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南依被關進了王宮地牢的最深一層。

這裏是為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準備的，此時卻只有她一個囚徒。

這裏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安靜得只能聽見蚊蟲飛舞和不遠處老鼠的吱吱叫聲。

洛南依頭上套著奧利亞的“禮物”，她的魚尾也因為長期脫水而變得龜裂暗淡，再也沒有之前的光澤。

距離她被關進來，已經幾個小時了，但只要她想逃出去，也只需要幾十分鐘而已。

從她以奧利亞的身份生活在這裏的第一天開始，就已經開始研究這座古堡的建築構造了。不僅是這裏，還有屬於王室的每一艘輪船，只要是她登上去過的，都對各種空間結構了如指掌。

但是她此時依舊平靜地躺在這裏，並沒有分毫動作。

因為她知道，還不到時候。

她在等。

最開始的時候，是一滴並不起眼的水滴聲，漸漸的，水滴聲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集，整座地牢的頂部都開始緩緩滲水，滴滴答答，連成一片水簾。

這變故驚動了洛南依，她微微擡起頭，那些水滴敲打在她的頭盔上，順著縫隙流入嘴裏，有大海的鹹濕味道。

這並不是她計劃的一部分，但洛南依也只是稍稍驚訝，便猜到發生了什麽。

終於，古老的地牢經受不住大水的漫灌，不僅是頂部，就連側面的墻磚縫隙也開始進水！

負責值守的獄卒一開始還企圖用盆子和木桶接水，但是當他們發現，地面的積水只是眨眼間便沒過了他們的膝蓋，便驚恐地跑出地牢去求援了。

只留下一個依然被鎖銬禁錮住的囚犯。

若換成了普通的囚犯，此時看著緩緩上漲的水位，只怕會絕望又窒息，然而這名囚犯是人魚，不斷漲高的水位對她來說不是威脅，而是生機。

洛南依的魚尾僅僅是接觸到海水片刻功夫，便恢覆了絢麗的光澤，當海水完全將她漫過，如同在憋悶空間裏待久的人突然來到曠野，只覺得心曠神怡，不禁深深呼吸。

而與這甜美空氣一同到來的，是一條黑尾黑眼的人魚。

“這是她給你戴上的？”

德薩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頭盔，目光瞬間變得非常可怖，距離他最近的一面墻壁像是遭受了某種重擊，轟然一聲被海水沖垮。

這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此時卻如此狼狽，而這一切就算不是他一手造成，也難辭其咎。

他該早點來的，為什麽要跟她賭氣呢。就算再也沒有下個世界又能如何，如果遵照原劇情走下去就能保證循環不醒，他又怎麽忍心看到她在每一個世界原軌跡之下的慘狀？

算了。

就讓他們……好好走完這個世界吧。

德薩斯眼中滿是懊悔和痛惜，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觸碰洛南依那只被奧利亞踩傷的手。

“哦？德薩斯大人？百忙之中您怎麽有空來這裏？”

突然的出聲，讓海巫師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語氣中滿是嘲諷。

明顯是還在生氣。

德薩斯沈吟了一瞬，還是游到洛南依身邊，將她的傷手輕輕托起。

他所修煉的是黑魔法，魔法的核心規則就是獻祭與賜予，想要獲得什麽，就要付出相應的東西，所以他總是通過交易為別人施展魔法。

不過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

此時德薩斯將洛南依的傷手用兩只手上下輕輕扣住，自掌心裏發出淡淡光暈，只見洛南依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很快便恢覆如初，而德薩斯的魚尾某處，卻多出了幾道深深的傷痕。

“還疼嗎？”德薩斯語氣淡漠，處理好傷口，便立刻放開了洛南依的手。

“多謝了，其實也只是一點小傷而已。”洛南依抽回了手，因為有頭盔套在頭上，也看不到表情，但只憑語氣，看得出她並沒有將這種傷勢放在心上。

她不當回事的態度讓德薩斯又生氣起來，說出來的話也跟著不中聽，“這就是我們偉大的公主殿下的完美計劃麽？被困在這裏，頭上還多了一口鐵鍋？”

洛南依：“……”

她發誓，這口“鐵鍋”摘下來的第一個用途，就是拿來拍面前這條人魚的腦袋。

感受到她身上的低氣壓，德薩斯無奈，又放軟了語氣：“你轉過身去，我想辦法幫你把這東西弄下來。”

