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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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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你不相信朕了, 沒關系。”李固極緩慢地,放開他,兩只眼凝在他蜷緊的腳趾間, 腳面繃出了青白, 他心疼地拂過去。

葉十一猝然收腳, 水花猝不及防濺了李固滿身。

葉小將軍實在是忠臣心使然, 習慣性地在皇帝面前放低姿態了,極度不安地道歉:“…草、草民僭越…陛下…陛下去歇息吧。”

李固忽然想到,葉十一對他算什麽呢?

重逢那日,小乞丐狼狽又落拓, 會使勁地沖他叫囂,仿佛受夠了委屈的小獸,那時他的言辭裏還有發洩,還沒有那麽多淡漠。

現在呢, 葉十一從震怒中清醒過來,清醒地明白他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罪臣,他甚至肩負著牛頭寨弟兄們的性命,所以不敢惹惱他。

葉十一,是畏懼他的。

所以冷淡、疏離、客套, 給夠了顏面,不親近,不惱怒, 不疏遠, 不伏低。

皇帝擡起頭, 目光灼灼照向他, 仿佛要投過那雙明亮的眼, 將他心底那片畏怯冷漠照個透徹。

葉十一扭頭避開他, 趿拉了鞋下榻,裹上被褥去拍窗:“大牙!”

大牙不在,劉匪頭坐在臺階下,抱著兩條胳膊看月亮,聞聲起來回應他:“十一,大牙肚子餓,吃夜宵去了,有什麽事?”

“炭盆沒火了,”葉十一自動忽略了李固說要幫他添火,只是告訴劉匪頭,“勞你找些火薪子來。”

“好嘞。”劉匪頭二話沒說:“我進來啦。”

“嗯。”葉十一裹上褥子讓開。

李固不悅:“這些事,朕來做就夠了。”

葉十一咬了下唇,回頭瞥他一眼,默默低下腦袋。

劉匪頭推門而入,看也不看僵立的李固,徑直去端起炭盆。

李固沈聲下令:“放下。”

劉匪頭呵呵一笑,端起盆往外走。

李固擡手去攔。

葉十一忽然又說:“陛下受了皮外傷,再找些藥粉來。”

李固沒有去攔劉匪頭了,劉匪頭視線在李固與葉十一間逡巡,笑了下:“行。陛下金貴。”

藥瓶找過來,劉匪頭直接塞進李固懷裏,然後守在葉十一身邊,不大舍得離開似的,他完全無視了旁邊怒目圓瞪的李固,滿心滿眼葉十一:“睡了麽,我陪你待會兒。”

葉十一沒點頭,但也沒搖頭,大約是習慣劉匪頭這麽做了,脫下鞋子鉆進床裏。

劉匪頭把火盆放到他床邊,拿著鐵鉗翻動,讓裏邊的火薪子充分燃燒,亮堂堂的一團橙紅,床裏都被熱氣烘得暖和。

葉十一裹緊自己,只露出一雙眼在外,撩了下眼皮,也沒看李固,只是低聲仿佛懇求:“陛下,師爺一時疏忽,招待不周,未曾為陛下安置客房…山寨簡陋,陛下若不嫌棄,劉匪頭那間屋尚可歇腳。”

劉匪頭點點頭,回過身來朝李固說:“去睡我那屋,放心吧,幹凈著呢,這山寨裏,除了十一的屋,就我那屋啥都齊備,也不冷,避著風口。”

李固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他無法忍受劉匪頭在葉十一身邊,分明是與自己相似的容顏,葉十一卻肯對這匪類一置容色,對他卻是千萬般的無言抗拒。

“你到底喜歡他。”皇帝自作主張地認為:“寧肯許他陪你。”

倒也不是喜歡。葉十一輕輕嘆氣:“陛下想多了。”

劉匪頭瞅瞅葉十一,再瞅瞅李固,嗤笑:“陛下,您的確想多了,十一身邊沒人,他睡不著覺,你沒來之前,要麽大牙、要麽師爺、要麽我,在這兒陪他,等他睡著了我們再走。”

李固凝眉:“睡不著覺,為什麽?身子不舒服?”

