拿給唐司淮看。

唐司淮瞇眼瞄了一眼,“哦”了一聲,“這個啊。我看過。確實畫得挺好。所以哪個是梁可櫻?”

聞言,葉駿用力一拍他的背,調侃道:“媽的,你是開玩笑呢嗎?就今天和你一起爬山上來那個學妹,薄劉海,很白的那個。你跟人走了一路,吃飯也坐隔壁,居然還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

社團活動畢竟不是班級活動,葉駿又是混子社長,本來就是以玩為主,用不著一板一眼的個人介紹。

加上梁可櫻素來低調,從來沒在社團群發過言,今天全程也沒和誰搭過話。

比之周舒箐這種活躍新人來說,自然是臉生人物,不知道名字也正常。

被葉駿這麽一說,其他人琢磨了一下,也都想了起來。

“是她啊。”

“就是那個蠻漂亮的,不怎麽說話的學妹?我記得我記得!”

“她人呢?剛剛爬山還在呢,沒來唱K嗎?”

“淮哥艷福不淺哈哈哈!”

“所以,到底是前女友嗎?臥槽,如果真是前任的話,那咱們以後每次的社團活動都得是一場大戲啊!”

話音落下。

桌邊所有人目光齊齊轉向唐司淮。

唐司淮手中拿了杯啤酒,玻璃杯在細長指間轉來轉去,像是在沈吟些什麽。

聽到發問,他微微楞了楞。

繼而,漫不經心地哼笑了一聲。

KTB包廂光線昏暗,讓唐司淮的聲音聽起來無端薄涼了幾分。

他笑著說:“嘖,怎麽會呢。我從來不喜歡那樣的乖乖女類型啊。招惹不起。”

……

門外,梁可櫻身體僵了一瞬。

後背離開冰涼墻壁,沒有繼續聽下去,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快步離開原地。

不過是去了個洗手間。

回來還能聽到這種真心話。

她也沒想到,學校外頭這些KTV,賺了大把學生零花錢,包廂門隔音卻做得那麽差,說話聲竟然能從門縫裏漏出來。外面人只要貼在墻邊,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連想聽差都不行。

“……”

怪不得。

怪不得唐司淮每次喊她不是“嗨”就是“學妹”,從來沒叫過她名字。

怪不得速寫在學校裏鬧出話題,他也沒和她避嫌,還主動和她說話、打招呼。甚至,今天還誇她笑起來可愛。

怪不得微信給得那麽幹脆。

原來,一切巧合與偶遇,一切心動細節,都只是自己內心在演獨角戲。

唐司淮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就是梁可櫻。

或許,在唐司淮看來,梁可櫻只是一個“曾經在老城區遇到過、好巧不巧又進了同一所學校的學妹”,而已。

無論她多喜歡他,把他視作信仰,如何拼命奔跑、如何努力靠近,他都不會知道。

她甚至是他永遠不會喜歡的那個類型。

這樣想來,還怪唏噓的。

梁可櫻想要苦笑了一下,但嘴角卻怎麽都扯不出弧度,只能悻悻作罷。

走廊七彎八繞。

這個點,不少包廂都是烏漆嘛黑一片,沒有客人。

梁可櫻隨便挑了個沒人的小包間,推門進去,再反手關上門。

裏面沒有開燈。

無論她露出什麽表情,都不會被人看到。

哪怕是流淚,哪怕是痛哭,都沒人會知道。

她從來都是一個人。

不過,想想也是,唐司淮是生在光裏的少年,又怎麽會看到陰影裏的自己呢?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梁可櫻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鎮定地回到包廂。

真心話大冒險還在繼續。

因為喝得多了些,氣氛倒是比剛剛更加熱烈。

沒人註意到她。

梁可櫻悄無聲息地走到包間二樓,回到自己剛剛那個位置。想要拿包離開,但想了想,又覺得這樣太過明顯,幹脆咬著牙,又在沙發上坐了十來分鐘。

等到底下起哄讓唐司淮唱歌時,她收拾好背包,快步下樓。

葉駿就坐在外頭看熱鬧。

梁可櫻走過去,小聲喊他:“社長。”

葉駿扭過臉,推了推眼鏡,表情略有些詫異。

詫異裏還帶有一點點遲疑。

“梁可櫻?”

