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洛南依站在距離床榻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微微鞠躬。

老皇帝輕笑一聲，“到了這一步，洛將軍，就沒有必要講究這些禮數了。”

洛南依：“哦？皇帝陛下，我想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麽，這次我受邀於各位前大臣，是想進宮向您進言的。”

“進言麽？帶著你的兵團，來向你的君主進言？”老皇帝聲音微微擡高了一點，便立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洛南依安靜地站在那裏，等著老皇帝這陣咳嗽平息下去，才緩緩道：“陛下，我們今天來，是要求您廢除二皇子的儲君之位。”

老皇帝似乎稍微冷靜一些，聲音又恢覆成最開始的緩慢嘶啞，“洛將軍，那你知道我今天單獨召見你，是為了什麽？”

洛南依下意識想起剛才藍耀說的那句“搶我媳婦”，忍不住微微勾唇，嘴上卻回答道：“回陛下，我不知道。”

老皇帝嗤笑一聲：“那麽洛將軍，我有個疑問，你們逼迫我廢黜二皇子，是想讓我改立誰為儲君呢？我那個半死不活的大兒子麽？”

洛南依沒有回答。

其實此時此刻，他們兩人彼此心知肚明，以鐘老為首的前任大臣團這次進宮迫使老皇帝罷免儲君，可不是為了再立一個新的儲君的。

老皇帝：“所以我想，你們想要廢除的怕不是一個儲君，而是君主制。”

洛南依並沒有否認，沈吟片刻才道：“陛下，事實證明，藍星帝國的君主專制已經走不下去了。當年鐘老極力推行君主立憲，為皇室保留最後一席之地，可是皇室做了什麽？你們開發出創世，並且把所有主張改革的清廉官員都投入進去。國家無人可用，造成藍星帝國如今內憂外患的局面。”

“你錯了。”老皇帝卻否認道，“出問題的不是國家制度，而是人。洛將軍，你捫心自問，在我主政期間，藍星帝國發展得怎麽樣？”

洛南依實事求是地說：“您主政期間，國家發展得很好，陛下。”

老皇帝的聲音透出一絲欣慰，“能得到洛將軍這句肯定，也不枉我操勞半生了。所以你看，同樣的君主專制，在我這的治理下，藍星一直沒出差錯，可惜我這副身體已經不行了，而我那二皇子又太蠢，這些年才把一手好牌打爛……”

洛南依聽到這裏，不禁有一點好奇，“陛下，既然您也知道二皇子不堪大用，為什麽當初一定要冷落大皇子，將儲君之位傳給二皇子？難道只是因為新皇後？”

憑洛南依對這位皇帝陛下的了解，還不至於做出如此戀愛腦的事情。

“藍耀他的謀略遠在宇辰之上，這個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難道你們以為我看不明白麽？”

大概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位城府頗深，喜怒無常的君主，終於在這位他最忌憚的將軍面前說出了心裏話。

“只可惜……藍耀這孩子從小便和皇室不親，與改革派的人走得太近，我要是將皇位傳給他，難道要看著他親手廢除君主制麽？”

洛南依挑了挑眉，心中多年的疑團至此終於解開。

相比於一個能幹的繼承人，老皇帝更想要的，是一個能守住皇權統治的人。

“洛將軍，我已經回答完了你的問題，那麽現在，該輪到你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了。你知道我今天單獨召見你，是為了什麽？”

洛南依頓了一下，還是那個答案：“我不知道，陛下。”

老皇帝笑了，“以洛將軍的聰明，聽了我剛才的話，應該已經猜到了才對。你說不知道，其實是不想答應？難道……洛將軍真的對皇位不感興趣麽？”

洛南依還是裝糊塗：“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皇帝索性攤牌：“那我就直說吧，我希望你能和藍宇辰結婚。我可以在此向你承諾，只要你們完婚，便可以繼承皇位。”