葉十一翻身背對他倆,蜷縮起來,打了個哈欠,困意緩慢上湧,無心再費勁解釋了。

劉匪頭翻動火薪,熱氣騰騰,烘得面上又幹又熱,他指向火盆,撇了下嘴:“因為這個。”

“……”李固一時沒反應過來,與火盆有什麽關系?

火盆,火。

皇帝驟然察覺:“是因為…”

他做了一場大火滔天的噩夢,至此十年不忘,更何況葉十一,親身經歷大火,險些丟掉性命,火舌燎破了皮肉,該有多疼。

百戰百勝的小將軍,難道就沒有害怕的時候嗎?

窮兇極惡的突厥他不怕嗎,兵行險著孤註一擲時他不怕嗎,命懸一線千裏單騎他不怕嗎。

他怕啊,他又不能退。

“我不去。”皇帝很固執:“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劉匪頭齜牙,葉十一自被子底下伸手,拍了拍床沿,拍了一下,又焦躁似的再拍兩下,最後他仰面望頭頂:“…劉匪頭,你先回去休息吧。”

“…行。”劉匪頭咬牙,起身離開。

劉匪頭走到門邊,驀然回過頭,盯住李固:“天子不知邊塞疾苦,長安城裏應有盡有。你們長安能那般安樂無憂,多虧了將士們在邊疆吃石頭拌糠,穿粗布麻裳,很多去了塞外的人,沒有一天能睡安穩覺。”

“突厥虎視眈眈,回紇心懷不軌,吐蕃安營紮寨。小小的玉城裏,混了無數探子等著葉小將軍傷重傷亡心力不支。他們都想他倒下,就能侵擾邊民,暢通無阻。”

“就連我們這些邊匪都知道,官家盡是一幫酒囊飯袋,除了葉將軍。除了他,我們誰都不信。”

李固低下頭,仿佛回到年少時挨訓,太傅訓他治學松散。

那時無心於帝位,對待課業更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太傅斥責他態度不端,他也不以為意。

直到後來自大夢中驚醒,洗耳恭聽太傅教誨,從此沒齒難忘。

那些被他因憤怒而疏忽的東西,更清楚的呈現開來。

他認認真真地記住了,一筆一劃地銘刻在心。

“愛卿有功於江山,有恩於李氏,有忠於朕。”

李固起身,一如少時在德高望重的太傅面前,那般鄭重,一舉一動禮數全備,抱了手來,面朝葉小將軍,深深彎腰作揖:“朕…自當不忘於心。”

劉匪頭合上房門,離開了。

葉十一拉起被子蒙住耳朵。

李固靜默地守在旁邊,他兩只手由炭火烘得暖和,偷偷摸摸竄進被窩裏,他惦記著葉十一手腳冰涼,摸到了一雙腳丫子,掌心貼了貼,是溫熱的。

但在被窩裏捂了這麽久,這點兒溫熱還不如他掌心暖熱。

輕嘆口氣,李固斜倚床沿,捏了捏他雙腳。腳丫子默默地往回收,李固松開他。

葉十一蜷著被子,背對李固望向床裏,瞪大眼茫然凝視虛空。

身後那只手實在難以忽視,比他的被窩還要暖和,幾乎算得上滾燙了,悄無聲息地游移,蹭到他腰邊。葉十一嚇得險些跳起來,終究按捺住。

於是李固摸到他一只手,用力地握緊。

他的手涼,李固手暖。

捏著捏著,李固的手再溫暖,也被他染涼。於是李固從被窩裏抽出來,放在炭火上暖熱,再伸進去捂暖他那只手。

葉十一的爪子就一直搭在身側,被李固放開時,指尖微微顫了顫。他側首將臉埋進枕頭間,蜷縮的姿勢逐漸變得僵硬,僵著僵著睡意襲來。

意識朦朧間,似乎被李固緊緊地牽著手,握得太緊,讓他有種戴上鐐銬的錯覺。

深夜寂靜,唯餘炭盆中木薪畢波輕響。

翌日醒來,難得天光大亮,迷蒙著掀開半只眼,聽見了壓抑的咳嗽聲。

有人風寒了嗎?

