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陛下選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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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劉晞輾轉反側,約莫四更天才入睡。許久不曾光顧的夢魔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惡意作祟,竟然賞了他一個香艷的美夢。

夢裏,他摟著一個身段窈窕的女子。那女子肌膚白皙勝雪,滑膩似錦緞,長長的墨發遮住了臉。他輕柔地撥開了她的發,一張熟悉的容顏躍入他的臉。緊接著,那具軀體也變了,依然白皙,依然柔滑,但活生生是個男子。

他嚇得魂飛魄散,猛然驚醒。

熹微的晨光透過紗窗照進來,他悠長地松出一口氣,幸好只是一個夢。

剛松了口氣,他又愁腸百結地嘆氣,怎麽會做那樣荒謬的夢?他莫不是真得了斷袖之癖?心頭那股子無名業火又燒了起來,烤得他皮肉生疼。良久良久,這軀體仿佛真被燒成了灰燼,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劉晞不知使了什麽法子,將那些信馬由韁的心思拉了回來。

他慢吞吞地起身開門,好巧不巧地,那擾亂他心神之人向他走來。他那灰燼般的軀體裏仿佛一息星火,再次轟然炸開,燒得他體無完膚。

“六殿下,多謝。”尋夢手中握著他昨夜留下的那瓶傷藥。這藥大約是皇家珍品,藥效極好,一夜過後不僅淤血四散,連痛感都不那麽強了。

此刻,劉晞眼中哪容得下那瓶藥,眼前這不修邊幅的男子仿佛搖身一變成了嬌滴滴的女子,舉著玉白的手邀請他。他狠狠一閉眼,甩開那些齷齪念頭,幹巴巴道:“不要了。”

他心裏嘀咕著:許是到了該娶親的年紀了,改日跟皇後提一句,讓她替他物色一門親事。家世、性情、容貌都不打緊,重點是一個女子。雖說他不排斥男色、斷袖之流,但那僅僅是站在看客的角度,真到了自己身上,心口說不清的郁悶惡心,仿佛活生生吞了一只蒼蠅,偏偏又嘔不出來。

幸好,他的取向正常,這麽一想,他的心情好多了。

這麽一瞬間,劉晞的面色變化莫測,宛如從陰雲密布驟雨突至到雨過天晴風光霽月。

尋夢一眨不眨地瞧著他,心中莫名打鼓,六殿下的性情越發難測了,一大早又不知哪根神經在抽搐了。

“六殿下。”殿門大開,趙同徑自走了進來,恭恭敬敬朝劉晞一拜。他行事向來穩妥,滴水不漏,永遠溫和謙卑,息事寧人,不知情的旁人估摸著會將他錯認成哪家的小郎君。

“趙侍怎麽來了?”雨過天晴,劉晞的臉上掛著彩虹般絢爛的笑容。

尋夢見了,默默抖落了一地雞皮疙瘩。

“六殿下,陛下要精選衛士入期門軍,護衛宣室。”趙同言簡意賅地傳達了陛下的旨意,“尋衛士也在應選之列,請明日卯時前往宮中校場。”

話落,他微微一躬,領著身後兩個小內侍走了。

尋夢嘀咕道:“不是八月選秀嗎?陛下怎麽反而選衛士?”

素來只聽聞陛下選秀女,頭一遭聽聞陛下要選衛士。

關於選秀之法,炎朝沿襲前朝之制。

八月核算人口,派遣中大夫、掖庭丞以及相士,在長安城中檢視良家女子,年歲十三至二十之間,姿色端莊秀麗者,以車載入宮中覆選。

當今陛下不好女色,登基十五載,選秀次數屈指可數,所選人數也寥寥可數。

因此,選秀之法形同虛設。

劉晞不正經地打趣:“父皇不好女色,好……”

話音未落,他驀然臉色一沈。他悲催地發現,他的神思再度飄了起來。十幾年修成的玩世不恭,一朝被縛住,別提心中多惆悵了。

尋夢壓根沒將他的戲言放在心上,正色道:“六殿下覺得我該去宣室嗎?”

她心頭疑雲重重。陛下先是自導自演了一出宣室失竊的戲碼,雷聲大雨點小,搜查宮殿一無所獲,最終不了了之。如今又整了一出精選衛士,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思及正事,劉晞終於攏住了神思,鄙夷道:“你未免太托大了。應選尚未開始,你就在思慮去不去宣室了?你可知宮中有多少衛士,宮外又有多少應選之人?你憑什麽以為你能勝過他們?”

“六殿下誤會了。我若是不打算去宣室,幹脆裝個腿傷病弱什麽的,連應選都免了。”尋夢真有如此打算。

宣室殿是天子居所,肅穆莊嚴,規矩頗多。哪有蘭林殿這般瀟灑快意,便宜她行事呢?

劉晞:“……”

還道人家意氣風發,勢在必得,不想竟是存了龜縮不前,消極懶散的念頭。她若是去了宣室,他便不必與她朝夕相對,生出那些旖旎齷齪心思了。

劉晞小心思飛轉,拖著老夫子般的口氣遵遵教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既然有此良機,便該積極爭取。”

他忽然這般正經,叫尋夢活見鬼似的。她淡定地嗆了回去:“往高處爬久了也該歇一歇,不著急。”

“……”劉晞見說教無用,祭出了殺手鐧,“你不是對柏梁臺感興趣嗎?”