“不用了，謝謝。”洛南依這次回絕得很徹底。

“殿下……”德薩斯再清楚不過，面前這位是個多麽喜歡記仇的人。

就在這時，隱隱約約能聽見鐘聲傳來，一聲緊接著一聲，猶如催命喪鐘，悶沈又曠遠，透過厚厚的磚墻，一直傳達到地牢深處。

這是約定的信號。

頭盔之下，發出一聲輕笑。

洛南依突然擡起雙臂，只聽一聲讓人牙酸的骨節錯位聲，她輕輕松松便將自己的腕骨掰得脫臼，從束縛的手銬裏滑脫，然後再一托，又將手腕托了回去。

她還想如法炮制另一只手，卻被德薩斯一把抓住了手腕。

“公主殿下，你就不能多善待自己？”德薩斯實在是看不下去。

洛南依的回覆一如既往的幹脆：“要麽幫忙，要麽松手。”

然而還不等德薩斯做出選擇，她便自言自語一句：“算了，來不及了，”然後僅憑一只手，便在鐐銬上將自己依然被束縛的那只手腕弄脫臼，徹底恢覆了自由。

德薩斯倒抽一口涼氣，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松開了手。

洛南依順勢轉身，背抵牢房欄桿，借用兩根欄桿之間的縫隙，將頭盔用力往後面靠，再順手拔出墻面上凸起的一根鐵釘，抵在頭盔關合的位置，然後用一股巧勁兒，直接將頭盔撬開了。

前後連十秒鐘都沒用上。

一切都仿佛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深藍色眼眸重見天日，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身旁的黑尾人魚，轉而用那枚撬開頭盔的鐵釘去開牢房門鎖。

哢噠一聲，鐵鎖應聲而落，洛南依飛快沖了出去，幾乎是瞬間就游到了地牢的大門口。

這一切落在德薩斯眼中，此時此刻，她已然是一位在戰場上分秒必爭的戰士，他知道他的出現從來不是雪中送炭。

只要是面對她，他似乎永遠只能是錦上添花的那個角色。

德薩斯忽然失笑，看著那條藍尾人魚奮力破門的背影，瞬間就想通了。

有什麽好糾結的呢，他所摯愛的，不就是這樣的她麽？

她是誰？

縱使昔日藍星帝國皇室高壓之下，也絕不肯屈服的女將……

星際第一戰神。

“洛南依！”他突然大聲喊出她的名字。

洛南依破開了地牢大門，外面已經沒有了人，十幾級臺階之上的位置，海水還沒有浸沒，陰影中停著一架木質的輪椅，那是西西弗斯聽從她之前的吩咐事先準備好的。

這時聽見德薩斯的聲音，她轉過身看他，一眼便望進了那雙黑眸。

德薩斯註視著洛南依，黑色魚尾撥動，向她無聲靠近。

“公主殿下，您……”他聲音低沈，眸光卻很清亮，“這是不打算要我了麽？”

洛南依心頭一跳，“德薩斯，你知道的，我不會接受全族人被封印在深海的命運。”

其實洛南依心裏也不好過，她已經下定決心向德薩斯解釋清楚【創世】的存在，告訴他唯有徹底扭轉劇情才會突破這個可怕智腦的束縛，但是很顯然，現在並不是個合適的時機。

“我知道。”德薩斯回答得平靜，拉住了洛南依的手，看著她的眼，“我願意陪你一起。”

洛南依有點意外，狐疑道：“真的？”

也不能怪她疑神疑鬼，畢竟這個世界的反派喜怒無常，還一肚子壞水，坑了她一把，不好說會不會來第二次。

“真的，這一次無論你做出什麽選擇，我都追隨你。”

洛南依並沒有意識到德薩斯用的“追隨”二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那明明是下屬對上級的承諾。

這時德薩斯瞥見外面停靠的輪椅，不禁嘆息一聲，“公主殿下，您還真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一點都沒有想過我會來幫忙麽？”

洛南依挑眉，言辭犀利，“德薩斯大人，畢竟我不能像您那樣任性，為了賭一條人魚的心情，可以用多數人的生命去冒險。”

德薩斯也不為自己找借口開脫，垂眸看向洛南依的魚尾，輕聲道：“那麽既然我已經來了，就不需要公主殿下再押上什麽賭註了。”

話音剛落，一陣光團包裹住洛南依的下身，藍色的魚尾變成了美麗的人類雙腿，蛻下的鱗片化作淡藍色的紗裙。

看著重新變成人類模樣的洛南依，德薩斯勾了勾唇，“公主殿下，這樣應該比你坐那個輪椅要方便一些。”

洛南依低頭看了看，眼中也露出笑意，“多謝，這次是真心的。”

“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殿下。”德薩斯牽起洛南依的手，躬身輕輕親吻了一下。

見德薩斯每次轉化人魚狀態都這麽得心應手，洛南依也就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此時還不知道，將一條人魚變成人類，這位海巫師需要付出什麽。

那是與深海中最美的歌喉等同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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