“…師爺…劉…”下意識喊人,視線中忽然出現男人掛滿不悅的臉。

張了張嘴,驚醒似的改口:“李固。”

不叫陛下了,李固心情稍微好些。

將盛洗臉水的銅盆擱在旁邊,搓熱了雙手才去拉他:“餓不餓,起來吃東西。快晌午了。”

“晌午?”葉十一驚醒:“我睡了這麽久?”

難得一次深眠,神清氣爽,平常睡不飽總是困倦的,這會兒腦子都清醒了,默默地坐在床邊,垂眸沈思。

“在想什麽?”

李固的聲音將他從沈思中驚醒。

葉十一擡頭,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輕輕搖腦袋,覆又低下眉眼。

這麽安靜乖巧,李固忍不住靠近他。大手拂過他鬢發,奈何指腹冰涼,葉十一慌忙躲開。

指尖帶起心口刺痛,李固忍住了,去銅盆裏浸濕了帕子,遞給葉十一:“自己擦,還是我幫你?”

“謝謝。”葉十一拿走帕子,擦手擦臉,靠著床柱子楞神。

“大廚燒了饃,還是昨天的醬菜…不好吃吧。”李固道。

他剛說完,肚子裏嘰裏咕嚕一頓響。

李固面露困窘,往後退了幾步,神色尷尬。

“……”葉十一掀了眼簾。

李固面皮青白,嘴唇發幹發枯,嘴角起皮,形容十分憔悴,一點兒也不像宮中那高高在上威風凜凜的陛下,眼神也有些飄忽。

“昨天吃東西了嗎?”葉十一客客氣氣地問。

“沒有。”李固如實照答。

“大廚送兩份饅頭,你拿一份吧。”葉十一抿了抿嘴角:“饅頭幹硬,添些醬菜才能下咽的。”

“山裏本就吃食少,我吃了,你就得餓肚子。”李固擺手:“不用。我若是餓了,自己去找吃的。”

李固忽然覺得人不太舒服,扶了下墻壁:“我出去走走。”

葉十一直覺他不對勁,但也沒說什麽,垂低眼簾:“嗯。”

大廚把饅頭送過來:“皇帝臉色難看,別是病了。”

葉十一嚼著饅頭,確實幹硬,食不下咽,他點點頭。

大廚指著他身後枕頭邊,驚乍地問:“寨主,你吐血了?還是傷口流血?!”

什麽?葉十一茫然,順著他手指向往回望,枕邊小拇指大小的血跡,不顯眼不刺目,似乎是傷口破開流了點血。他擡手撫過自己燒傷的側頰,沒有破傷。

“李固…”葉十一掀了被子跑下床,連衣服都來不及披上,出門喊:“李固!”

劉匪頭迎面走來,焦急不已:“十一,出事了!皇帝昏倒…”

“他人呢?!”

“在我屋裏!”劉匪頭領路:“走。”

“到山下請大夫!”葉十一囑咐趕來的大牙和師爺:“快去!”

大牙和師爺為難李固,但沒想到人真出了事。那還得了,天子有恙,他們這匪寨都得完蛋!師爺拉上大牙,著急忙慌下山去。

葉十一跑進屋裏,李固躺在床上,渾身燒紅。

“發燒了。”劉匪頭解釋。

葉十一伸手拂他額頭,燙手,比昨晚握著他的大手還要燙。

“他昨晚就在你屋中,沒出來吧。”劉匪頭心情覆雜:“大牙說大半夜看見他出來添炭火。一宿沒睡。”

所以昨夜睡得香甜,因為身邊一直暖烘烘的,不覺得冷。

往常就算睡著了,也要冷醒。

葉十一緘默,跑出門去找了濕帕,大冷的天,雙手沒入涼水,再擰凈冰水跑回來,帕子搭在李固額頭,攥緊了拳頭,緊張地註視皇帝。

西臨鎮離得遠,一來一去要個把時辰。

幸好李固身體底子好,在大夫到來前,掀開了眼皮,幹涸的嘴唇翕動:“十一…”

