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麽，如今從華中地區來了個大戶，要大量收購棉花呢！”

“真的？要收購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亨得利洋行內，杜豐瑞聽見同事們這樣議論，敏感的商業神經被挑動起來，立刻讓助理出去打聽。

助理很快回來，將探聽來的情報匯總給杜豐瑞：“滬城最近的確是來了個收棉花的大戶，是一對頗為年輕的夫妻，如今正住在錦江大飯店，整日的舉辦舞會派對，最近名頭響的很呢！”

“年輕的夫妻？大概多少歲？”杜豐瑞半瞇著眼，摸著自己的小胡子問。

助理回憶：“我剛好遠遠地看了一眼，大概也就是二十歲左右吧，那位夫人看上去年紀更小一點，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杜豐瑞不屑地哼了一聲。

怪不得呢，原來只是乳臭未幹的小崽子，不然來收購一趟棉花，也不能如此高調，生怕別人不把他們當做肥羊來宰。

只怕如今滬城所有的洋行都已經聞到了肥羊的味道，摩拳擦掌地準備亮出屠刀！

杜豐瑞準備去一趟錦江大飯店，找個機會摸摸這夫妻兩人的底細，正準備動身，卻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女兒杜文琪打來的。杜豐瑞只有這一個女兒，向來很寵愛，特別是她順利搭上了周天衡這條線，讓他在洋行內更上一層，對這個女兒便愈發有求必應了。

“怎麽了，寶貝，是誰讓我們家囡囡受委屈了？”杜豐瑞接起電話便聽見了女兒的啜泣聲，當即沈下臉色。

“周天衡老家的夫人來了！還帶了她那病鬼兒子和沖喜丫鬟兒媳，好一頓羞辱我，爸爸，你可要幫我出這口氣啊！”杜文琪在電話裏哭哭啼啼。

杜豐瑞看了一眼時間，安撫道：“好了，不要哭了，跟他們一般見識幹什麽！我一會兒派車子來接你，你打扮得美美的去錦江飯店和爸爸喝下午茶好不好？”

杜豐瑞很快安撫好了女兒，自己先去了錦江大飯店，然後又派車去周公館接杜文琪。

坐在錦江飯店的餐廳裏時，正好是飯點，杜豐瑞剛點好了餐，便聽見餐區門口一陣熱鬧，一對衣著光鮮亮麗的小夫妻在眾星拱月下走了進來。

“周先生，滬城有這麽多家本地棉花商，價錢又好，質量又高，為什麽只跟洋行拿貨啊！”

杜豐瑞順著聲音看過去，這說話的人他認得，是滬城的一個棉花商，姓雷，以前和亨得利洋行做生意的時候沒少被他壓榨，後來一氣之下不和他們合作了。

可是不和他們合作又能和誰合作呢？如今滬上幾家大的洋行聯手壓價，已經形成了壟斷，這雷老板要是如此固執，也只能是死路一條！

周子珣聽到雷老板的問話，也表現出無奈，“沒辦法呀，我們這次來，也是替軍方采買棉花，用來做軍服的。華中區的鐘司令聽說過把？那可是點了名，要我們必須與滬上幾家洋行合作，我們也實在是愛莫能助啊！”

雷老板眼底最後一點期望也破滅了，搖搖頭，嘆氣道：“如今這世道，生意本來就不好做，這些軍閥還要和那些洋行買辦勾結，不知道內裏都藏著什麽貓膩！這是想要活活把我們這些本地商人逼死啊！”

洛南依唇角彎彎，笑著提醒：“雷老板，慎言啊！”

雷老板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左右看看，見兩旁沒有什麽人，才堪堪松了一口氣，最後也只能和周子珣夫婦拱了拱手，告辭離開了。

杜豐瑞聽到雷老板和那對小夫妻的對話，正凝眸思索，這時杜文琪來了，坐下就開始發脾氣：“爸爸，為什麽非要選在這裏吃飯！一來就碰到了晦氣的人！”

