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惡有天收

關燈
道士見止歌一臉無謂, 絲毫未將他放在眼裏, 心下也有些惱, 遂大聲吼道:“大家圍住她,將我予你們的狗血潑在她身上,這狐妖定跑不了!”

這些凡人唯他馬首是瞻, 紛紛照做,將乘著狗血的水囊統統灑向止歌,口中惡語相向, 毫不留情。

“殺死這狐妖!”

“我頭一回見著她那模樣就曉得她不是什麽好東西, 沒想到還真是狐妖!”

“她給我們的點心不會下了迷魂藥吧?我聽人家說,狐貍迷惑人心的本事可強了!”

“什麽!我還給我兒子吃了, 這狐妖真是害人不淺!”

狗血盡數灑在止歌身上, 可因她身著紅衣, 倒是看不出什麽,只是那味道,卻刺鼻難聞得緊。

她沒有躲, 只是茫然無措地看著他們,她記得,這些鄰居明明很喜歡她, 很喜歡她做的點心, 很喜歡她的模樣,她不知道, 她害他們什麽了?為何要說她害人不淺?

道士見止歌淋了狗血卻依舊無礙, 以為她是什麽法力高深的妖, 心下有些怵然,面上卻愈發義憤:“狗血對這狐妖無用,大家用火燒她!”

話音剛落,便有一束束火把接連向她拋來,止歌這才意識到,他們是真的想要殺死自己。

她袖袍一揮,火把紛紛掉落在地,眾人皆是一懼,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道士面色慌亂,舉起畫滿了紅色咒語的木劍,朝她劈來。

莫說這道士是個江湖混混,就算他真是什麽得到高人,這木劍也傷不了止歌幾分。

雖說她修為不高,有傷在身,可對付這樣一個半吊子修仙人卻還是綽綽有餘,不出幾招,便將他掀翻在地。

那道士見風使舵的本事極強,見止歌法力在他之上,當即便放聲求饒:“狐妖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冒犯您了!”

她年紀尚淺,涉世未深,哪裏懂得人心狡詐,聽他這樣說,以為他便真的會這樣做,是以松懈了幾分。

倏地,右手手臂卻傳來一陣劇烈的皮肉分離之痛,她緩慢地偏過頭去,見小臂上插著一把鈍重陳舊的砍柴刀,而手握砍柴刀的,正是那男子。

他面有懼怕,哆哆嗦嗦地道:“狐,狐妖,放,放開道長!”

止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她還記得,他以往總是很在意她右手掌的傷,溫柔細致地替她換藥,替她清洗,看見她用右手剝果子,還會阻止她,體貼她右手不方便,還會替她梳頭,他怎麽……怎麽會傷她的右手呢?

還砍得這麽重,觸及她的骨頭,他知不知道,自己其實很痛啊。

她艱難地從喉嚨裏溢出幾個字:“我,不是狐妖。”

話畢,她並未等到男子的回答,那道士趁著她分神之際,一腳將她踢倒在地,揮著木劍在她身上一頓亂砍。那些鄰居見狀,亦大著膽子紛紛湧上前來,對著她拳打腳踢,嘴裏的話惡毒不堪。

“打死狐妖!”

“打死狐妖!”

“把這狐妖的皮毛扒下來,定能買不少錢!”

“這狐妖還有九條尾巴,咋們分了,一家一條!”

止歌痛苦地蜷縮在地,她的手好痛,遠比驪夭傷她時痛得多,她不懂,人怎麽會是這樣的呢?

她一遍遍地小聲呢喃著:“我,不是狐妖……”

可那些人早已被偏執、瘋狂、貪婪的欲火蒙蔽了雙眼,一心想的,不過只是如何瓜分她身上的寶物。

她好想父君母上,好想姒姐姐,好想回家,可她知道,她如今這個樣子,卻是萬萬不能回家的。

她強忍著痛站起身來,那些人見狀,又嚇得連忙後退,道士握著木劍的手亦在瑟瑟發抖。

止歌看了一圈,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著他驚恐的雙眼,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是狐妖。”

話畢,她踉蹌著一步一步往院外走,那些人本想跟著追出來,卻見道長巋然不動,亦不敢多生是非。

止歌遍體鱗傷,頭昏腦漲,只知道往玉京山的方向行去,還好,一路倒也相安無事。直至到了山門口,才終於忍受不住疼痛,暈倒在地。

卿姒聽罷,只覺胸中有一團旺火亂竄,當即便站起身,要去教訓教訓那些人,特別是那個不明是非的男子。

止歌緊緊攥著她的手,語帶哭腔:“姒姐姐,我求你了,別去,別去……”

卿姒黛眉深蹙,似不讚同,止歌又道:“他救了我,又傷了我,我們已經兩清了,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了,我不想再看見他,不願再想起他……”

卿姒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無奈之下,倒也做罷。

此後,止歌便留在玉京山中養傷,傷倒是一天天地好起來,可她卻也一日比一日沈默。

就連滄笛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子,亦察覺出了幾分。

以往,止歌隨父母來玉京山拜會之時,最開心的莫過於他。只因在玉京山中,他是最小的一個,止歌一來,他便無端生出幾分身為兄長的自覺來。

常常是止歌一臉興奮興致勃勃地問:“滄笛哥哥,這個可以吃嗎?”

“滄笛哥哥,那裏可以去嗎?”

“滄笛哥哥,我們可以一起玩嗎?”

