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鴻程笑容慈和，絲毫沒有業界前輩的架子，跟組員們自我介紹：“是啊，我就是孟鴻程。”

這下整個科研所都沸騰了。

不會是做夢吧？居然是孟老回來了？！

周老頭有點吃味地說：”老孟啊，你看看你，離開這麽多年，咱們家裏這些小朋友還對你這麽崇拜，可見你混得比我好！他們見著我都沒這麽熱情！”

“是啊是啊，知識就是力量嘛。”孟鴻程笑瞇瞇的，一句話就讓周老頭差點噎死。

“哎，小衛呢？”周老頭決定不理會孟鴻程，轉而去問洛南依。

洛南依：“應該在睡覺。”

旁邊有組員道：“周首長，衛和平同志已經三天沒睡覺了，今天早上剛被人趕回宿舍。”

科研所裏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孟鴻程與衛和平的關系，有同宿舍的人試探地問：“要不要我去叫一下他？”

孟鴻程立刻道：“不用，還是讓他再多睡一會兒吧，反正我一時半會兒又不會走。”

他的目光落在洛南依的身上，似乎對她產生極大的興趣：“小姑娘，你就是洛南依吧？”

走過去順手拿起一張她桌子上的演算紙準備看。

卻被洛南依面無表情地搶回來了。

洛南依：“這些是涉密資料。”

孟鴻程：“……”

周老頭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哈哈，沒想到吧，在這科研所，還是會有人讓你碰冷釘子的！給你打個預防針，我們這個洛小七啊，可是難搞的很呢！”

孟鴻程卻連連點頭，“好，是個有原則的年輕人，很好啊。”

周老頭借此機會正式宣布：“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孟教授這次回國，就是要來協助你們工作的，接下來大家加把勁，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這句話就像一滴水落進了熱油裏，讓實驗室瞬間炸鍋了。不少科研所領導聽到風聲，也急急忙忙趕了過來。

“真的嗎？太好了！有孟教授在，我們心裏就有底了！”

“孟老，您回來的太是時候了！”

“孟教授，下個月工程部的人就要拿我們的數據去施工生產了，您能再幫我們把把關嘛？”

這些科研所的各級領導對孟鴻程表現出了極大的推崇和殷勤，弄得核研究小組成員們神情覆雜，不禁偷偷去看洛南依。

什麽情況……明明秘密小組的工作一直是洛組長主持的，而且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關鍵數據沒有算完了，怎麽聽這些領導的口氣……他們的成果完全不置信了呢？

雖然孟老的確是他們心中不可撼動的權威，但是這樣看輕洛組長，大家多少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洛組長……您倒是說句話呀……”

看著又趴回桌子埋頭驗算的洛南依，幾個組員有點怒其不爭地湊過去，偷偷戳了戳她。

然而洛南依卻仿若未覺。

這年代計算機還是龐然大物，並且算力有限，他們科研人員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工方法計算，甚至在實驗室裏，還隨處可見算盤。

洛南依此時腦子裏全是數據和公式，這三年來，她都是這樣的狀態過來的，她的大腦就是這個世界最先進的計算機，幾乎一秒鐘都不敢休息，即使睡夢中，都要不停演算。

不能停，不能停，華國要想扭轉國運，必須在那場國際談判開始之前，成功引爆核彈！

眼看著最後一步就要完成了。

只要得出最後的數據……

孟鴻程身為學界泰鬥，雖然已經習慣了別人的恭維奉承，卻還是無法從中得到樂趣。只不過良好的教養還是讓他維持了表面的客氣，身體與那些科研所的領導們寒暄著，精神卻早就飄到了洛南依那邊。

終於，他想辦法從人堆裏脫身，走到洛南依身邊，低頭看著她的演算過程，看著看著就入迷了，甚至在洛南依的演算紙不夠用的時候，主動充當助理給她遞上新的。

見他如此，實驗室裏其他人也不再說話了，紛紛圍了過來。

“小七！小七！”這時衛和平忽然從外面沖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驗算本，“彈道軌跡部分的數據算出來了！你看！”

