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莎似乎是回憶起了自己當初被捉到岸上的不愉快經歷，顫聲問：“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人魚？我們可從來沒有傷害過人類。”

洛南依看向身邊的海巫師，“德薩斯，她是沖我來的，我不能任憑她這樣殘害同族。”

德薩斯終於摘下了兜帽，可是此時人魚公主們已經沒有了欣賞盛世美顏的心情。她們全都看向自己的小妹妹，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要做什麽？”德薩斯問，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洛南依思索了一下，道：“據一個逃回來的人魚說，奧利亞承諾如果能捕捉到王族人魚，就能給捕獵者授予貴族頭銜。我不相信她真的有膽子這樣幹，因為那意味著觸碰貴族的蛋糕，她會遭到所有貴族的反抗。”

“所以呢？”黑發黑眼的人魚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洛南依莫名其妙看了一眼突然情緒發作的海巫師，繼續說出自己的計劃：“所以我準備做誘餌，被那些人捕撈上去，我要親手揭穿奧利亞的謊言，這樣才能遏制住這股捕撈人魚的風氣。”

德薩斯勾了勾唇角，眼中卻沒什麽笑意：“或者，我們還有另一個選擇。”

洛南依：“什麽選擇？”

德薩斯：“讓海王陛下下令，讓所有人魚都在深海區域好好待著，不要去淺水區。如果這還不能讓你放心，我還可以布置深海結界，保證讓人魚與人類永生永世都無法接觸到彼此。”

洛南依怔楞了一下，果斷拒絕：“不行。”

德薩斯眼眸微暗：“為什麽不行？”

這時其他幾位人魚公主也回反應過來，追問洛南依：“小妹，德薩斯說得有道理，我們只要以後都不去淺水區就可以了呀，反正人類也無法來到這麽深的地方，只要保證人魚們不亂跑，就是安全的，你完全沒有必要涉險。”

洛南依卻還是很堅持，“不行。”

德薩斯也還是繼續質問：“為什麽不行？”

洛南依與德薩斯對視片刻，才淡淡道：“德薩斯，我以為你能理解我。”

德薩斯：“哦？還請公主殿下賜教。”

洛南依：“你從出生起便受到詛咒，只能困在深海沼澤，不得見光。你應該知道這種被束縛，被操縱的感覺。”

德薩斯點頭：“沒錯，我再清楚不過。”

洛南依聲音略微提高，“所以，你怎麽還會問我為什麽？你曾經被壓制過，被強迫，被囚困，難道你現在還要讓我們所有族群，都受到這樣的詛咒麽？”

德薩斯：“可人魚本身就生活在深海中，這樣的限制對我們的生活沒有太多的影響。”

“但是我們有選擇的權力！那是不一樣的！”洛南依也有點激動了，她實在是想不通，她的反派在這個世界怎麽突然變得這麽不可理喻。“而且我要幫你奪回王位，幫你破除詛咒，重新沐浴在陽光下！”

兩人的爭吵讓其他幾位人魚公主都有些尷尬，愛莎給幾位妹妹遞了個眼神，幾位人魚公主便悄悄退了出去，想留給兩人更多的空間。

沈默如有實質，像是能凝結出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德薩斯才道：“可是，我現在已經有了你。”

他聲音中透著一絲無奈，還有淡淡的悲傷，讓洛南依聽得心頭微顫，擡起頭對上他視線。

“可是我現在，已經有你了。”德薩斯又重覆了一遍，“因為已經有你，所以其他事對我來說，就沒有那麽重要了。洛南依，我對那個國家的王位沒有興趣，也不向往陽光下的生活，即使讓我永遠沈在爛泥裏，只要有你為伴，我就會很幸福。”

似是生怕洛南依理解不到位，德薩斯又補充道：“這些日子，洛南依，我很幸福。”

洛南依纖眉微蹙，卻不知道該如何向德薩斯解釋。

告訴他如果不是最大程度地改變他的命運，就沒法顛覆創世系統麽？

如果像德薩斯所設想的那樣，她陪著他在這片深海中到老到死，放任創世的核心代碼在這個世界為所欲為，借機恢覆元氣，那意味著前面的所有努力都會前功盡棄，她離開這個世界，下一個世界還會是虛擬的創世位面。

就算他們兩個生生世世相愛相守，那也不過是在虛假的世界裏擁抱彼此。

她渴望醒過來，渴望在現實世界裏，用自己的身體，觸碰那個一直不離不棄的他。

“……德薩斯，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覺得我可能要有去無回？”洛南依略微平覆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松些，“放心，我不會有事的，等我把奧利亞解決了，幫助你奪回王位，我們可以共同建造一個人魚和人類和平相處的國家，到時候人類可以自由轉化為人魚，人魚也可以變成人類，兩個族群甚至還能通婚……”