杜豐瑞挑眉：“哦？你說晦氣的人是哪個？”

杜文琪揚了揚下巴，示意坐在不遠處的周子珣和洛南依：“喏！就是那兩個人，他們就是周天衡從鄉下來的兒子兒媳！”

杜豐瑞顯得有點驚訝，“你說他們？”

杜文琪：“對呀！”

杜豐瑞嗤笑一聲。

杜文琪不解，“怎麽了爸爸，你笑什麽呀？”

杜豐瑞：“哎，囡囡，若是為這兩個人，你大可不必生氣。”

杜文琪跺腳：“怎麽能不生氣呢！他們那天不僅是登門指著鼻子罵我，還在滬城過著如此奢靡的生活！那金格麗的旗袍是什麽檔次，就連我都只有節日才舍得做一件，他們卻像進自家裁縫店一樣，左一件右一件的定制！還真的是暴發戶土財主！”

杜文琪嫉妒得眼睛都要滴出血來了，手中的絲絹手帕都快要被她給擰斷。

杜豐瑞眼底劃過一抹厲色，“囡囡放心，他們得意不了太久！”

杜文琪驚喜：“怎麽，爸爸是有什麽方法教訓他們？”

杜豐瑞呵呵冷笑，“何止是教訓他們，你回去告訴周天衡，最好快點和他那鄉下來的原配離婚，不然等著周家把全部家當賠進去，可別怪我這個岳丈沒有提醒他！”

知道父親會替自己報仇出氣，杜文琪的心情好多了，安心享用了一頓美食，準備離開時，才佯裝剛剛看見洛南依和周子珣。

“哎呦，我當是什麽人呢，看著竟然有點眼熟呢，原來是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啊。怎麽樣，這滬城住得可還習慣？”杜文琪按照剛才杜豐瑞給她的指示，有意過來找茬。

果然，周子珣臉色變得不太好看，神色淡淡道：“這裏雖然沒有老宅住著舒服，卻也能勉強忍受。”

杜文琪聽得心中好笑，只覺得這土老包子大少爺在強行裝逼，語氣中更添了幾分嘲諷，“那肯定的呀，這錦江大飯店再怎麽說，也是滬城最好的飯店了，只是不知道周大少爺在這裏坐吃山空，掏著周家的老底，拖家帶口的，還能夠在這裏住上多久？”

洛南依冷聲道：“我們是否坐吃山空，不勞您來費心。”

杜文琪見洛南依上套了，心中暗喜，繼續擠兌：“哦？是麽，難不成你們是來做什麽大生意的？”

杜文琪能感覺到，這位周家大少爺已經有點被自己嘲諷的態度激怒，卻強自鎮定地說：“我們這次是來替軍方收購棉花的，這些難道還要與四姨太一一說明麽？可笑至極！”

杜文琪故意揚起了音調：“哦？收購棉花？那你們是來錯地方了吧！在滬城，像是棉花呀，蠶絲啊這些原材料，價格可是會隨著行情上下波動的，這有個學名，叫‘期貨’，哎，想必你們這些從內陸城市過來的，也是聽不懂的。不過這也沒關系，你們只要知道，有的時候呢，這棉花會漲價的，而且會漲的很厲害，怕是到時候你們買不起，也只能空手而歸了。”

洛南依立刻不服氣道：“你怎麽知道我們買不起？我們偏偏買得起！”

說話間，已經流露出不成熟的賭氣情緒。

杜文琪挑挑眉，丟給洛南依一個輕蔑的眼神，“哦？那我就拭目以待嘍！”

說完便和父親杜豐瑞一道離開了。

杜豐瑞對女兒讚不絕口，“剛剛囡囡做得很好。”

此時杜文琪已經知道了父親的計劃，覺得這計劃裏有自己一份功勞，便更加洋洋得意，笑道：“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女兒！”

兩人離開，殊不知坐在原位的洛南依和周子珣兩人正一路目送他們，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一個，漁夫看到魚兒上鉤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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