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番外 慕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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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她, 是在戰場上。

那時, 正好與魔族結束了一場戰鬥, 著實算得上是一場惡戰。

既是惡戰, 必然兇險,我受了極重的傷, 滿身血汙。

正欲回營之時, 忽聞一陣琴音響起。

輕緩悠揚,靈動九天。

我擡起頭,那一瞬, 四周都了然無聲。

一名女子抱著一把玉色箜篌從天而降,如天女下凡, 清雅絕塵得好似不染世俗。

她身著一襲白衣,外罩同色輕紗,腰間纓絡環翠,流蘇及地。綰著一個高高的朝雲髻, 後發散下來,垂至腰間, 髻上佩同寬同長的水晶琉璃玉帶。

明明是極為簡單的裝扮,卻襯得那人舉世無雙。

她的衣袍那麽白, 那麽幹凈, 而我,卻渾身血汙, 猶如塵埃之於浮雲。這樣的我, 如何能站於她身旁?

我專註地看著她, 而她卻似乎目無他物,始終只將目光放在琴上。

我聽見周圍族人的議論聲,原來,她就是九天玄女,女媧娘娘唯一的弟子,身份尊貴的神女。

可,這卻不是他們議論的重點,他們提的最多的,是她的面容。他們說,她是那個有著上古第一絕色之稱的神女。

他們很有眼光,可我聽著這樣的話,莫名地竟有些不舒服。

琴聲終於停止,我卻心下一顫,她……要離開了嗎?

我怎麽也沒料到,她在走之前,竟然側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於她而言,或許漫不經心,或許無意為之;於我而言,卻是刻骨銘心,意義深重。

我知道,毎結束一場戰亂,她都會去凈化戰場。於是,每逢族內有戰事起,我都是第一個參與之人。

我告訴自己,你一定要站到最後,你一定要勝利,只有這樣,你才能有機會看到她。

且,我愈來愈註意,不讓自己的衣袍沾染到血汙,我希望她能看清我的臉,記住我的長相,記住我這個人。

到後來,我已能做到一場戰事下來,衣袍毫無血漬,我也堅持下來了,每次都站到最後。

可,幾萬年過去了,我卻不知她究竟有沒有記住我。因為她彈奏的時間愈來愈短,一曲結束後,離開得也愈發匆忙。

我參加了無數場戰事,每每都保持不敗的戰績,漸漸的,族中之人都稱呼我為戰神。

戰神?

我聽見這個稱呼,不禁覺得好笑,沒有人知道,我究竟是為了什麽,才會如此。

可神族卻因此愈發興盛,到後來,漸漸勢大,統一各界。

雖統一了各界,可仍有不服之族。為猶者,當屬魔族。

終於,魔君還是忍不住了。

我與他大戰了三天三夜,雖將其剿殺,可我卻也身受重傷,是真的重傷,十幾萬年來,受過的最重的傷。

我體力不支,無意識地化為了原形,隱於一塊巨石之後。

意識模糊之間,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再也不能看見她了?

她究竟有沒有記住過我?

我再也支撐不住,正欲昏睡過去,忽聞一陣輕緩的琴音。

是她!她來了!

我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掙紮著從巨石之後爬出來。

她一眼就發現了我,她竟然走過來了!

更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將我抱了起來!

她摸我頭的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身傷受的很值。突然之間,又有些委屈,我為人身時她沒有發現我,如今卻是在如此情況下才能註意到我。

委屈之餘,我湊得更近。

她問我有沒有主人,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說話,如想象中一般,輕柔又明亮,猶若林籟泉韻。

聲控回念,思有餘音。

這一刻,我的主人就是她,我將頭在她身上蹭了蹭,與她挨得更緊。

她竟然將我帶回了九天宮,那個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若早知化作原身便可如此親近她,我何須費此前那般功夫?

不過,今日能得此結果,我也算是求仁得仁,不敢再奢望什麽。

她替我上藥的動作雖算得上輕柔,卻絕不熟練。想來也是,她這樣的身份,何曾如此對待過他人?

