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主第一次明白戰爭的殘酷, 聽著喬微的教導，她明白之前自己的想法是多麽幼稚。

可她還是不甘心啊！

“所以每次被犧牲的就該是公主嗎？就該是我們女子嗎？”安國公主還是心中不平，為什麽得利者都是男子，而受傷的都是女子？

喬微笑道：“你想說什麽？”她對安國公主還是很有耐心的。

“我明白公主受到天下臣民供奉, 為臣民奉獻自己是應該的, 可是皇子呢？為什麽一定是公主？”同樣受天下臣民供奉, 為什麽和親的不是皇子？非要是公主？

喬微聽到這話笑出了聲, 天真無邪的小姑娘總是如此有趣。

這話就連旁邊的崔景都有些扶額，他不敢像喬微一樣直接笑出來, 生怕自己笑出來後安國公主氣性大不理自己了, 只能用拳頭抵住嘴唇, 不敢說話。

旁邊的高恭倒是覺得安國公主雖然天真，但也很好, 最起碼讓陛下開懷這個本事, 其他人是沒有的。

人人都說陛下性情溫和, 寬容仁慈, 可是只有高恭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人才明白，陛下的仁慈是大愛，她的仁慈是對百姓的，他們也屬於百姓, 所以陛下對他們也從不苛待。

可是往往真正大愛的人，性情都很淡漠，高恭能看出來喬微心思莫測, 即便對血脈親人的崔家也沒有太多的感情。不然為何崔洺和盧氏只是清河王和清河王妃，而不是太上皇和太後？

本來高恭等人覺得安國公主到底當過三年皇帝, 喬微對安國公主會有些忌諱, 結果恰恰相反, 喬微對安國公主是真的很喜愛。

能將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陛下如此開懷，足見安國公主的本事。

見喬微笑出了聲，崔景極力遮掩但壓不住的笑意，安國公主就明白自己問了一個極為蠢笨的話。

“阿景，你來給安國解釋。”喬微對著侄子說道，這個侄子被崔洺培養地活脫脫就是崔洺的翻版，論心眼十個安國公主也比不上。

一個單純天真，一個少年老成，也虧得這兩人能玩一塊去。

崔景聽到喬微的話，收斂笑意，輕咳一聲解釋道：“我們送公主和親，是要帶嫁妝的。殿下真以為那些外族要的是公主？他們要的是我們陪送的嫁妝。”不然為什麽之前那麽多朝代將宗室女甚至是宮女封為公主去和親，那些外族都能夠答應？

這要是帝王將宮女封為公主嫁給士族臣子，他們早就鬧了，士族臣子不會覺得這是恩寵，而會覺得是羞辱。

可是外族為何能接受？那是因為他們需要。

他們需要公主陪嫁的工匠、醫師、學者、樂者等等，除此之外，他們還需要公主帶來的書籍、禮樂、草藥等等。

士族臣子為什麽不願意？那是因為他們不需要公主的這些嫁妝，而且公主的嫁妝也不是夫家能動的。

這就是兩者的區別。

“還有如果和親公主生下了王子，大燕可以支持王子繼位，有一個有燕人血脈的繼任者，兩國之間的關系還能夠緩和很長一段時間。”崔景說道，“可如果我們讓皇子和親，除了能得到一個外族公主作為人質外，還能得到什麽？”

重點是和親公主連人質都算不上，兩國開戰和親公主連說話的分量都不夠，沒人在乎這個嫁到大燕的外族公主的。

這就是公主和皇子和親的區別，不是朝臣重男輕女，而是公主和親遠比皇子和親得到的好處要大。

“用皇子和親，外族能得到什麽？聘禮嗎？大燕又能得到什麽？”崔景笑道，“他們可不會為自己的公主準備什麽嫁妝。”

至於讓皇子入贅外族，那更可笑好嗎？外族的公主和大燕皇子生下的孩子，更不可能繼承王位的好嗎？

安國公主聽著崔景的話，就知道自己想差了。

喬微將安國公主叫到自己旁邊：“朕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在為公主

憤憤不平。可是你要知道，公主受天下百姓供奉，為天下百姓做出犧牲也是公主的責任。”

很多人將和親看作是恥辱，可一個被華夏用了幾千年的政策又怎麽會真的是大錯？

戰爭太殘酷了，如果能用一個女子和親換來百姓安寧和士兵的性命，相信大家都會選擇和親。

“朕知道，你只是在為女子不平罷了。”喬微揉了揉安國公主的頭發，這小姑娘的想法她如何會不知道。

安國公主見喬微沒有生氣，湊近了喬微懷裏：“陛下，為何這天下總是男子為天，男子當官，女子就被認定理所應當地相夫教子，呆在後宅？”