話一出口,頓時,所有人都朝梁可櫻這邊望過來。

視線來自四面八方,好像一道道雷達,讓人只覺得無所遁形,避也避不開。

估計都想仔細看看她的樣子吧。

看看唐司淮到底不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

梁可櫻明明早就做好了心裏準備,臨到此時,頭皮還是一麻,差點要繃不住失態。

萬一被發現眼睛哭腫了怎麽辦?

那他們就會知道自己聽到了剛剛那些話,場面豈不是更加尷尬?

思及此,她連忙輕咳一聲,飛快同葉駿說:“社長,我室友剛剛發消息說要過來找我,我能不能先走?”

葉駿撓了撓頭,爽快點點頭。

“行。”

梁可櫻深吸一口氣,指甲緊緊壓進掌心。

疼痛叫人冷靜。

她勉強扯出一抹微笑,刻意自然地朝著桌邊那些人揮揮手,溫聲道:“那我先走了。大家再見。”

“啊再見再見!”

“學妹再見!”

很快,梁可櫻身影從門口消失。

包廂裏面再次回覆喧鬧。

“其實是長得蠻可愛的,很清純啊。而且皮膚好白,是我喜歡的類型!”

“嗯,我也覺得。不過,好像沒看出喜歡淮哥啊?”

“害羞,女生肯定是害羞啦!這麽多人在,就算有想法也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

冬日,海城晝短夜長。這個點,外面天色已然開始漸漸暗下來。

路邊小店紛紛亮起燈。

小吃攤也差不多盡數擺了出來。

梁可櫻走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

不知道該去哪裏,不知道該和誰說、說什麽。

說自己失戀了嗎?

可是壓根就不能算“失戀”。

只是暗戀被判了死刑。

這一刻,梁可櫻驟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太過懦弱。

她本來以為,經過家變後,無論什麽是,自己早已能夠刀槍不入。

沒想到只是唐司淮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人徑直崩潰。

頃刻,眼眶又開始發燙。

梁可櫻咬住唇,拼命忍下來。再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寢室樓方向走去。

……

周末,寢室樓比往日安靜幾分。

梁可櫻一路上沒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和誰打招呼,順利回到寢室。

打開燈。

滿室明亮。

倏地,上面傳來一道迷糊聲音,試探性地喊她:“可櫻?”

梁可櫻沒想到寢室有人。

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嚇了一跳,臉都白了幾分。

“……岑瑜?”

“嗯,你怎麽這個點回來啊……”

岑瑜拉開窗簾,探出來一個腦袋,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她立馬驚醒。

睡意頓時消散幹凈。

“梁可櫻,你哭過了?怎麽回事?你今天不是去參加社團活動了嗎?誰欺負你了?”

梁可櫻皮膚白,幾乎可以稱得上膚白如雪,只要留下一點點痕跡、就明顯得不得了。

她沒法否認。

只能尷尬地避開她銳利視線,回到自己位置上。

這才訥訥出聲:“沒……”

聞言,岑瑜二話不說,三兩下從梯子上蹦下床。

她拉了個椅子,拉到梁可櫻旁邊,坐定。

“你不說的話,我只能報警了。”

梁可櫻:“……你別嚇人。”

岑瑜表情十分嚴肅,“真的,你真的沒事嗎?有什麽事別忍氣吞聲。”

“……”

忍氣吞聲。

這個詞似乎不適合用來形容這種情況。

不過,她真的快要憋死了。

真的很想和誰訴說一番。

這份暗戀心情,從高一遇到唐司淮那日起,她就一直憋在心裏,誰也沒有說過。

她害怕一說出口,就被人嘲笑、覺得她癡心妄想。

……但岑瑜肯定不會。

梁可櫻長長地嘆了口氣,下定決心,將包裏的速寫本翻出來,翻到最新那張速寫,拿給岑瑜看。

岑瑜接過本子。

仔細看了看。

梁可櫻人像速寫著實非常厲害,這張圖明顯是半成品,只打了個基礎輪廓,已經能看出大概。

正是KTV包廂裏那一幕。

圖上,唐司淮坐在人群中間,也只有他畫了五官。

比起之前被放上表白墻那張圖,這張速寫裏,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乖僻,氣質便無端增加了幾分疏離與淡漠。

