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案中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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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夢終究回了禦史府,倒不是被江玄之說動,而是那日她親自下了山崖底,見識了那裏荊棘叢生,荒無人煙。一通亂找無果,她不得不認清現實,她毫無經驗,根本無從尋找。

一連幾日,尋夢去見江玄之,都被擋在院外。她心中焦急,不知崖底的搜尋結果如何,可在別人的地盤,她也不好發作。

這日,她又被擋在院外,垂頭喪氣地往回走,空中飄落一片樹葉,好巧不巧地落在她的身前。她仰頭望去,面前這棵欒樹有些年頭了,枝幹繁茂,延伸至江玄之院內。

她心生一計,四顧無人,偷偷攀上了樹幹。

尋夢自小練得一身爬樹技能,輕輕松松地爬到了高處。當她轉移重心,踩踏上圍墻,無意中瞥見藍羽抱著刀,微微仰著脖子看她,一副“等你很久”的表情。她受了驚,腳下猛然一滑,重心不穩,直直跌進圍墻內。

她揉了揉疼痛的手臂,恨恨地望著無動於衷的藍羽。見死不救,真是一個冷血動物。

冷血動物冷冷瞧著她:“主君讓你進去。”

尋夢聞言一喜,抿著唇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可是,剛踏出的腳又是一滑,她重重地摔倒在地。她狐疑地提起腳,指尖輕輕觸碰鞋底,滑膩膩的觸感,這感覺好像是……

藍羽裝模做樣地咳了咳,一本正經道:“為防有人攀墻,主君命人在墻頭抹了油。”

“……”尋夢恨得牙癢癢,什麽為防有人攀墻?明明就是在戲耍她!

她再度爬起來,提著沾了油的腳,單腳往前跳了幾步,甚是吃力。她幹脆脫了鞋,提著鞋大搖大擺地向內室走去。

走到門口,便見江玄之的履鞋規整地擺在那裏,她照模照樣地學著,將鞋放置在門口。提起的步子還未踩下,江玄之的聲音從內間傳出來:“脫襪。”

事發突然,尋夢好一陣搖晃,好不容易收回了腳,扯了襪子踏進去。春季氣溫回暖,但赤腳踩在地上,仍然有些涼意。

室內充斥著淡雅的清香,隱約還混了藥草之氣。

她第一次踏進江玄之的居所,好奇地四處觀望。室內寬敞空曠,擺放的物件並不多,以素雅的墨色調為主,最吸引人的便是旁邊一張案幾,上面疊滿了竹簡。

江玄之坐在案前,手執一卷竹簡,專心致志地閱著,餘光瞥了她一眼,未發一言。

尋夢見他埋頭讀書,毫無搭理她的意向,頗不客氣地坐到桌案的對面。誰知坐得太用力,摔傷的臀部一陣麻麻地痛,她驚叫一聲,本能地提起臀部,僵硬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江玄之又是輕輕一瞥,漫不經心道:“摔得很嚴重?”

尋夢的氣不打一處來,語氣不善:“嚴不嚴重,你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從那麽高的墻上摔下來,能不嚴重嗎?

“說話中氣這般足,再摔一次也無妨。”江玄之頭也不擡,平靜地評論道。

“……”尋夢還未及爭辯,又被他打斷了:“你要的東西在那邊的桌案上。”

尋夢朝後方看去,只見角落裏的案幾上擺著一個熟悉的布包,正是自己遺失的那個。她欣喜地跑過去,拆開布包翻了翻,沒有找到最重要的舉薦憑證。

不待她詢問,江玄之慢悠悠開口了:“你的舉薦憑證,我已經替你遞上去了,但近日宮中無空職,恐怕你還需要再等一陣子。”

尋夢目露失望,這一等,不知道會耗時多久。她道了一聲謝,卻遲遲不走,躊躇道:“郭百年他……”

她斟酌字句,不知該怎麽問最妥當。

江玄之放下竹簡,一雙幽深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心底惶惶不安,才緩緩說道:“他們在山崖底,尋到一具屍體。”

尋夢踉蹌後退了兩步,所有的幻想在此刻破碎,睜著紅紅的眼:“他真的死了!”

“我何曾說過,屍體是郭百年?”江玄之來了個大喘氣。

尋夢心潮起落,滿臉疑惑。

不等她開口問,江玄之繼續道:“官差搜尋了這些天,將山崖底翻了個遍,沒有尋到他的屍體,唯一的可能是:他逃脫了。”

“怎麽可能?那麽高的山崖,怎麽可能生還?”尋夢不敢相信。

“山崖高又如何?沒瞧見崖縫那麽多樹枝嗎?以郭百年的身手,那些樹枝足以助他逃脫。”

“可是,他重傷在身,怕是……”郭百年的身手確實不錯,但他重傷在身,恐怕心力不足。尋夢忽然想起山中多豺狼虎豹,問道:“會不會被豺狼虎豹叼走了?”

“……”江玄之暗暗佩服她的聯想力,“你是希望他活著,還是死了?”

“當然是活著!”尋夢不假思索地回答。

江玄之揚了揚眉:“且不論他是生是死。我問你,當日他拉著你跑之時,是慌不擇路,還是目的明確?”