洛南依極力向德薩斯描繪理想中的美好國度，可是很顯然，黑尾人魚並沒有被打動分毫。

德薩斯打斷了洛南依的暢想，面無表情地問：“所以一定要回到岸上麽？”

洛南依的好脾氣終於告罄，對視回去，毫不猶豫道：“是。”

德薩斯似乎是被氣笑了，點了點頭，“很好，那麽，祝你好運，公主殿下。”

說完，便轉身游走。

洛南依立在原地，沒有挽留。

德薩斯卻在寢宮門口時停下來，他沒有轉身，背對著她忽然問了一句：“洛南依，你到底為什麽喜歡我？”

這個問題之前洛南依當著海王陛下和眾位人魚公主的面回答過，但是他們兩個人彼此心知肚明，那不是真話。

像是洛南依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因為好看這樣膚淺的理由，對一個人動心呢？

等了很久沒有等到期待的回答，德薩斯微微閉了閉眼，自嘲地勾起唇角。

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需要問。

因為她……

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他，只是她的任務而已。

德薩斯並非不知道洛南依心裏在想什麽，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她的實力，他的將軍一向無所不能，戰無不勝。

到底為什麽會在洛南依登上王位之前，將她與奧利亞重新交換，徒增這麽多麻煩？

呵，只不過是心裏某個隱秘的角落裏，滋生出了一個見不得光的種子——

他不願看到創世慘敗。

因為那意味著，再也沒有下一個世界。

他……

舍不得

德薩斯比誰都清楚，以洛南依的個性，她不會在現實世界裏愛上任何人，更何況是他，一個曾經被她厭惡的大皇子呢。

以至於他想要接近她，都只能偽裝成她軍營裏的一個普通士兵，才能企望一個與她並肩作戰的機會。

洛南依直到那條黑尾人魚離開，都沒有動一下，她就像是整個人僵掉了一樣，過了好半天，才終於恢覆行動能力，然後隨手抄起一個珊瑚裝飾品丟了出去。

“混蛋！”洛南依罵了一句，“你這條性情不定的破魚，突然發了什麽病！”

洛南依無法理解德薩斯的舉動，只覺得胸口堵得難受，這要是在現實世界，她絕對要開著飛船沖出星際，隨便找幾個敵星大殺四方。

可是此時，她的身體被困在【創世】小小的體感艙室內，昏迷不醒，什麽都幹不了。

而她的意識，也只能在這深海中，傻傻地甩著條魚尾巴，被另一條有魚尾巴的男人氣死。

呵，男人，果然都是善變的。

昨天還將人捧在手心裏叫小公主，今天就拍拍屁股不認人了。

洛南依沖出自己的寢宮，躲在附近沒走的六位人魚公主瞬間打了個哆嗦。

三公主弱弱地說：“你們有沒有覺得……一股寒流劃過？”

四公主忍不住環抱住自己，搓了搓赤裸的手臂，“豈止是寒流，我感覺我快結冰了。”

六公主一臉擔憂，“我看小妹剛才的臉色好難看，而且好像一直往上面游，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大公主愛莎臉色一變，“不好，我們快點追上去！”

六位人魚公主全速向上面游，可還是只能隱約看見小妹妹的身影，而且距離越拉越遠。

二公主這時忽然停住，也叫住其他幾位姐妹，神色凝重，“不能再向上面游了！馬上就是淺水區了！”

愛莎雖然擔心洛南依，但也知道此時不能連累妹妹們涉險，便直接調轉方向，“我去找德薩斯，你們趕緊去通知父王！”

剩下的五個人魚公主互相對視一眼，又看了看上面，洛南依已經完全不見蹤影了，於是只能奮力向深海王宮的方向游。

洛南依本來是想再等兩天，做好部署和安排再執行計劃，可此時她已經被氣得快要噴火，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沖破海面。

兵貴奇速，她沒有準備好，奧利亞也同樣不會有完全的準備，所以都一樣。

此時正在海面上尋找人魚蹤跡的一隊漁船，正因為航行幾日都一無所獲而感到沮喪，忽然看到一條殺氣騰騰的人魚破水而出，一時間都看傻了眼。

人魚在夕陽中劃過一條優美的拋物線，便又重新落入海水。

這才讓捕撈者們回過神。

有人立刻大喊道：“快！快抓住那條人魚！我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魚尾，她肯定是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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