洛南依：“哦？那藍宇辰怎麽辦？而且作為皇子妃，也沒有皇位的繼承權。”

老皇帝意味深長地呵呵笑了兩聲：“作為皇子妃你沒有繼承權，但是作為皇後，你就可以了。”

洛南依瞬間明白了老皇帝的話外之音，心中震驚。

“我會安排好一切，在我死後，等藍宇辰繼承皇位，便派人秘密把他暗殺掉。”

洛南依：“……”

虎毒還不食子呢……

“陛下做這一切，就只是為了保住皇室？為此不惜除掉你的親骨肉？”

“我也不想這樣……但就算保住藍宇辰的命，他也保不住自己的位置，改革派的人難道會放過他麽？創世沒有困住你，作為父親，我已經替他努力過了，問心無愧。”

真是理智又冷血的政治家。

洛南依對這位皇帝陛下又有了新的認識。

“所以洛將軍，不考慮一下我的提議麽？”

洛南依搖搖頭，絲毫不遲疑，“多謝陛下美意。”

“我相信你會是一位很好的帝王，能引領藍星帝國到一個新的臺階。”

“我也相信。”洛南依笑了笑，“但是如今的藍星帝國，已經不適合再走這樣的路了，所以陛下，我很抱歉。”

老皇帝長長嘆息一聲：“洛將軍連一個將死之人的要求都不肯滿足麽……”

洛南依：“皇帝陛下，如您所見，一個國家的命運與一個統治者綁定在一起，這其實很冒險。統治者賢明，國家就發展得好一些，統治者昏庸，國家就難免走向衰敗，現如今依然保留君主制的星球已經少之又少，藍星帝國曾經有機會變成君主立憲國家，但是很可惜，我們已經錯過了那個路口，不可能再回頭了。”

“好，我明白你的心意了。”老皇帝沈默許久，再次開口時，聲音竟是透出森寒之意，“既然如此，那我恐怕洛將軍……今天你就走不出這個房間了。”

洛南依臉上卻沒顯示出任何驚慌，就在她剛進門不久，藍耀已經給她發來信息，說檢測到室內換氣系統正在排放有毒氣體。

顯然，這個問題也已經第一時間被他解除了。

老奸巨猾的皇帝早就做了兩手準備，提前命人向室內釋放毒氣，他自己早已服用過抗原藥物，所以並沒有什麽問題。

如果今天這場談話後，洛南依接受他的提議，他便命人將抗原藥物奉上。若是洛南依固執不肯接受，他便只能在咽氣之前，親手葬送這個人，讓那個廢物儲君兒子的贏面多加一分。

此時見洛南依對自己的話毫無反應，老皇帝沈穩的聲音終於暴露出一絲底氣不足。

“怎麽，洛將軍不害怕麽？”

洛南依擡眼看了看室內的換氣扇，對老皇帝微微一笑，“陛下，這房間內的空氣不太好，恐怕對您的身體康覆不利。”說著，走到窗邊將窗子打開。

新鮮的空氣帶著微微的涼意吹拂進來，為這死氣沈沈的悶熱房間註入活力，令人精神一振。

“陛下，我想，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結束吧，您好好休息，稍後會有人將國會重新起草的法案送給您過目，到時候還希望您能配合簽字，告辭。”洛南依說完，又是微微鞠了一躬，便轉身離去。

老皇帝隔著床幔，眼睜睜看著人離去，眼中漫上心如死灰的絕望，但是他似乎也並不覺得意外，甚至覺得，這樣的事態走向，才更加合情合理。

如果洛南依能這麽輕易地就被解決掉，那她也就不是洛南依了。

老皇帝又是一陣劇烈咳嗽，最後疲憊地閉上眼睛。

如果……他再年輕個一兩百歲，他一定會對這個女人展開瘋狂的追求，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要將她變成皇室的女人。

可惜，沒有如果……

洛南依離開皇帝寢宮，便對藍耀道：“你怎麽知道老皇帝找我有什麽目的？”

