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有兩個行動力非常強的女人，其結果就是，一趟拖家帶口的遠程旅行，也只是用了三天的準備時間，就宣告啟程了。

這還是周夫人生平第一次出省，剛開始還有點不安，在洛南依的安撫下，也漸漸淡定了，開始安心欣賞起火車外的沿途風景。

“哎，南依啊，你看我，到時候穿這身去見老爺好麽？”越是臨近滬城，周夫人就越是緊張，在到站之前的一天，就開始試衣服了。

周子珣非常大手筆地定了兩個上等包廂，周夫人自己單獨住一間，包廂內一應家具齊全，雖然不比周府，卻也能住的很舒服了。

此時周夫人將洛南依叫到自己的包廂裏，鎖了門拉了窗簾，幾乎將行李中的所有衣服全都翻出來，挨件試過去，讓洛南依幫忙拿主意。

洛南依道：“母親，我聽說滬城的上流太太們都喜歡穿旗袍，您帶來的這些都是中式舊衣，不如入鄉隨俗，到了滬城，我們先去裁縫店給您定制幾件新的旗袍吧！”

周夫人連連搖頭，“哎，可不行！你要是喜歡，你讓子珣帶你去做幾身旗袍穿穿，我就算了，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再說了，老爺一直說，就喜歡看我穿這種傳統的氅衣長裙，會想到我年輕時的樣子呢。”

洛南依見周夫人態度堅決，提到周老爺的時候，幾乎壓不住唇角的笑意，也就不再多說什麽了，只認真幫她搭配，最後挑選了一件水藍色的緞面衣裙，又拿出一套珍珠頭面做配飾。

第二天火車到站，周子珣先是打發了兩個小廝，讓他們按照地址找到周老爺在滬城居住的周公館，提前去通報一聲。

剛下火車，周夫人就被車站川流不息的人群弄得有點眼花，形形色色的旅客們匆匆在月臺上來往，讓周夫人好生感嘆：“哎，不愧是滬城，就是比咱們那邊熱鬧，只是不知道這麽大的地方，咱們該怎麽找老爺啊。”

“母親不用操心這些，有我們兩個在，自然會把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周子珣一早就拍了電報，從租車行裏預定了幾輛小汽車，他們出站的時候，小汽車已經等候多時了。

“是啊，母親，您這次來啊，就只管吃好了，玩好了。”洛南依坐在後座，拍了拍周夫人的手，笑得很是乖順。

周夫人看看洛南依，再看看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周子珣，不禁覺得欣慰。有這樣的兒子兒媳，如果是老爺看到了，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車子穿過滬城繁華的城區，駛入租界，最後停在一幢裝修風格十分華麗的小洋樓門口。

王安勝和另一個小廝正蹲路邊，一看到周子珣他們的車子來了，立刻迎了上來。

“大少爺！大少奶奶！”

周子珣一見到王安勝那個表情，便大概猜出來發生了什麽，卻還是問：“怎麽了？”

王安勝偷偷瞥了一眼剛剛被洛南依攙扶著下車的周夫人，壓低聲道：“我們按了門鈴，也說了是誰，可是……”

周子珣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問：“可是什麽？”

王安勝憤憤道：“可是裏面的人卻不給我們開門！說是不知道我們是誰？”

周子珣：“自報家門之前，可有問清楚這公館的主人姓甚名誰？”

王安勝：“自然是問了的！的確就是咱家老爺啊！可是應答的那個媽媽說，是他們家的‘太太’不讓開門的。”

周夫人這時也走了過來，聽到了王安勝的話，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卻努力保持著大家夫人該有的風度，“也許是沒有說清楚，再去按門鈴試試。”

王安勝為難地看向周子珣。

周子珣：“看我幹什麽？沒聽見夫人的吩咐？”

王安勝：“是！”

於是王安勝又去按門鈴，按了幾下沒有人回應便一直按。

終於，有人說話了，是個帶有一些本地口音的中年女人聲音，“哎呦餵，煩都煩得要死了！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我們太太說了，老爺不在家，不能放一些亂七八糟的陌生人進家裏來！”

王安勝急了，“什麽叫亂七八糟的人！我都說了，是周老爺家裏的夫人來了，還有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你們太太又是哪個？這裏既然是周公館，就萬萬沒有不讓我們進去的道理！”

對面不知道罵了一句什麽，直接單方面將通話斷了。

“這個媽媽好不懂規矩！”王安勝氣個半死，都想罵人了，回頭再看周夫人的神色，不禁縮了縮腦袋，低低喚了一聲：“夫人。”

洛南依能感覺到，周夫人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在無意識地顫抖，她回握住她的手，安慰到：“母親，既然老爺不在家，裏面的人不認識我們，不給開門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如我們先找一家酒店住下吧。”

周夫人似乎終於捕捉到一根救命的稻草，立刻緊緊抓牢，“對，是啊，老爺不在嘛，老爺要是在的話，一定不會這樣！子珣，你要不想辦法聯系上你父親，問問他現在在哪兒，別不是已經回家了吧？那可就不妙了！哎，也怪我，還是應該事先發一通電報跟老爺知會一聲的！”

這一番自我安慰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聽見一聲小汽車的鳴笛聲，道路盡頭拐出一輛黑色的汽車，伴隨著引擎聲，緩緩向一行人開過來。

周夫人聞聲回頭望過去，神色忽然激動起來。

車子停下，只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穿著剪裁精致的西裝下了車，他雖然看起來上了年紀，保養得卻不錯，並沒有這個年齡男人的發福感，看著甚至還有幾分儒雅氣度。

這人便是周家的一家之長，周子珣和周子珮的親爹，周老爺了。

“容佩？你怎麽來了？”周老爺見了周夫人，顯得極其驚訝，然而驚訝過後，是迅速沈下去的臉色，訓斥道：“胡鬧！誰讓你自作主張來了滬城的！”

周夫人見到周老爺的笑容還沒完全舒展開，便僵硬到半途，最後那一聲呵斥，更是讓她的身體哆嗦了一下，整個人都蔫了下去。

“老爺……我……我……”

周夫人正不知所措時，周子珣的聲音卻在旁邊響起——

“父親。”

這一聲叫得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這不過是周老爺的另一個名字而已。

周老爺這才註意到周夫人身邊的兩人，目光落在周子珣身上時，竟然楞了兩秒才認出來：“你是……子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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