她問我疼不疼,我應了一聲,希望她能抱抱我,安慰我。

可我沒料到,她竟然叫我忍著,我突然就有些想笑,原來她私下竟是如此性子,我一直以為她高高在上,遙不可攀,結果卻是這般……可愛。

對,可愛,我知道這個詞並不適合放在她身上,可此刻的她在我眼中,便是如此。

我知道,此刻的我在她眼中,亦是如此。

真好,我們在彼此眼中,皆是這般可愛。

後來她問我餓不餓,我做夢也沒想到竟還能吃到她親手做的東西,今日於我而言,真是夢幻的一日。

直到她端來那碗糖蒸酥酪,所有的美夢都化為泡影。

此前十幾萬年,我從未吃過如此之甜的東西,真的是甜極了,甜得我牙齒發顫。

可,這還不是偶然,還有與其同樣恐怖的東西,叫做湯面。這一次,卻是鹹到極致。

我暗想,若是今後有機會,我一定要教她做飯,即使不是做給我吃,我也不希望她委屈了自己。

我能在九天宮中留下,已是不易,換做以前,我早已感恩不已,可人一旦得到了平生夢寐以求的東西,便會食髓知味,不知滿足。

我想,若是她晚上能抱著我睡覺就好了,再不濟,將我置於她的寢殿內亦是好的。可是,九天宮太大了,也太空了,整座宮殿只有我與她……哦,對了,還有那朵花,總是纏著她的那朵花。

她為我單獨辟了一件房間,將我安置在那處。

我晚上偷偷潛入她的寢殿,鉆進她的被窩,期望著她能留下我。

可,她的睡眠卻極淺。往往我一靠近她的床榻,她便會醒來。

她醒來的樣子極為可愛,酡顏渥丹,睡眼半媚。微睜著好看靈動的眼睛,柔柔地問:“怎麽了?睡不著嗎?”

我私心裏希望,只有我一人能見到她如此模樣。

我極快地頷首,往她被窩裏鉆,可她總是一把將我抱起,輕拍兩下我的頭。然後,踏著月色又將我送回我的房間。

她不嫌麻煩嗎?明明將我留下就好了。

我依舊每日跑進她的寢殿,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夠偷懶,將我留下,可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將我送回,如此這般,持續了兩百年。

沒錯,兩百年。

我已在九天宮待了兩百年,我知道,神族一直在派人找我,而我的傷,也早已愈合,可我始終不願意離開,若能待在她身邊,我願意一輩子如此。

刑天的叛亂卻是個異數,我沒想到,她竟會一力承擔。

那日早上,她親手餵我吃了一碗糖蒸酥酪,動作一如既往地輕柔,酥酪也一如既往地甜,可我還是全部吃下去了。

她見我吃完後,面帶笑意地看了我半晌,忽然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

我剛想攀到她身上去,頭腦卻一陣發昏,天旋地轉之間,便失去了意識。

等我再醒來時,已是半個月後。

我找遍了九天宮,也不見她的身影。心下陡生不好的預感,化為原身回了神族。

族中之人見我歸來皆是又驚又喜,夜覃勾著我的肩膀問我,這些年去哪兒了,怎麽一消失就是兩百年?

我無暇回答他的問題,急切問其知不知她的行蹤?

可答案卻令我瞬間失神,她走之前竟已做好了打算嗎?我忽然有一瞬間的無力感與挫敗感,為何我從來都幫不到她?為何她要如此決絕?

我知道,她的責任於此,或許因為身份原因,她不能與尋常神女一般,嬉笑打鬧,巧笑倩兮。

可,她終究也只是一個女子。也有美好的心願,也想呼朋喚友,談天說地。

她是那麽愛講話,那麽怕孤獨,她總是喜歡抱著我,講發生在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事,講她的喜好,講她的願望。

她明明那麽愛講話,叫她如何能在那般冰冷幽深的湖中長眠,她一定會寂寞的,她一定會難受的。

我什麽都不能為她做,只能去陪著她,只能去看著她。

我每日守在幻生湖邊,如她在九天宮一般,講一些瑣碎雜事。我不確定她是否能聽到,可,唯有如此,才能支撐我等待下去。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久到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後來,幻生湖來了一個人,一襲白衣,仙風道骨。

他陪我在湖邊站了半日,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知道你守了多久嗎?”

我搖搖頭。

他見狀,面帶笑意地輕嘆了一口氣,緩聲道:“五萬年了。”

五萬年?原來已經五萬年了……

可我覺得,卻像過了一輩子那麽長,為何神的壽命竟如此長呢?

他見我不語,微動了動衣袍,我以為他要走,可他卻問:“你想不想讓她回來。”

聞此言,終於,我緩緩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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