尋夢瞳孔驟收,顫著唇看他,終是緘默不語。

“你夜裏隔三差五偷摸去柏梁臺,以為我全然不知嗎?”他言語散漫,姿態慵懶,話中的銳利讓尋夢無處遁逃。

尋夢驚愕地望著他,心如擂鼓,這位無所事事的六殿下並不像表面這麽簡單。恐怕他暗中一直在觀察她,否則那夜也不會碰巧阻止她壞人雲雨好事了。

“你莫要這麽看我。你可不知,我暗地裏替你引開了幾撥衛士。”劉晞嬉皮笑臉道。

尋夢又是一驚,啞著嗓音,難以置信道:“為何要助我?”

劉晞斂起笑意,一字一句道:“柏梁臺是皇宮禁地。你是蘭林殿衛士。若你擅闖柏梁臺被抓,整個蘭林殿脫得了幹系嗎?”

尋夢瞪著渾圓的眼睛,面色大變。許是她骨子裏的僥幸心理太重,又許是她血液裏流淌著“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豪氣,竟然從未想過被抓住的後果。

可這裏是宮廷,是非黑白界限不甚清明的宮廷。

她是劉晞引進宮的,與蘭林殿早已連成一體。她若是犯事被逮住,劉晞大抵是要跟著遭罪的。

可是,若因劉晞而束手束腳不再接近柏梁臺,那她入宮的初衷又該如何?

她臉上滑過一抹愁容,騎虎難下,該如何是好?

“雖說脫不了幹系,倒也沒你想得那般嚴重。我畢竟是皇子,只要你不故意攀咬我,頂多也就是個識人不明的罪名。”劉晞話鋒一轉,替她做了決斷,“去宣室吧,或許會有你意想不到的收獲。”

尋夢抿唇不語,陛下是唯一能自由進出柏梁臺之人,接近他應當能獲取一些蛛絲馬跡。可劉晞為何要幫她?江玄之知悉她南越人的身份而不暴露她,劉晞得知她對柏梁臺的興趣而不揭發她,到底是為何?

宛如跌進一張千頭萬緒的羅網中,不知誰才是幕後的織網人。

權衡良久,她問道:“你就不怕我危及你劉家的江山?”

劉晞怔然,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尋夢眉頭緊鎖,莫名其妙。

笑罷,他輕咳一聲,正色道:“這種大言不慚的話還是別說了,會笑死人的。”

尋夢:“……”

“父皇既然將柏梁臺設為禁地,想來藏了不為人知的秘密,但若說危及江山,未免誇大了。”

頓了頓,他又道,“好奇心是人皆有。宮中人想必都對柏梁臺存了幾分好奇,但帝王龍威在前,沒人敢逆鱗而上,不過作壁上觀卻是樂意的。”

言下之意,他對柏梁臺也存了興趣,但懼於父皇之威,不敢貿然行動。

他言辭懇切,眸底真誠,尋夢信服了。

校場位於未央宮和北宮中間地帶,東邊毗鄰宮中武庫,往南不遠是期門軍宿衛署。路上宮人稀少,尋夢緩緩而行,面上並無熱切之色,掐著卯時的點進入校場。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尋夢走進去時,仍舊免不了大吃一驚。

偌大的校場擠滿百餘人,裏三層外三層。其中有勁裝衛士,也有錦衣少年,嘰嘰咕咕的說話聲連綿不絕,堪比墟市的喧鬧場面。

此次衛士大選,勝者可入期門軍。期門軍即皇帝近身執兵宿衛軍,因“期諸殿門”,也就是候命在殿門外,故由此稱號。軍中宿衛經陛下精挑細選,十餘年才選出百餘人,個個武藝高強,擅長騎射。

期門宿衛是天子近衛。雖說伴君如伴虎,但富貴險中求。若是一朝成為帝王跟前紅人,便是應了那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無論是勁裝衛士還是錦衣貴族,都卯足了勁抓住這種好時機。

尋夢意外碰到兩個熟面孔——華昌和吳域。

吳域不知是心存愧疚,還是惦記著那五十萬錢的債務,每每看她眼神躲閃,尋夢一陣啞然失笑。

華昌冷冷掃過來,目光中似乎含著淬了冰的刀鋒,凍得她宛如置身數九寒天裏。這人中毒病愈之後,越發陰沈狠戾了。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宛如一對不認識的仇敵。

皇帝選衛士與選秀女不遑多讓。第一關便是觀容貌,察氣度,摸骨架。長相寒磣的不要,氣質畏縮的不要,身板瘦弱的不要,這一番嚴厲篩查之後,估摸著會砍去近一半人數。

容貌與氣度尋夢自是輕巧過關,但摸骨架讓她犯難了。

遠遠瞧見篩查的宿衛將應選之人從上至下捏個遍,尋夢暗自摸了把汗,這麽摸一遍她的女子身份還能藏住嗎?她躲在人群後,發揮孔融讓梨的精神,一讓再讓,猛然回首時,身後竟然空無一人了。

她硬著頭皮走上前,篩查的宿衛剛捏上她的肩,她驀然一僵,本能地後退避開,猶豫片刻下定決定道:“我棄選。”

終究跨不過任由陌生男子摸遍身子的那道心檻。

“等等。”背後有男子叫住她。

尋夢腳步微頓,偏眸望去,只見一個宿衛著裝的男子向她走來。那人名為左浪,是期門軍中一把好手,面容清秀似書生,武藝不凡勝猛虎。

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他走到她身旁,言簡意賅道:“明日過來聽訓吧。”

今日通過篩選之人,要進行一番聽訓,涉及宮中禮儀,衛士比試規章等等。

尋夢怔然,她竟然被人放水了?

除了陛下親臨做不了假的關卡,這種小關卡貴族子弟大多會疏通一二,蒙混過關。但她這種無權無勢之人被放水,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尋夢想不通他的用意,卻欣然接受了這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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