原本以為他那句“搶我媳婦”只是戲言，卻沒想到居然真的猜中老皇帝意圖。

【畢竟他是我的父親，我很了解他】

藍耀沈吟片刻，才在通訊器的屏幕上回覆道。

“怎麽樣，今天終於知道自己不受待見的原因了，並不是因為那個後媽，看看他對藍宇辰的態度，心裏有沒有平衡一點？”

【對於父親的期待，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現在他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一個叫做父皇的陌生人。】

藍耀的遭遇洛南依以前就有所耳聞，卻一直因為他紈絝的表象而不願與他結交。

“大殿下。”洛南依忽然這樣稱呼藍耀，表情嚴肅了些，“如果你能醒過來，你會想要那個皇位麽？”

藍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你想要麽？】

洛南依：“我？你剛剛不是看到了？”

【所以我也不想。】

“餵，你這麽回答可是相當沒有原則的。”

【你就是我的原則。】

“甜言蜜語不要再說了，都是我教你的。”

【所以現在要把你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一句還回來。】

洛南依：“……”

雖然知道這人是故意調戲，但洛南依還是忍不住會勾起唇角。

似乎是怕被誤以為態度不正經，藍耀在調戲媳婦成功後，又很正式地在屏幕上打下一段文字——

【君主專制統治下，皇室享有最高特權，他們的生活舒適愜意，自然不願意做出改變。但是我不同，雖然出生在皇室，因為新皇後的關系，從未享受過特殊優待，反而處處受到打壓和排擠，所以我更能看到君主專制下醜惡和腐朽的亂象。

在成為徐峰加入帝國兵團後，我了解到更多的底層民眾生活狀態，隨軍出征到各個星球，也看到不同社會制度給每個星球帶來的不同影響，看到藍星存在的問題就更多。所以南依，我想要改變的願望和你一樣強烈，不要覺得我是為了你才選擇站隊。

所以不要有任何顧慮，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會全力支持你，期待在你的努力下，看到一顆嶄新的藍星。

我與你同在，不論是精神還是思想，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洛南依仔細將這段話看完，不禁擡手覆上自己的胸口。

心像是被填得滿滿當當的，有種溫暖而充實的感覺。

洛南依在真實世界的童年並不幸福，父母早亡，她在孤兒院長大。負責看管她們的孤兒院院長是一位極端女權主義者，據說是因為年輕時被男人玩弄過，從此患上厭男癥。

她總是對洛南依她們這些小女孩說，身為女人，要比男人更加努力，才能在這個男權社會上生存下去。

她說女人如果沒有本事，就只能找個男人嫁了，依附於人，受制於人，最後被打被罵也只能忍氣吞聲。

她還說世界上沒有可靠的男人，他們只會將女性當做生育工具，或是炫耀的資本。愛情都是虛假的，那只是誆騙女人進入婚姻的圈套。

在她的不斷灌輸下，洛南依從小就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一定要變強，要比男人更強，要忘記自己是個女人，學男孩子那樣走路，說話，打架……即使偶爾展現出女性的溫柔，那也一定是戰略性示弱，為的還是打敗對方。

所以在洛南依的人生規劃裏，從來沒想過找個男人結婚，生子，甚至對男性這種生物都沒有太多的概念。直到進入創世，為了盡快破壞系統，她不得不想辦法改變反派命運，學著男人泡妞的手段去對反派好，從一開始的刻意，到最後的入戲……

洛南依也曾經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愛上了藍耀。

是不是只是一種創世循環留下的後遺癥？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習慣？

可是這一刻，她再也不需要有絲毫懷疑。

她愛他，放眼整個宇宙，再也找不到另一個與她如此契合的靈魂。

“大殿下。”洛南依緩緩捏緊了通訊器，聲音極輕，“請不要總是提醒我你有多好，否則，我會忍不住將自己再次送入創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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