秘密小組的成員們震驚了，“衛和平，你不是回宿舍睡覺了嗎！你這都多久沒……哎，這個數據出來了？！”

本來還在批評衛和平不好好休息的小組成員們一看到衛和平新算出來的數據，立刻又圍坐在一起，投入到新一輪的計算中。

衛和平從始至終都沒有註意到實驗室裏的孟鴻程和周老頭。

周老頭想說話，卻被孟鴻程攔住，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出來了。”洛南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筆，輕聲道。

因為太久沒喝水，她的嗓音有些沙啞。

所有組員湊過去看，似乎還不敢相信他們真的將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完成。

三年的時間……上頭給他們的預期是五年，一些悲觀的人甚至覺得華國十年都無法自主研發出核彈，然而這些年輕人居然真的只用了三年的時間，就完成了？！

科研所的領導們都抱著懷疑的態度，目光征詢地看向孟鴻程。

孟鴻程這時也拿過洛南依的演算紙，瞇著眼一張一張飛快地驗算。

咣當——

就在大家屏氣凝神的時刻，洛南依臉朝下，直接磕在了桌板上。

“小七！”

“洛組長！”

組員們驚慌失措，以為洛南依果然是身體出了問題，然而很快他們就聽見了均勻的呼吸聲。

眾人：“……”

居然是……睡著了麽？

這時孟鴻程也看完了洛南依的全部演算過程，放下演算紙，長呼出一口氣。

“老孟，怎麽樣？”周老頭確認洛南依沒什麽大礙，便關心起計算結果來。

孟鴻程搖搖頭。

周老頭心頭一緊，“怎麽，不對麽？”

孟鴻程唇角揚起，摘下眼鏡擦了擦，“不是不對，是這個項目……已經不需要我了。”

科研所的領導們面色一變，而現場還有一個人，比他們所有人都要震驚。

“外公？”衛和平這時終於註意到實驗室裏的老人，聽到別人叫他“孟老”，整個人都僵住了。

孟鴻程緩緩轉過身，看向那眉眼與女兒極為相似的少年。

“和平。”

時隔多年，大洋兩岸的祖孫，在這一刻終於得以重逢。

孟鴻程老淚縱橫。

但他也不知道，這眼淚到底是因為和外孫重逢的喜極而泣，還是為祖國科研事業後繼有人的欣慰感慨。

不知不覺間，方慶紅已經在看守所裏待了四個多月了，她和衛雲光剛開始還算是淡定，覺得無論如何老爺子不會不管他們。

可是左等右等，最後等來的卻是衛老爺子提前病退的消息！

而她所做的那一樁樁一件件見不得人的勾當，也逐一被查證，徹底將衛雲光拖下水，兩人都判得不輕。

被送往監獄的這一天，方慶紅看到街上到處都是在慶賀的人，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熱鬧非常。

“這是發生什麽事了？”她忍不住問。

負責押運的警員年紀不大，看起來非常興奮，“哦，你還不知道嗎？核彈發射成功了！我們現在是世界上第三個核持有國！聽說是著名科學家孟鴻程教授回來主持的工作呢……”

孟鴻程？！

方慶紅原本興致缺缺，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眉心一跳，下意識咬住了嘴唇。

孟鴻程回來了……那意味著，孟家又要起覆了。

獄車慢慢駛出市中心，窗外的景色變得逐漸荒涼。

方慶紅無力地靠在車座上，只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機關算盡，籌謀多年，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孟婉羅她終究還是，那個孟家的大小姐。

而就在這同一天，燕京大學的副校長辦公室內，副校長剛剛拿到了今天的報紙，看到核彈發射成功的新聞，正準備聯系學生會搞一波思想教育宣傳。

這時，學生處處長敲門走進來。

“唉，你來得正好！看到今天的新聞沒有？核彈發射成功了，接下來一段時間，各大高校肯定要廣為宣傳這件事，我們燕京大學必須走在人前，你回去通知……”

