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人間佳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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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姒一覺醒來,已是月上中天。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睡時不覺得,醒來倒是有幾分餓了。

桌上擺了幾道小仙娥送來的點心,一枚枚小巧精致的很,乖巧地縮在琉璃玉盤中。

她拈起一顆紅棗松蓉糕,遞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小口,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冷掉多時的碧螺春茶。

口中之物甚是香醇,齒頰留芳,但夜色微涼,不免有幾分寒意。

此情此景,卿姒甚是想念在玉京山時,與五師兄和滄笛一同圍坐吃夜宵的場景。這一想,便停不下來,越發想吃一碗熱騰騰的湯面。

如是想著,便出了門,打算路上逮個仙娥問問廚房在哪兒。

穿過一條幽深的曲折長廊,行至後花園中,路上竟連半個鬼影子也沒看見。

只在花園中央的菩提樹下,見著一個坐在石凳之上的瘦削側影。

是慕澤,他換上了一件銀白色的廣袖長袍,愈發顯得清冷孤傲。

月下獨酌,醉影成雙,頻添幾分詩意。

卿姒不知,慕澤竟也是個愛品酒之人,如此一來,往後在玄碧紫府的日子應當不會乏味了。

晚風送寒,卿姒瑟縮了一下,抱緊身子轉身欲走。她是愛喝酒,但此刻,只想來一碗熱騰騰的湯面。

“怎麽走了?”

卿姒聽見聲音,緩緩回頭,只見慕澤單手撐頭,正一臉興味地望著她。

“不打擾上神對月獨酌了。”

說完便打算擡腳,身後又傳來一聲:“過來。”

我的熱騰騰的湯面啊!

卿姒晃了晃腦袋,把湯面從腦海裏剔除,略帶幾分不情願地走過去。之所以是略帶,乃是怕這位上神看出來,萬一他剛好又是個記仇的人,默默在心裏給自己記上一筆,到時敷衍自己,不認真教她修習,便會是她成為上仙之路的最大阻礙。但要是表現得十分情願的話,又不能表達出她對湯面深沈的愛,以此來展現自己堅貞的內心。如此中和下來,便是略帶無誤了。

卿姒慢吞吞地踱步過去,慕澤擡頭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坐。”

他伸手在石桌桌面上撫過,變出一只琉璃水晶杯,後拿起桌上的酒瓶斟滿,手指在月光映射下愈發修長瑩潤:“聽聞你曾品過天下酒,對美酒佳釀十分有研究。”

卿姒擺了擺手:“研究談不上,不過是喜好罷了。”

慕澤將斟滿的酒杯推至她面前,看著她道:“嘗嘗。”

卿姒卻之不恭,伸手端起酒杯,輕輕呡了一口。

慕澤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問道:“如何。”

卿姒轉了一下酒杯,緩緩道:“酒香濃郁,幽香沁人;口感細膩,飽滿絲滑;唇齒留香,回味悠長,乃是酒中極品,絕世佳釀。”

慕澤聞言,也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啜了一口,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緩緩道:“可,我並未在你眼中見到驚喜。”

卿姒楞了一瞬,隨即問道:“我之前並未喝過此酒,但我猜它是西王母的瓊漿玉液。”

慕澤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卿姒接著說下去。

“我喝過最美味的酒,不是酒仙重茗的畢生珍藏,亦不是眼前的瓊漿玉液,而是,一名凡間女子釀的酒。”

“哦?”慕澤看起來興味十足的樣子。

“凡間有一種酒,叫做女兒紅,乃是家裏生了女兒,等到孩子滿月時,埋於地下或藏於地窖內,待到女兒出嫁時取出招待親朋客人的一種酒。一對夫婦在成親當天,品過女兒紅後,深感其美妙,竟連夜釀出了一壇酒,埋於後院的樹下,許諾此生不離不棄,與子偕老,約定五年後開壇共飲。”

慕澤把玩著手中酒杯,沈思了半晌,沈沈開口:“聽起來很不錯。”

“故事並未結束。”卿姒頓了一下,似在回憶往事,“就在五年期滿的前一個月,男子以三年無所出為由,給了女子一紙休書。”

慕澤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並未說話,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卿姒。

“女子覺得男子違背了誓言,一怒之下從樹下挖出酒壇,當場摔碎。可就在女子回到娘家的當夜,便忍不住從榻上爬起來,重新釀了一壇酒,埋於樹下,她在等男子回來找她。”

“後來呢?”

“她這一等便是二十年,終身未再嫁。在她彌留之際,托我挖出酒壇,送去給男子。我到了男子家中才知曉,他早在二十年前休妻後的第十一天便死於肺癆。”

卿姒說完,兩人都靜默許久。

慕澤再開口時,嗓音有些沙啞:“若不是早知藥石枉然,他又怎會舍得拋下他的妻子獨自一人,這世間,最遺憾不過錯過一詞。”

不知是否是自己眼花,卿姒竟從慕澤眸中看到幾絲濃重到化不開的傷感,難道,他亦有什麽傷心事?也不可能啊,他堂堂上古尊神,豈會放任自己錯過任何珍視之人?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即便貴為上神之尊,這世間亦有太多無法把控之事,無法挽留之人。

她不置可否,頓了片刻,道:“我喜愛喝酒,更多的是喜愛聽酒背後的故事。在我看來,釀酒的材料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釀酒時的那份心意。仙界的酒,皆是無欲無求,喝起來太過冰涼。”

“說得有道理。”慕澤似乎又回到了原先那副清冷卓絕的模樣,面目沈靜,無甚悲喜。

一時間,二人皆未再說話,獨自喝著杯中的酒,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卿姒一會兒擡頭望著菩提樹葉發呆,一會兒又望著腳下的青石地板神游,思緒飄來飄去,皆是不離愛而不得的湯面。

半晌,慕澤終於回過神來,突然問道:“你這麽晚出來有何事?”