而滄笛,總是略皺著眉,雙手負背,一臉嚴肅一本正經地搖搖頭,兄長架子端得十足,他對自己的做態甚為滿意。

可現在,情況卻是截然相反。

經常是滄笛一臉興奮興致勃勃地問:“止歌妹妹,這個可以吃,你吃嗎?”

“止歌妹妹,那裏可以去,你去嗎?”

“止歌妹妹,我們可以一起玩,你……”

他話還未說完,止歌便無力地闔上了雙眼,做勢假寐。

滄笛猶如萬箭穿心,心疼不已,捂著心口去找卿姒訴苦:“師姐,止歌她怎麽了?都不理我了!”

卿姒看著他,心念微動,她是答應了止歌不去教訓那些人,可滄笛卻未答應。

遂,面目沈重地道:“有一群人欺負了止歌……”

滄笛一聽,果然怒從中來,頓時義憤填膺道:“他們在哪兒?我要去教訓他們!”

卿姒頗欣慰地點點頭,再三囑咐他,只是教訓教訓便可,切莫傷及他人性命。

可想起滄笛上次下山的遭遇,卿姒著實有些擔憂,遂從師尊的藏寶閣中翻出了一堆寶物給他。

“這是捆妖索,若遇到妖獸就鎖住它們,一時半會它們也難以掙脫。”

“這是傳音筒,若遇到危險就呼喚我,我會即刻趕來。”

“這是迷魂煙,若遇到怪物,就迷暈它們。”

“實在不行,還有這間方寶盒,若情況不妙,開盒念咒遁了便是。”

滄笛一臉懵然地點點頭,從來不知師尊竟有如此多寶貝,重點還是,師姐知道,他卻不知道……

卿姒拍拍他的肩,激勵道:“加油,少年,我看好你!”

滄笛回過神來,堅定地頷首,乘著小黑一路遠去。

不過半個時辰,他便又回來了。

卿姒心下驚疑不定,小黑何時飛得如此快了?還是滄笛瘦了?看不出來啊……

滄笛下了地,一臉無辜地抱怨道:“師姐,你都已經收拾了他們了,怎麽還叫我白跑一趟?”

卿姒不明所以,問:“你此話是何意?”

滄笛坐下來,解釋道:“那些人皆被打得一個二個下不了床,哪裏還用得著我去教訓他們?”

啊?!卿姒驚訝地微張嘴,心下疑惑,究竟是那個好心人做了好事不留名吶?

她想起一事,又問:“我叫你可以教訓得厲害些的那個男子呢?”

“他啊。”滄笛癟癟嘴,“他被打得最慘,臥床幾天後,斷氣了……”

滄笛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聲清脆的碎瓷聲,二人循聲看去,見止歌一臉驚恐地站在那兒,腳邊的花瓷碗碎了一地。

卿姒擡頭望了望天,潤了潤嗓子,拉過滄笛道:“誒,你剛說什麽?你父君的妹妹的女兒的表哥調戲良家婦女被打了?還被打死了?”

滄笛一臉懵然地“啊”了一聲。

卿姒頷首讚同道:“好!打得好,這種人渣就該打!”

止歌忽而怯怯地叫了一聲:“姒姐姐?”語調含悲,令人無端動容。

卿姒裝作才看見她的樣子,招手喚她過來:“止歌啊,來來來,快過來聽滄笛講故事,可好聽了!”

止歌腳步虛浮地走過來,卿姒拉著她坐下,又道:“我突然想起來還要去找四師兄下棋,你們先聊著,不用等我了啊!”

話畢,一溜煙地跑了。

滄笛越想越不對勁,倏爾反應過來,悲憤地放聲大叫著:“師姐,不對啊!我父君的妹妹的女兒的表哥不就是我嗎?”

卿姒腳步一滯,滄笛這個豬隊友,他父君明明是根獨苗,哪來的妹妹?

此後幾天,止歌愈發沈默,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呆楞地望著山門,手裏拿著一把雕著海棠花的檀香木小梳子發呆,不言不語,不聲不響,那做態,倒和左塵越發相像。

卿姒再也無法坐視不理,主動尋到了她。

“那人是咎由自取,惡有惡報,你又何必如此在意他?”

止歌眸中含悲:“他明明很好的,他待我很溫柔,他給我摘果子,給我買吃的,給我梳頭,還背著我散步……”

卿姒嘆一口氣:“你還放不下他?”

止歌垂下眸子,低聲道:“我……不知道。”

卿姒又問:“要如何你才能不再想他?”

止歌楞楞道:“我想聽他說一句對不起,或許那樣,才能真正與他了斷。”

卿姒眉頭微動:“可他已經死了。”

止歌卻道:“凡人皆能轉世,不是嗎?”

卿姒面露訝然,沒想到這丫頭把主意打到那人的轉世上了,提醒道:“即便如此,你又如何知道那人的轉世是誰?”

止歌沈默半晌,喃喃地吐出三個字:“往生鏡。”

往生鏡,可知今生往事,預來世種種,辨是非因果。

卿姒自然知曉有個這樣的寶貝,看來,不替她尋到,讓她了卻這樁心願,她怕是會一直這樣低迷消沈下去。

遂,她問道:“往生鏡在何處?”

止歌終於擡起眸子看了卿姒一眼,眸中有了些不一樣的光彩,她諾諾道:“我聽父君提起過,往生鏡……在慕澤上神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