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夜航船(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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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面面相覷。

此刻,梁可櫻就站在鐵門口。

而唐司淮則是在石板臺階下,位置不遠不近。

他個子高,這個地面高低落差恰好能讓兩人視線持平。

海城是東部沿海城市,夏日陽光灼得人焦躁,地面像個蒸籠,又悶又濕,一陣陣往上冒著火。似乎連空氣都能讓人流汗。

梁可櫻明顯感覺到、自己額上浮起一層薄汗。

她人生得瘦,平時並不十分怕熱。

哪怕剛剛被周寧這樣罵了一頓,也只是委屈心焦而已。

但只和唐司淮這麽一照面,身上好像就冒了汗。

所以,唐司淮怎麽會在這裏?

自從他從附中畢業、考入嘉南大學後,梁可櫻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過他。

這般乍然見面,還是在這種尷尬場景下,實在叫人不知所措。

梁可櫻往後看了一眼。

老式平房連綿,目光掃過去,陳舊又破爛。

烈日下,斑駁的墻面、發黴的木窗框、裸.露的電線……一切都無所遁形。

這裏是海城的城中村,因為市政規劃還沒劃到這裏,這些老破小才保留到現在,尚未拆除。

周寧是老海城人,外婆曾經就住在這裏。到周寧媽媽輩,一家人搬進新公房,這套老破小就閑置下來,一直留著。

自從周寧和梁介鑫離婚後,周寧便帶著梁可櫻搬出了大房子,搬到這裏。

母女倆擠在20來平的房間裏。

廚房是一棟樓公用。

空調是窗式,夏天開起來,會發出“吱呀吱呀”的悲鳴聲。

總之,處處都透露著破舊與落後。

班上女生八卦時,梁可櫻曾經聽過一嘴,知道唐司淮家非常有錢、且有一定社會地位。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算是給他身上這種桀驁囂張做出合理解釋。

而且,現在正值暑假。

怎麽看,他都不該出現在窮人區。

許是因為梁可櫻臉上驚訝太過明顯,唐司淮明顯遲疑了一霎,停在原地,開口道:“嗨。”

“……嗨。”

梁可櫻動了動唇,回應。

唐司淮:“你是認識我嗎?”

“……”

他沒認出自己。

梁可櫻倏地反應過來。

上次在學校裏、她挨打時,還是長發。

那會兒,梁可櫻頭發很長,披下來能到腰上半寸,發質很好,又順又亮。但她留著劉海,蓋到眼睫,兩邊還剪了半指寬的鬢角。平時上課就束個高馬尾,滿頭長發一把抓起來,柔順地墜在腦後。

周寧一巴掌甩過來,力氣太大,把馬尾辮弄散了。

她也沒再紮起來,幹脆披散著,孤魂野鬼一樣。

唐司淮見到的就是她散著頭發、鬢角和劉海擋住大半張臉的樣子。

現在,為了節約時間畫畫,也怕平日在畫室頭發被顏料弄臟,梁可櫻早就將長發剪短了。

兩邊都是齊齊一刀,剪到耳垂下一點點。

是方便又秀氣的妹妹頭造型。

和之前相差甚大。

不,或許也不僅僅只是發型緣故。

對梁可櫻來說,那瓶珍藏在心底的酸奶,大概只是唐司淮生活中細小插曲,隨手那麽一給,壓根不值得一提。

他應該根本不記得。

思及此,梁可櫻覺得心酸。

但又好像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她搖搖頭,小聲答道:“不認識。”

唐司淮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邁開步子,往臺階上跨了兩級。

眨眼,他已經站到梁可櫻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巴掌印再次無所遁形。

唐司淮沒有多問,只隨手在包裏一摸,拿出一聽可樂、遞給她。

想了想,又從口袋拿出嘉南大學學生證,給她看。

學生證上頭貼了他的證件照,底下清晰地寫了兩行字。

【嘉南大學建築學院】

【建築設計-唐司淮】

確定梁可櫻已經看清後,他才繼續說:“我是來這裏做建築課題的大學生。同學,你是這裏的居民嗎?有時間嗎?方不方便問你幾個問題呢?關於這片區域房屋規劃。幾分鐘就行。可樂請你。”

梁可櫻有些楞。

沒動。

唐司淮幹脆將可樂放進她手心,比了個手勢,“找個樹蔭?”