“副校長。”學生處處長出聲打斷。

副校長不客氣道：“能不能先讓我把話說完？”

學生處處長也不惱，臉上還是帶著平和的微笑，“副校長，按道理說，這件事不應該由我來通知的，但是沒辦法，眼下學校的其他領導都在校門口等著迎接咱們的英雄，也只能由我代為轉達了。”

副校長不耐煩：“你到底要說什麽？？”

學生處處長：“今天接到了教育局的通知，您被開除了。”

副校長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學生處處長好脾氣地又重覆了一遍，“副校長，您被開除了。”

“開什麽玩笑？我因為什麽被開除？”副校長聲音都變得尖銳起來。

“當眾侮辱現役軍官，阻礙國家重要科研項目進程，在學校內造成了惡劣的影響。除此之外，教育局還接到了舉報，說您曾利用職務便利對學生們做出很多不公允處罰。”

副校長整個人都是懵的，“侮辱現役軍官？我什麽時候侮辱現役軍官了？”

學生處處長意味深長的掃了一眼副校長桌上的報紙，“那條舉國歡慶的新聞，建議您再仔細看看呢，一字一句的哦。”

學生處處長離開後，副校長呆楞了片刻，然後立刻抓起桌上的報紙，最後目光落在新聞其中幾行字上——

“……核研究組組長洛南依，因為其傑出貢獻，被授予上校軍銜，組員衛和平等五人被授予少校軍銜……”

洛南依……她，她怎麽會……變成核研究小組的成員？

副校長跌坐在椅子上，徹底傻眼了。

從西北航空發射基地重返首都，燕京大學又是新的學年開始了。

洛南依衛和平雙雙恢覆了學籍，並在一年後順利從學校畢業，繼續留在了軍區科研所為祖國效力。

周老頭盛情邀請孟鴻程，想讓他在科研所任職，卻被孟鴻程婉拒。

“你們已經有了更好的人選，相信她，不要因為年紀和資歷而產生偏見。有一點請大家務必明確，那就是無論從學術理論方面還是實際應用方面，洛家那個小姑娘，都已經遠遠超過了我。”

孟鴻程和科研所的領導們告別時，特意留下了這番話，為洛南依的晉升之路掃清了很多阻力。

接下來的幾年裏，洛南依和她的科研夥伴們陸續為祖國成功研發出氫彈以及人造衛星，逐漸在科研所裏有了說一不二的權威。所以當她向軍部申請一個特殊實驗室的時候，幾乎是沒有任何阻礙地獲得了批準。

又是一年除夕夜，洛南依衛和平難得有假期，沒有在科研所裏值班，回到了孟家在首都的老房子。

“和平，小七，你們回來啦！”來開門的人正是孟婉羅。

當年根據洛南依提供的通訊錄和各種信息，衛和平在軍方的幫助下很快找到了孟婉羅並將其秘密保護起來。

因為常年被方慶紅關押，孟婉羅剛被找到的時候精神狀態非常不好，經過這幾年的調養，她的情緒已經逐漸穩定，幾乎和正常人一樣，只是失去了所有結婚以後的記憶。

這使她整個人氣質就像一個未出嫁的少女。

“孟阿姨，過年好。”洛南依給孟婉羅拜年。

“唉，怎麽還叫我阿姨呀？下個月就要辦婚禮啦！”孟婉羅一看到洛南依，眼睛就笑成了彎彎的月牙，主動接過她和衛和平手裏的東西，“快點進來吃飯吧，今天年夜飯有兩個菜是我做的呢！”

衛和平洛南依兩人相視而笑。

“她看起來比上次狀態更好了。”衛和平笑道。

洛南依也微笑：“嗯，會越來越好的。”

午夜時分，新舊歲交替之際，外面的煙花爆竹聲震耳欲聾，孟家的大門卻忽然被人敲響。

保姆阿姨匆匆走到洛南依身邊，“南依呀，門口有人找你呢，是個年輕的男人，他好像敲了很長時間的門了。因為爆竹聲太大，我差點就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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