葉十一匆忙上前,兩只手撐住床沿,上身前傾,低頭看他:“李固,你發燒了。”

“朕無事。”李固安慰:“休息片刻就好。”

咳血可不像沒事的樣子。

葉十一坐回床邊,擰緊了眉:“你回長安吧。”

“不。”李固想也沒想,拒絕了他,他移開視線望向頭頂,固執地板著臉,不打算再聽葉十一下文了。

皇帝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接下來,兩個人誰都沒再開口。

李固生悶氣,葉十一坐著發呆。

大牙和師爺終於回來了,一並帶上了魏公和陳明。

魏公彎著腰跌跌撞撞地奔進來,見面就開始哭:“陛下啊——您這是何苦——”

葉十一起身走到陳明身邊,略帶歉疚:“我也沒想到。”

“不關你的事。”陳明嘆氣:“陛下太固執。”

“……”葉十一靜默半晌,走出屋外:“我有事問你。”

陳明隨他出門,兩人到院子角落停步,葉十一回頭望向屋裏,料想裏邊的人聽不見了,才啞聲開口:“李固身負內傷嗎?他昨晚好像咳血了。”

“…不曾,不過…”陳明欲言又止:“陛下不讓說。”

“他想讓我回長安。”葉十一看著陳明:“沒有足夠的理由,我不會回去。”

陳明就知道,葉十一威脅不了李固,但能把他和魏公威脅得團團轉。

葉小將軍只是不太愛拿身份壓人,但當他真的以身份懾人,就沒有在他審問下不招的。

“是…蠱毒。”陳明壓低嗓音,不敢太大聲。

陛下龍體安康,事關國體,茲事體大,知道這件事的十根指頭都數得過來。

“和你身上一樣的,不過是母蠱…有毒卻不致死。”陳明嘆息:“當年先帝知陛下對你情誼甚篤,先在你身上用子蠱,目的是使葉家絕後。後來陛下登基,先帝以傳國玉璽要挾陛下服用母蠱。”

“兩蠱相斥,動情則傷。陛下對你用情…傷及腑內,難解。”

“所以、所以他才咳血…”葉十一呆住了:“虎毒不食子,先帝卻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

“為今之計,只有盡快回到長安。”陳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莫說你流落在外毒發難治,就是陛下無藥石相助,恐怕也要傷病纏身。”

“徐太醫那份藥,你喝,陛下也在喝。”陳明說出了葉十一不曾知道的真相:“好多事,陛下都瞞著你。”

劉匪徒拿了披衣過來:“十一!”順勢將披衣罩他肩頭:“衣服都沒穿好就跑出來,不冷麽?”

陳明看了眼劉匪頭,嗤笑:“陛下見著匪徒,一定氣壞了。”

“姓劉的還能好端端的站在這兒,可見陛下是費了多大勁才按捺住。”陳明意味深長:“十一,若非為你,堂堂天子,哪肯受半分委屈的。”

“……”葉十一只覺得好笑:“那我受的委屈就不委屈了?”他頓了頓,擡眼看陳明:“天牢有多冷,陳大統領難道不知道麽?”

這事兒,小心眼的能記一輩子。

陳明哽住,話哽在喉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於是滿臉難過:“你們倆,說不清。”

就這麽糾纏著,不肯原諒,真要到離世那天才肯罷休?

“如果你決定回長安,”劉匪頭笑,“我就不去了。”

“長安沒有我的家人。”葉十一冷聲道:“十一此身埋葬邊陲,足矣。”

他並沒有被陳明打動,反而愈發冷漠:“帶著皇帝回去吧,我們這兒,招待不了他那尊大佛。”

“朕不回。”身後虛弱的聲音傳來:“十一,你離開朕,就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

“朕不回去。我走了,你覺都睡不好,我不會走。”李固靠近他,由魏公攙扶著,一步一挪,看得出後腿摔傷未愈,但他仍然努力地站立著走向葉十一。

大夫在後邊看得眼急:“發燒呢!出來幹啥!還想不想好了?!”

葉十一咬著牙,看著李固,眼尾浮紅。

“十一…”李固朝他招手:“回屋,外邊冷。”

作者有話要說:

快回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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