這是梁可櫻剛剛靜不下心,悶著頭,隨手畫的圖。

速寫右上角還寫了幾行字。

字跡十分潦草。

【暗戀好像一場過敏的病癥。或許永遠無法痊愈,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再次覆發。

過敏源是你。特效藥也是你。】

無需再多言。

岑瑜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抿了抿唇,將速寫本合上,還給梁可櫻。

遲疑數秒,才低聲開口:“受委屈了吧。”

“……”

“唐司淮這種男生,雖然長得好看,但其實吧,只會給姑娘受委屈。他看起來對誰都都差不多,實際上就是誰都不放在心上。可櫻,你想知道他和上一任是怎麽分手的嗎?就是社團招新那天,他開車來接的那個。後來不是還找班長來買你的速寫嘛,結果沒多久就分掉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梁可櫻沒說話。

但卻是默認想聽了。

岑瑜嘆了口氣,“因為那個女生把你不肯賣圖的事告訴了唐司淮,唐司淮覺得她控制欲太強,還不講理,沒事幹去騷擾別人,非常不大氣,所以就把她甩了。……這是那個女生自己發在空間裏的,結果被人搬到了學校論壇。你現在去看灌水版,估計還能找到帖子。”

梁可櫻不知道該說什麽,輕輕咬了咬唇。

岑瑜:“可是,喜歡不就是占有欲嗎?如果分手能這麽輕易,說明也沒有多喜歡。我說了你不要不高興,這種不就是渣男行徑嗎?”

“……”

“梁可櫻,別喜歡他了。不管你們倆有多少緣分,多少巧合,不管他對你有多溫和多好,其實真相就是,他對別人也是這樣的。在感情上,喜歡這種男生,痛苦的永遠都是自己。他就算知道了不會在意。你明白嗎?”

眼淚再次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梁可櫻揪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側過臉,聲音裏帶了濃重哭腔。

“可是,我喜歡了他好多好多年。”

岑瑜拍了拍她的背,心疼地輕輕抱住她,疊聲道:“我知道我知道。”

“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壓根沒有勇氣考上嘉南。就是因為他在這裏,他告訴我我應該努力,我才拼命學習,拼命畫畫。”

藝考哪有那麽容易。

上課,畫畫,每天都是如此枯燥。

腦子裏是毫無章法的單詞,手上是擦不幹凈的顏料。

甚至,經常還要受周寧的奚落。

高三那些日子,梁可櫻連哭都不敢哭,生怕一哭就洩了氣,再也跑不動了,再也遇不到唐司淮了。

昨日種種,每日每夜,無人可說,無法細說。

梁可櫻:“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希望能和他怎麽發展……岑瑜,你知道的,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結局。我只是想離他近一點……萬一,萬一呢?”

可是,今天,唐司淮輕佻的語氣,渾不在意的一句話,徹底破滅了她所有希望。

“乖乖,別哭了,啊。男人多得是。下一個更乖。”

“……”

梁可櫻發洩了一通。

回過神來,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從岑瑜懷中離開,坐直身,擦了擦眼睛,朝她勉強憋出一個笑來。

“我是不是很丟臉?”

岑瑜搖頭,“沒有,我覺得你很勇敢。”

梁可櫻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話音剛落。

兩人皆是一怔。

而後,又默契地相視一笑。

梁可櫻從桌上拿過速寫本,一頁一頁翻過去,把上面所有關於唐司淮的畫全都撕了下來,揉成一團,用力丟進垃圾桶裏。

她說:“這樣也挺好。總算能找到一個借口逼自己死心了。”

暗戀真的太累了。

蕁麻疹就是天生的。

沒有人能成為她的藥。

想了想,梁可櫻又將手機摸出來。

個簽已經三年沒換。

她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餘秀華那句詩,往上面打上一句:【已經不喜歡了。】

再點擊保存。

“從今天開始,我應該還要繼續努力。”

努力不再喜歡唐司淮。

就從改掉個簽的這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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