跟著慕澤去廚房的路上,卿姒突然想起一事,問道:“為何我出來這麽久,一個仙娥也未見著?”

“她們亥時過後便可休憩,沒有特殊事情一般不會出門。”

“哦。”卿姒拉長嗓音應了一聲,又問,“為什麽?”

慕澤頓了一下:“我喜歡清靜,晚上不喜被人打擾。”

聞言,卿姒挑了挑眉。看來,這慕澤上神喜歡深更半夜月黑風高之時一個人坐在外面喝酒吹風啊!這酒喝著喝著自然會憶起一些令人悲傷的往事,這種時候,正是一個人消化的好時機,還是無人打擾的好。

想著,卿姒體貼道:“那我從明日起,亥時過後也盡量不出門。”

慕澤悄無聲息地勾了勾嘴角:“你不用。”

“啊,為何?”卿姒訝然。

慕澤推開廚房的門,領著卿姒走進去,才道:“亥時過後正是修習某些法術的好時機。”

如此一來,啟不是會打擾到上神追憶往昔?沒想到,上神竟如此舍己為人、甘於奉獻,不愧為天界眾神學習的楷模,卿姒默默增添了一分對上神的崇敬。

“你想吃什麽?”慕澤望著發呆的卿姒問道。

“啊?哦,湯面。”卿姒後知後覺。

“你自己會做?”

玉京山的廚房裏有位十分能幹的小仙子,上至饕餮盛宴,下至家常小菜,無一不會,無一不精。憑此項出神入化的技藝俘獲了眾多師兄弟的芳心,穩坐“玉京山第二美”這把交椅,雖然玉京山上的女性生物數量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不過,雖有眾多愛慕者,小仙子好像只對五師兄落九央情有獨鐘。卿姒和滄笛二人便每每打著落九央的旗號,騙著小仙子替他們做了無數頓宵夜。有這樣一位人物在,卿姒哪可能沾染過油煙,頂多就是在邊上看過一兩次流程。

“應該……會吧?”此話一出,卿姒自己都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慕澤低低地笑了一聲,輕咳一聲道:“太晚了吃面食不消化,我做個糖蒸酥酪給你吧?”

卿姒簡直受寵若驚,還不忘再感嘆一遍上神果真是楷模,有這樣一位上神在,如何能不保天界太平?

慕澤在一旁的水盆中凈了手,來到卿姒面前,微擡雙手:“幫我挽一下袖子,我手是濕的。”

卿姒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替他將寬大的袖子挽上去一小節,布料絲滑,其上紋著精致的青竹,不經意觸到衣下的小臂皮膚,亦如上好的羊脂玉,細膩光滑,帶著幾絲冰涼。

添柴,加火,燒水,洗鍋,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竟還難得的優雅。

卿姒端了根小板凳,坐在角落裏,雙手撐著下巴,註視著不遠處挺拔修長的身影。

慕澤先將一碗鮮奶倒入鍋中,待煮沸後再加入少許冰糖和蜂蜜,過濾後盛起,施法使其冷卻後沿著碗沿倒入酒釀汁,並加以攪拌,隔水蒸熟。他做的極為認真,神情專註,眉目冷凝。

卿姒覺得這動作甚是眼熟,但玉京山的小仙子委實沒做過這樣東西,不禁問道:“上神此前也做過這樣東西給他人吃嗎?”

慕澤聞言,楞了一瞬,輕搖頭:“此前……並無機會,這是我頭一回做。”

聽了這話,卿姒心巔顫了一下,立馬看向鍋中煮著的糖蒸酥酪,也不敢溜走,心虛地掩飾著內心的真實想法:“上神謙虛了,我看您動作倒是十分嫻熟嘛,哈哈……”

慕澤似在回憶往事,目光裏流瀉出幾縷溫柔,看著卿姒道:“我看過別人做過。”又像是安撫的補充說,“很多遍。”

糖蒸酥酪出鍋後,慕澤往上面灑了一些東西,而後端給卿姒。

卿姒小心翼翼地接過,低頭瞧了一眼,只見瑩白色的小巧瓷碗裏盛著乳白色的膏狀物,其表面光滑透亮,上面還覆著些許紅豆與杏仁片,加上一瓣嬌艷欲滴的桃花,賣相極好。

就憑這外表,卿姒也得賣個上神的面子,把這糖蒸酥酪吃個幹凈,將將舀了一勺到嘴裏,慕澤便問道:“如何?”

卿姒咂了咂嘴,又舀了一勺:“有些甜,不過已經很不錯了。”

慕澤聞言微勾嘴角,似在自言自語:“果真分毫不差。”

“嗯?”卿姒目露疑惑。

慕澤輕咳一聲,巧妙地避過話題:“明早,你來我房中找我。”

這麽快就要開始修習了嗎?

慕澤見卿姒並未答覆,建議道:“或者,我來你房中找你?”

卿姒一口酥酪卡在喉嚨間,連忙擺手道:“不了不了,還是我來找上神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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