“你覺得是因為什麽？”喬微對著安國公主問道，她想聽聽小姑娘的看法。

“因為那些三綱五常，因為那些女誡女訓，都是這些書把女子教得迂腐了。”安國公主仰著小腦袋對著喬微道。

可是旁邊的崔景卻有些害怕，趕緊對喬微道：“陛下，公主還是孩子心性，還請您不要怪罪。”

很快安國公主就意識到為什麽崔景為自己請罪了，三綱五常中說夫為妻綱，她很是不喜，可是同時也說了君為臣綱，她說這話迂腐，不就是在說君為臣綱不對嗎？這是在動搖君王統治的根基。

安國公主是天真，但她又不傻，相反她很聰明，之前她被不平憤怒沖昏了腦袋，現在崔景這麽一提醒她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陛下……”安國公主想要說話，卻見到喬微擺了擺手。

見喬微不計較，崔景和安國公主都松了一口氣。

之前喬微就算說過安國公主類似於後世的熱血中二青年，在戰爭問題上如此，在和親問題上也是一樣，而在女權問題上同樣看到的十分淺顯，浮於表面。

這個孩子不適合當帝王，這是喬微一早就知道的。

之後喬微將目光落在了旁邊的崔景身上問道：“阿景，你覺得為何女子地位要低於男子？”

崔景卻搖了搖頭：“女子地位當真低於男子嗎？若真是如此，陛下為何能以女子之身穩坐帝位？這世上男子中亦有贅婿，景年幼時也曾隨祖父出門去西市，那裏有一間酒樓就是女掌櫃，她的丈夫在酒樓裏還要聽她的號令行事。”

“你想說什麽？”喬微看向崔景的目光很和善，並不在乎他這種似乎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論。

見喬微沒有生氣，崔景松了一口氣接著道：“可見男子和女子地位，是和他們的能力相匹配的。”有能力的女子在家地位就要比男子高，而大部分時候男子的能力要遠大於女子。

崔景雖然也會議論喬微的女帝之位，因為他說的在帝王能夠接受的範圍內，和安國公主上來就議論三綱五常這種治國根基的問題不同，他的話其實未嘗不是在誇讚喬微能力出眾，而不是冒犯和質疑。

不得不說，崔景和崔洺像極了，年紀尚幼可處事手段卻足夠圓滑。

現在是小狐貍，大了以後絕對就是老狐貍。

對於崔景的答案，喬微點點頭：“你看得比安國透徹一些。”崔景的理論，簡單概括就是弱肉強食，誰的拳頭大誰是老大。

士族雖然重視嫡長，但內部競爭壓力也很大，再加上喬微的上位，更讓崔家的孩子從小明白了個人能力的重要性。

可崔洺的解答也僅僅只是說出了一小部分，並沒有看到問題的根源。

為何大部分女子的能力比男子弱？不還是家族和父母甚至是社會都不重視的原因嗎？

為何這個世界的人都重男輕女呢？

崔景見喬微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的回答並沒有讓喬微滿意，他恭敬地道：“求陛下教景。”如果是其他帝王，崔景絕對不敢如此，但他明白喬微的性子，陛下對他們這些孩子向來不吝解答，對他們很有耐心。

“《呂氏春秋》有載：昔太古嘗無君矣，其民聚生群處，知母而不知父。”喬微說道，“《國語·晉

語》說：昔少典娶於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

簡而言之，就是少典氏部落的男子出嫁到有蟜氏部落中的姬、姜兩個姓族後，其中姬姓的女子生下黃帝，姜姓的女子產下炎帝。

這番話喬微表明的母系社會的情況。

黃帝和炎帝時期其實就是母系社會向父系社會過渡的中間時期。

“可見上古時期，女子的地位並不低於男子。”喬微對著兩個孩子講道，“傳聞商人和周人的祖先都是女子。”母系社會並不是像後人所謂的亂.交，也不是群婚，而是知母也知父，男女平等或舅舅掌權，家族繼承由女性擔任。

“那為何現在男子便是女子的天呢？”喬微問道。

這個問題讓安國公主直接搖頭，她想不出來，至於崔景他則在努力思考。

喬微又道：“那是因為那個時候女子桑蠶制衣養家，男子狩獵，男女之間的分工很明確，女子承擔繁衍重任，有時候女子為家裏帶來的貢獻還要大於男子。”簡單來說就是男女經濟地位平等。

“隨著時間的推移，農耕的出現改變了這個情況。《詩經》有載：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可見在這個時候女性只能從事一些簡單的活計，而耕種農事這些讓人賴以生存的事情都由男性來承擔，自此之後男性的地位就開始高於女子了。”就是男子掌握了更高的經濟地位。