可樂是易拉罐包裝,金屬入手,比之前那瓶酸奶更加涼,像是剛剛從冰櫃裏拿出來沒多久。

一下子,掌心燥熱被驅散。

神志從混沌變得清明。

梁可櫻用力眨了眨眼睛,點頭,“好。”

她將可樂貼在臉頰上消腫。

人跟著唐司淮往前走去。

……

路盡頭有一棵大樹。

底下擺兩條長凳。

早些年,每逢盛夏傍晚,住在這一片區域的老人就會齊齊出動,拿著扇子,到樹下納涼、聊天、下棋。

現在老房子大多被出租給外鄉打工人,大家每一天都是匆匆忙忙,也沒有人再來這裏聚集了。

唐司淮和梁可櫻並肩坐到長椅上。

中間隔了一段,大概有半個人那麽遠。

空隙讓兩人顯得陌生而疏離。

但卻已經是有史以來的最近距離了。

仿佛連氣息都勾纏到一處。

梁可櫻心跳得很快,砰砰作響,好像能穿透骨骼,從胸腔深處傳出來一樣。

她輕咳一聲,穩住心神,含含糊糊地開口問道:“你想問什麽?”

唐司淮擡了擡眉,坦然一笑。

表情看起來比烈日還要灼目,眉宇間都是一派青春少年氣。

他開口:“臉上沒事吧?”

“嗯……沒事。”

梁可櫻避開他的目光,明顯不想多說。

唐司淮側了側臉,從包裏摸出一本很厚實的筆記本,又拿了支筆出來。

語調不急不緩,耐心同她解釋起來。

“我的暑假研修課題,有一個關於老城區改造項目。啊,並不是說要改造這裏,只是一個課題。在不推翻重建的基礎上,如何重新設計。我畫了這片區域的地形圖,你看看對不對?”

梁可櫻拿過那本筆記本,仔細看了看。

她是學畫畫出身的,只要一眼、就知道唐司淮美術功底很強。

鉛筆手繪房屋和地形線條,雖然聽起來很簡單很基礎,但要想畫得漂亮,且不借助工具,卻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功夫。

他一定是學過速寫的。

怪不得那天會出現在畫室裏。

梁可櫻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唐司淮:“有什麽錯誤嗎?”

梁可櫻回過神,指了指圖中某個位置,“這裏有個小型變電站……這個重要嗎?”

唐司淮拿筆做了標註。

點頭,“重要。房屋翻新需要繞開這塊區域,且不能改變變電站的走線。”

梁可櫻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

修改後,唐司淮又問了幾個問題,不算細節,都比較生活化。如他們一棟樓一般有幾戶,燃氣、自來水和電路之類。

以及,這裏的主要居民類型,生活方式和習慣等。

梁可櫻一一給他做了解答。

唐司淮記錄下來。

梁可櫻偷偷瞄了一眼那本本子,發現他的鉛筆字和他的臉一樣,也十分漂亮,還有那麽一點點行書的灑脫味道。

終於,唐司淮全數寫完,合上筆記本。

“謝了。”

梁可櫻:“不客氣。”

唐司淮低低笑了聲,“你是還在上學吧?高中還是初中?”

梁可櫻訝然,不自覺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短發。

“……高中。”

唐司淮:“無論發生了什麽,如果你想要走出現狀,依靠任何人都不如依靠自己。高考就是一個機會。雖然這個規則在小朋友們看來好像沒什麽道理,但卻是相對而言最公平的機會。”

“……”

“現在的忍耐看起來沒什麽意義,過後就會感激自己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梁可櫻,擡了擡眉,“希望我的說教不會成為你今晚的噩夢。再見啦,小姑娘。期待未來在嘉南大學見到你。”

梁可櫻楞楞地看著他。

說不出話來。

唐司淮朝她擺擺手,轉身,從樹蔭中、踏入陽光下。

毫無疑問,他身上是在發著光的。

如果說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團代表生命力的火焰的話,在梁可櫻眼中,唐司淮身上的火焰,比黑暗中的月光還要明亮。

直到此刻,梁可櫻才能確信,自己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歡他。不再是因為兩年前那驚鴻一瞥,那個舉手之勞帶來的錯覺,或是唐司淮對青春少女自然而然散發的吸引力,會隨著時間而逐漸流於平庸。

這種喜歡,是具象化的,擁有一些厚度的。

這種厚度讓她心甘情願地陷入一場暗戀之中,並願意為之付出無窮無盡的努力。

此刻,梁可櫻就像一艘行駛在風浪中的夜航船,漂泊無依。

而唐司淮是為她指明前路的燈塔。

她陡然升起萬丈勇氣。

……

梁可櫻快步回到自己家。

周寧還在家中忙碌。

見她進門,隨口說了一句:“星星回來了。”

似乎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梁可櫻已經習慣了周寧這種狀態,並不驚訝。她沒有換鞋,站在門邊,遠遠地喊周寧。

“媽。”

周寧:“嗯?怎麽?”

梁可櫻抿了抿唇,攥緊拳頭,一字一頓地開口道:“我再出去一下,去找爸爸借錢。”

周寧回頭看她。

眉頭蹙起。

梁可櫻與她對上目光,卻沒有退縮,堅定繼續:“我必須要參加集訓。”

“……”

“我要上嘉南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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