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南依強壓下自己想要去收割人頭的沖動，向對面的少年伸出一只手，“維西少爺，這裏的確很黑，我也不大看得清東西。不知你是否願意過來牽住我的手，帶我走那個旋轉樓梯？”

少女柔美的聲音似乎極大地緩解了少年心底的恐懼，他緩緩走過來，拉住女孩的手

洛南依這位家庭教師其實也只有十七歲，尤其是東方人本來就顯小，洛南依看起來和維希那兩個十三四歲的堂姐差不多大。

現在的洛南依還比維希高半個頭，在她眼中，維希還只是個小孩子，可是維希卻已經將自己當成了一位紳士，不僅主動彎起胳膊，示意洛南依挎著自己，還總是在轉角處提醒她小心。

維希：“當心腳下，洛小姐，我記得這裏的樓梯有一處破損。”

洛南依：“好的，維希少爺。”

維希：“不知道為什麽這麽黑他們還不點燈，如果對這邊不熟悉很容易跌倒，我為傭人們的疏忽向您道歉，請您原諒，洛小姐。”

洛南依看了一眼就在他們旁邊的，燃著十六根蠟燭的黃金燭臺，溫和地笑：“沒關系，維希少爺，也請您不要太介意。”

在莊園主的悉心教養下，維希簡直被教成了一個天使，他的靈魂是如此純凈，美好得讓人想要守護。可是，在這幢吃人的古堡裏，是容不得天使的。

惡魔維希……

洛南依勾了勾唇，她倒是要讓這些人看一看，真正的惡魔，應該是什麽樣的。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兩個女孩歡快地笑著走下來，看到洛南依和維希，頓時止住了說笑。

“怎麽是你們？”其中一個滿臉雀斑的女孩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勞煩讓一讓，參加舞會之前碰到不幹凈的東西真是太晦氣了。”另一個臉色顯得特別蒼白的女孩，一臉高傲地說。

這兩個人都是維希叔叔的女兒，因為這邊流行長子繼承制，叔叔沒能繼承莊園，只分得了一部分現金財產。但他又不善於經營，把財產揮霍一空之後就帶著一家人投奔大哥，在莊園裏厚著臉皮住下來。

不只是這位叔叔一家，莊園主還有個姐姐，丈夫早亡，也是帶著獨子生活在莊園裏。

莊園主性情溫和，對自己的兄弟姐妹們都很厚待，他活著的時候，維希的叔叔和姑姑表面還算過得去，私底下卻沒少使小動作，不僅想方設法貪汙錢財，還背地裏欺負維希母子，維希母親那麽早香消玉殞，可以說和這些人脫不開幹系。

如今莊園主才死了三天，他們就原形畢露了。

維希對表姐們的囂張跋扈早就習以為常，正準備往旁邊讓開，卻忽然被身邊的家庭教師拉住。

洛南依冷冷擡眸，露出嘲諷的笑容，“哦？到底誰才是這座莊園真正的主人？我們東方有一個詞，叫寄人籬下，當然，我原也不指望像你們兩個這樣腦子裏只有男人和舞會的草包會懂得這個詞語的意思，只想禮貌地提醒一句，你們現在只是仰仗他人鼻息生活的寄生蟲。既然是寄生蟲，就要拿出一點身為蟲子的態度，不要裝得和人一樣。”

兩個女孩表情活像是吞了檸檬，圓眼雞一樣瞪著洛南依。

“你，你，你這個卑賤的奴仆！怎麽敢這樣和我們說話！！”雀斑臉的女孩氣急敗壞地大喊。

啪！

洛南依賞了女孩一個清脆的耳光。

“小姐，有一件事我想您應該再明確一下。我是內爾德先生花重金聘請來的家庭教師，並不是你口中所謂的奴仆。身為家庭教師，我有責任，也有權力，對這座古堡中所有的少爺和小姐進行管教。”

內爾德就是維希父親的姓氏，也是這座莊園的被冠以的名字。

維希的全名，就是維希·威廉姆斯·內爾德。

“你怎麽敢這樣對我們！我要去告訴父親！”另一個女孩威脅道。

洛南依絲毫不客氣，也給了這個高傲臉一耳光。

“你應該說：‘你怎麽敢這樣對我們，洛小姐。我要去告訴父親，洛小姐。’要時刻牢記，一個淑女說話時應有的禮節。”

女孩：“……”