“一直到現在也是如此，女子在體力、耐力上低於男子，給家中帶來的錢財、糧食都低於男子，所以男子一步步變成了女性的夫主。”喬微道，“阿景說得其實沒有錯，一個家中只要一個人的能力夠又或者說他能給家中帶來足夠的金錢、糧食和地位，不管是男還是女，都能成為家中的掌權者。”

“所以你們明白男女的地位由什麽決定的了嗎？”喬微對著兩人問道。

其實經濟地位才決定社會地位，在後世也是一樣，經濟越發達的地區女性的社會地位越高，因為女性經濟發達的地區能夠找到合適的工作自食其力。

縱觀古代歷史，除了先秦時期，女性社會地位公認的比較高的時期，也都是經濟極度繁榮的時期，也就是盛世。

喬微都講到這個份上了，安國公主和崔景怎麽可能不明白。

“可是、可是……，那我們就不能改變嗎？”安國公主皺眉問道。

“當然可以。”喬微柔聲道，“朕之後會逐漸開女學、檢拔女官，工部也在逐漸改變紡織技術……”

因為她的登基，社會風氣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是這些基本上還只是停留在貴族之間，準確來說大部分男子對妻子女兒的重視是為了討她的歡心。

可是底層婦女的情況改變的並不多。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崩逝，下一任繼位者是男子，很有可能還會出現反噬。

喬微需要的是徹底的改變，但又不能操之過急，她需要一步步來，更需要選擇合適的繼任者。

現在她鼓勵雜學的發展，鼓勵紡織業等行業的進步，其實就是為了給女性提供更高的就業機會。

“那我能做什麽？”安國公主聽著喬微的布局，她知道喬微已經在改變了，可是她想要也做點事情。

她是一國公主，能做的肯定比普通女子更多。

喬微聽後笑道：“你原本想要做什麽？”

安國公主想到自己原本的志向，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做大將軍。”她就是崇拜自己外祖那樣能征善戰的將軍，即便她知道戰爭的殘酷，但她還是想要當將軍。

“那就去做！”喬微揉了揉安國公主的頭，“你要讓朝堂知道，女子不止能做帝王，更能做將軍，女子的體力耐力或許不如男子，但女子一樣可以守衛國家守衛百姓。”

安國公主聽後一雙漂亮的鳳眸亮晶晶的：“我一定要帶出一支女兵來，到時候誰都不能

瞧不起女子。”

看著安國公主鬥志昂揚的樣子，崔景倒是不覺得安國公主異想天開，只是他覺得自己恐怕要重新規劃一下仕途，這姑娘想要戍守邊關，他也不想和喜歡的人分開。

更何況崔景覺得自己得看著安國公主，就這姑娘熱血又天真的性子，他怕自己哪天看不住，安國公主被人算計了去也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怕是要給安國公主當一段時間的軍師了。

崔景是清河崔氏的嫡長孫，他從自己姑母奪趙家江山登基為帝的事情中，很早就沒有什麽重男輕女和夫為妻綱的觀念。不管男女，只要有能力，就能讓臣民俯首帖耳。

所以他不覺得安國公主想當將軍是異想天開，就像當初崔洺察覺到喬微想要當攝政皇後和帝王後也從不會覺得喬微瘋了，崔氏男子從不低看女子。

喬微看著崔景垂眸盤算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果然少年男女情竇初開時最是有趣了。

就在這個時候，高恭又進來稟報道：“陛下，長平郡王請見。”

安國公主和崔景趕緊告退，兩人已經打擾了喬微那麽長時間，自然是不好意思讓喬微為了他們耽誤正事。

等到兩人出去的時候，就在殿外見到了朝他們走來的青年男子。

趙盛一身玄衣，緩帶輕裘，身姿挺拔，容貌俊美，比起那些崔氏子弟身上的溫雅，趙盛身上多了幾分淩冽和肅殺。

想到這位在戰場上的兇名，這點淩厲和肅殺又不算什麽了，最起碼沒有兇煞之氣。

“公主，崔郎。”趙盛看到這兩人，先打了招呼。

安國公主道：“長平王叔。”趙盛和廣明帝同輩。

崔洺也還了禮。

不過趙盛也沒有和兩個孩子逗樂的習慣，打過招呼後就隨進了殿內。

等兩人出了勤政殿，安國公主皺了皺眉：“阿兄，你說陛下和長平郡王……”

