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太見兒子爆發，這才終於收斂了一些，安撫道：“哎，哪裏能有你說得這麽嚴重，我們母子在周家苦心經營多年，也不是吃素的，怎麽就會淪落到被趕出家門了？”

“怎麽不嚴重？”周子珮不滿於生母的態度，更加煩躁了，“如今大哥才能下床幾天啊？就搞出來這麽多事！現在看來，那個姓洛的丫頭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這夫婦兩人一唱一和的，今天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我當猴子耍，要是這件事情傳出去，叫我以後還如何在外面走動？”

提到洛南依，三姨太這才想起來在她看來真正要緊的事情，“對了，你剛才說，那丫頭去醫館是買針灸用的銀針去了？她當真會醫術？”

“那中醫館的姜掌櫃拿出了一套銀針，洛南依一眼就看出了一些門道，您是沒看到姜掌櫃當時的表情，就跟看到了自己活祖宗一樣！”周子珮說到這裏，想了想，話鋒一轉：“不過這個事兒倒也好查，回頭找那賣她進來的人牙子問問，也就能大概知曉她的底細了。”

“說來說去，眼下我們遇到的一切不順心，總歸不過是那病秧子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倘若他再病了，或者病死了，任憑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是無濟於事的。”三姨太說到這裏，眼中現出一抹狠色。

周子珮心頭一跳，“娘，您可不要輕舉妄動，如今大房那邊已經對我們存了提防之心，再動手，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的。”

三姨太似是已經拿定了什麽主意，捏著手帕，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保養得烏黑有光的頭發，笑得溫柔，“存了提防之心又如何？當年那一位，又何嘗不是對我存了提防之心呢？結果如何？子珮，既然慢攻不可取，不如就直接快刀斬亂麻！”

周子珮看著這樣的三姨太，即便是自己的親娘，也不由心頭一跳。

雖然那時候他年紀還小，但是二姨太死去的慘狀，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而且自從她娘進了周家之後，風流成性的父親就再也沒有娶進來新的姨太太，不是因為對她娘衷情，而是因為那些後來被父親看上的女人，還沒熬到被擡進周家的門，就全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周子珮相信，如果不是因為大太太母子一直以來都非常純良無害，而且他娘還需要這兩人活著，以免父親在滬城另娶一位不可控的正妻，恐怕兩人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想到從小看到大的大哥可能很快就會蹊蹺暴斃，周子珮心裏有一瞬間生出不忍，但是想到自己極有可能有朝一日變得一無所有，周家的一切都會被周家的嫡長子繼承，而他則需要看別人眼色，仰別人鼻息生活，周子珮心裏的恐慌就徹底壓過了那一丟丟不忍之情。

周子珮笑了，給三姨太慢慢捏起了肩膀，“母親說得對，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有什麽需要兒子去做的，盡管吩咐就是。”

而就在三姨太母子二人說話時，周子珣這邊正脫了衣服，赤裸著上身趴在床上，非常配合地等待媳婦兒用銀針把他紮成篩子。

周子珣原本的身體是病弱蒼白的，身上一點肉都沒有，骨瘦如柴，風一吹就倒，可是不再被慢性投毒後，他進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體能訓練，最重要的是，變得非常能吃，而且專吃高蛋白的肉和雞蛋，如今身上已經隱現肌肉輪廓，特別是這樣趴在這裏，看起來充滿力量的背脊如峰巒起伏，線條流暢而優美。

洛南依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周子珣察覺，歪過頭看她，問：“想摸嘛？”

洛南依：“……”

見洛南依突然黑下臉，周子珣促狹地大笑，一雙桃花眼因笑而變得狹長。

洛南依面無表情，拿起一枚銀針，手起針落，封住了這狗男人的笑穴。

周子珣：“……”

洛南依冷笑著又拿起一枚銀針，威脅道：“再胡亂說話，信不信一針廢了你。”

周子珣有恃無恐，“你舍得嗎？廢了我，你下半生的幸福怎麽……嗯！”

洛南依又是一針下去。

周子珣有點委屈，“大少奶奶，你這是公報私仇。”

洛南依：“大少爺，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周子珣：“什麽話？”

洛南依：“反派死於話多。”

周子珣楞了楞，忽然又咯咯地低聲笑起來。

洛南依皺眉，仔細檢查剛才封住周子珣笑穴的那枚銀針。

沒問題呀，這穴位封得好好的，怎麽他還能笑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洛南依那句話起了作用，周子珣終於安靜下來，沒有再說騷話，洛南依也終於可以專心致志地給他施針。

室內燃著熏香，氣味淡雅，讓人清心靜氣。

周子珣合目，氣息越發平穩。

就在洛南依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周子珣卻忽然開口：“這場景，總覺得很熟悉。”

洛南依動作一頓，深深看了周子珣一眼。

周子珣繼續道：“仿佛在夢裏，也像現在這樣，有夫人替我針灸療傷，只是那個時候，你的銀針多數都刺在這裏。”

周子珣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卻依然閉著眼，沒有睜開。

洛南依上一次給人針灸，還是在十九世紀的西方位面，為了替維希治療眼傷。

很明顯，周子珣此時提到這種發生於其他位面的事情，和上一個位面的白蠱不同。

白蠱也有其他位面的記憶，但他本人是對此感到茫然的，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些莫名其妙存在於腦子裏的記憶是什麽。

可是周子珣提到這些時，神態卻很坦然，甚至是篤定的，就仿佛，他非常清楚這記憶是什麽，來自於哪裏。

這是在對自己暗示什麽？

洛南依看著自己手中的一枚銀針，忽然有了個想法，目光微凝，接著手下速度飛快，接連在不同穴位上下了十幾根針。

隨著這些銀針刺入穴位，周子珣表情漸漸放松，似乎陷入了沈睡。

洛南依打開房間裏的櫃子，這裏面有很多她從姜掌櫃那裏買來的藥材。

選擇了一些具有簡單催眠功效的香草，洛南依將這些香草混在一起引火點燃，不多時，室內便彌漫出一股藥香。

為了避免煙霧太多嗆到人，洛南依只等這些香草稍微散發出一點味道便滅了火，又重新走回床邊，扶著周子珣坐起來，讓他斜靠在床柱上。

輕輕在周子珣眉心點了點，他的眼睛便緩緩睜開，只是目光是渙散沒有聚焦的。

這是她曾經在【創世】的某個位面裏學過的催眠術，只不過她向來對催眠之法不太認可，很少使用。但這次不一樣，她迫切想要知道，如今的周子珣到底是什麽人，他究竟記得什麽。

“你是誰？”洛南依看著周子珣的眼睛，輕聲問。

“周子珣。”

洛南依：“周子珣只是你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我是……”周子珣眼睫微動，半晌，又吐出一個名字：“白蠱。”

洛南依有點激動，“還有麽？”

“……玄墨，沈白楓，維希，路明川，厲梟行……”

周子珣就這樣，將洛南依掙脫【創世】束縛以來，經歷過的每一個世界的反派名字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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