這兩個女孩雖然品性很壞，但到底還是十幾歲的孩子，被洛南依這樣一震懾，哭著就要跑。

“等等。”洛南依只是輕輕口吐一個單詞，就讓那兩個女孩瑟瑟發抖站住，竟然不敢跑了。

洛南依看了兩個女孩被她打得有點紅的臉頰，露出一個端莊的微笑：“如果你們要去參加舞會，記得補一下妝。畢竟你們都是內爾德家的小姐，不能失了這個姓氏的體面。”

兩個女孩：“……”

上帝啊，這東方女人其實是魔鬼吧！！

教訓了兩個表姐，洛南依繼續在維希的陪同下往旋轉樓梯上走。註意到維希一直沒有說話，洛南依問：“維希少爺，你還好麽？”

維希似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洛南依嚴肅了語氣：“吞吞吐吐，可不是一位紳士的做派。”

維希終於嘆了口氣，“洛小姐，我很抱歉，並非我不夠坦誠，只是我本來想說的話，可能會冒犯到您，所以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洛南依：“其實盡管你不願意說，我也能猜到你想說什麽。”

維希有點驚訝：“嗯？真的嗎？”

洛南依笑了笑，心想這樣沒有城府的少年，有什麽心事都寫在臉上，他在想什麽一點都不難猜。

“你是覺得，我那樣對待你的兩位表姐，未免太過不留情面，而且十分不善良，對嗎？”

維希很誠實地點點頭，“父親說過，上帝不會喜歡這樣不仁慈的行為。”

在維希的印象中，洛小姐一直是柔弱而順從的，是世界上最溫和安靜的人，今天她反常的行為讓他無比震驚。

洛南依神色依然溫和，絲毫不見被指責的惱怒，只是輕聲問：“維希少爺，我有個問題請你如實回答。你這兩位表姐對你和你已經去世的母親好麽？”

維希想了想，搖搖頭，很嚴謹地說：“很小時候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但是在我的記憶中，她們對我不是很友好。”

洛南依：“這就是了，維希，在你母親的故國，有一句話叫‘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說這八個字的時候，洛南依特意切換成了漢語。

維希顯然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擡起霧蒙蒙的黑眼睛望向洛南依，顯得很迷茫。

洛南依：“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你對那些傷害你的人很好，那麽，那些曾經愛護你的人，你又該如何對待他們？如果這兩種人你對他們都很好，是不是會對那些愛護你的人不公平？”

維希眼睛微微瞪大，看上去似乎驚呆了！

這樣萌萌的小表情出現在如此英俊可愛的臉上，看得洛南依手癢，好想掐一掐。

洛南依好笑，“怎麽，是第一次聽到這樣離經叛道的說法，嚇壞了嗎？”

維希忙搖頭，“不是的！”

洛南依挑眉：“哦？那你怎麽看起來這樣驚訝。”

維希舔了舔粉嫩嫩的嘴唇，認真地說：“洛小姐，我驚訝的是，漢語八個字，居然就能表達英語這麽多單詞的意思！我覺得，好神奇！！”

洛南依楞了一下，忽然噗嗤笑出聲，“原來你是驚訝這個呀！那我還可以再教你更多！”

維希更震驚了，“原來不是只有這一句話麽！”

洛南依：“當然了，你母親的祖國，文化博大精深，縱覽上下五千年，可是比你父親的祖國厲害多了。”

維希又長又卷的睫毛輕顫，原本無光的眼睛裏似乎也被點燃了星火，“真的嗎？可是他們總是跟我說，我母親的國家落後愚昧，人人吸食鴉片，吃住還不如我們的馬，他們不配為人，而我身上留著這種骯臟的血……”

洛南依眼底翻湧起滔天的怒意，目光也變得淩厲起來。

她單膝半跪，這樣她就能比少年矮半個頭，不用再讓他一直仰望著自己。那巨大的繁覆裙擺也隨之在古堡的地面散開，映在少年的眼裏，像一朵盛開的美麗花朵。

洛南依擡頭註視著少年：“維希少爺，不知你是否聽過，這裏的國王曾經說過一句話，是有關你母親的國家的。”

維希：“嗯？國王陛下竟然提到過母親的國家？”

洛南依：“嗯，國王說，你母親的國家，是沈睡的雄獅，但是他希望，雄獅可以永遠沈睡。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維希搖頭。

洛南依：“因為，他們懼怕。那是弱者對強者歸來的……深深的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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