“你覺得陛下會喜歡長平郡王？”崔景想想都覺得不可能，他祖父之前就怕姑母孤獨終老，甚至提出了幫女兒找面首的想法，但是被陛下果斷拒絕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外面朝野傳長平郡王是陛下內寵的事情，只是他對這個傳言向來嗤之以鼻。陛下就算是找男寵，也不會找長平郡王好嗎？

至於為什麽會有這個傳聞，也很簡單，因為長平郡王對陛下太忠心了，要知道他可是趙家宗室，掌權後不幫著趙氏爭權，反而一心給陛下賣命，這種不合邏輯的事情很容易讓朝臣亂想。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就是長平郡王二十多歲卻不娶妻，甚至連妾室都沒有，因此傳言更加多了，再加上天授帝對長平郡王的信任，朝臣就開始胡思亂想了。

崔景這些年也算是對自己姑母有一些了解，他姑母對情愛之事根本就沒有興趣。

想到祖母說姑母是被廣明帝傷了心所以才無心情愛，可是崔景不這麽覺得。他和祖父的看法一樣，姑母是天生的上位者，她感情淡漠，國家臣民就已經消耗了她不多的情感，姑母根本就沒興趣理會男女情愛這些小事。

至於長平郡王，崔景知道這人就像是一頭孤狼，對親爹都能下手，可見這人的心狠。

他覺得自己姑母對長平郡王的態度就像是一個馴獸師在馴服野獸。

至於野獸的想法，馴獸師又怎會在意？

看著安國公主點頭，崔景搖搖頭：“姑母心中只有大愛，沒有小愛，就算姑母想找男寵逗樂，也不會選擇長平郡王。”

安國公主不懂：“為什麽？”她覺得長平郡王的臉挺好看的，而且又是立下戰功的將軍，為何陛下不會喜歡？要知道這京都想要當長平王妃的女子能從宮門排到城門。

找男寵又不是找真愛，臉好看身材好不就行了？

崔景道：“因為狼是養不熟的，讓一頭孤狼睡在床榻，是會有性命之憂的。”

被崔景稱為孤狼的趙盛進了勤政殿後，甚

至接手了宮人的活，親自給喬微端茶倒水。

喬微挑眉看向趙盛：“這種小事不用你動手。”

“臣只是想伺候陛下。”趙盛看著喬微端著白瓷茶盞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宛若上好的白玉，和白瓷在一起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更白一些。

這樣美的手，趙盛卻不敢輕視，因為這雙手寫出來的字決定了天下的命運，更重要的是趙盛親眼見到過這雙手拉起弓箭百步穿楊。

對於外面人都說他是帝王內寵的話，趙盛從來不解釋，因為沒必要。

他很清楚自己對喬微的態度，那是他心中的神明。

他能有今日的地位，能夠報仇，甚至他能夠讀書練武，這些都是喬微對他的恩典。

是陛下將他從泥潭中拉起，給了他一切。

他從來沒想過要褻瀆自己的神明。

至於他為什麽不成婚？也很簡單，他對自己父母失敗的婚姻很不喜，他對婚姻本身就沒期待，他更怕自己變成和閔王一樣的人。

“你進宮就是為了伺候朕？”喬微看向趙盛問道。數年的相處，足以讓喬微收服這匹狼。

狼是有野性，但狼只有成群才會給人造成危險，一頭孤狼就很容易馴服了。

趙盛笑著道：“那個阮氏臣和她周旋了很久，發現除了火藥外，她也提供不了其他的價值了。”

聽到這個話，喬微輕嘆了口氣，阮若煙這才是大部分穿越女的正常狀態，她對火藥的了解只停留在一硝二磺三木炭，至於肥皂玻璃啥的更是一知半解，提供不了啥有用的消息，甚至還不如大燕現有的技術先進。

之前見阮若煙的狀態，喬微大概就猜出來了這位前世就是個涉世未深的學生，現在看來也差不多。

阮若煙在三年前從妙緣庵逃了出去，不知道怎麽又看上了趙盛，想要引誘趙盛，甚至還要用這個火藥方子和趙盛交換，讓趙盛給自己改換身份後娶了自己。

對於這種異想天開的女人，趙盛覺得對方腦子有病，將人抓了起來交給了喬微。

這幾年火藥是阮若煙提供的最有價值的東西，其他的基本沒啥用。

喬微對這位不斷作死的穿越女也是無奈：“將人送回宮中交給徐太妃安置吧。”

她也沒想要這姑娘的命，這就是個前世小說電視劇看多了，又被叛逃系統忽悠瘸了的姑娘，也沒幹啥傷天害理的大事，她沒必要趕盡殺絕。

聽到喬微的話，趙盛忍不住道：“陛下太心慈了。”

喬微看向他：“朕若是不心慈，你就不會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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