尋夢凝神想了想,當日他們慌亂地逃跑,可過程中並不曾被圍堵,也不曾調換方向。如今細細想來,她不由驚得微微張口,但終究沒有說出答案。

江玄之何等聰慧,從她的表情中獲悉了答案:“他常年待在山林,熟悉那裏的地形,豈會不給自己留後路?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他還活著,而那具屍體正是他布下的。”

“你是說,他故意布下一具屍體,讓你們以為他死了?”

“正是。”江玄之繼續說道,“他深知這盜賊的身份是個隱患,遲早會有殺身之禍,所以早早留了這樣一條退路。”

他說得這般透徹明白,叫尋夢不信也信了。她眉眼染上喜色,又擔憂地問道:“你終究要抓他歸案?”

江玄之微微一怔,目光深沈而悠遠,恍如喃喃自語:“官與盜,註定是對立的。”

郭百年是個人才,幾番交手讓他生出惜才之心,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

在其位謀其政,尋夢也不好多言,鄭重地道了謝:“多謝江禦史告知我這個訊息。”

無論如何,郭百年未死,總是一件喜事,但願他不要再掀風波了。

她抱著布包,還未踏出居室,身後傳來江玄之清潤的聲音:“若宮中一直無空職,你還要待在長安,遙遙無期地等下去嗎?”

她怔住了,這個問題她不曾考慮過。她之所以會來長安,是因為外祖父無意間透露了柏梁臺之事。她信誓旦旦地允諾外祖父,改歲之時一定會帶著藥回去,而這些事母親並不知曉。

“禦史府尚有少史之職空缺,你若是有意,可以暫時任之。”

尋夢怪異地看著他,好像完全不認識他一般,一向淡漠的江玄之,竟然這般熱心了?嘴裏嘀咕著:“今日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太陽向來東升西落,不會改變。”江玄之卷起桌案上的竹簡,狀似不經意道,“那日你擋在我身前,這番情意,我自當還你。”

他素來不喜歡欠別人,該還的總要還的。

尋夢眼珠微動,腦子快速轉了起來,她何時擋在他身前了?良久才想起山林之事。天地為證,她只是一時沖動,不想郭百年枉造殺戮,與江玄之似乎關系不大。沒想到他竟然會錯意了?

她忽然趴到他的案前,賊兮兮道:“你當真要謝我?”

“恩?”江玄之扯了扯唇,“你有何求,不妨直言。”

他拿起卷好的竹簡,走向邊緣的桌案。

“我想知道鑄幣案的來龍去脈。”江玄之不像多嘴之人,若不趁此良機詢問,只怕她永遠也不會知曉鑄幣案的始末。這些謎團藏在她心裏,總叫她不停地聯想,寢食難安。

江玄之的手微微一頓,如常放好竹簡:“鑄幣案與你無關,何必多此一問?”

尋夢立刻反駁道:“什麽叫與我無關?我初入長安,便因此案入了獄。往後的逃獄,贖刑,石室……哪一樁脫離了此案?你叫我如何不好奇?”

江玄之緩緩走到她身前,坐在她的對面:“事關朝廷機密,恕我不能相告,不過……”

“什麽?”尋夢聽出他話中的轉機,一雙眼眸亮若星辰,隱含期待。

“與你相關之事,我可以悉數告知。”這已經是江玄之最大的讓步了。

尋夢見好就收,當即說道:“那你先說說三江膳坊之事吧。”

她後知後覺,隱隱察覺三江膳坊的中毒案並沒有表面那般簡單。

江玄之說道:“長安酒舍競爭激烈,尤以青華酒舍行事最為霸道,手段最為毒辣,無人敢挫其鋒芒。我事先制造三江膳坊生意興隆的假象,而後守在膳坊中,等著青華酒舍出招,於是有了那一出中毒戲碼。只是,我未料到挑事之人竟是郭百年……”

尋夢震驚地瞧著他,原來,整件事都是他的局。但是,郭百年為何要替青華酒舍出頭?難道那是他的酒舍?她心中存疑,嘴上卻問了出來。

江玄之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出了其中利益牽扯:“郭百年開礦鑄幣,總要設法讓它們流通,而酒舍舞坊便是最好的口子。生意興隆,流通自然快,生意慘淡,那一箱箱的銅幣豈不是成了擺設?”

這是青華酒舍打擊其他酒舍的關鍵緣由。

尋夢似懂非懂地點頭,但她與此事無關,為何要將她入獄?

江玄之行事自有其道理,敷衍地回道:“你的出現,我始料未及,不過,毆打官差,入獄也是該的。”

不僅如此,她還弄臟他的衣衫,生平頭一遭,無怪他真的動怒了。

尋夢狐疑又探究地望著他,總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但又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暫且跳過這個疑慮:“京兆獄失火之事呢?”

這事疑點重重,想必也有內情。

“如你所料,也是我一手謀劃。”江玄之解釋道,“我要以他為指引,挖出其他真相,所以他必須越獄。所幸一切順利,他顯然將謀劃之人想象成了另一人。”

“你是說左相?”

“這與你無關了。”左相之事牽扯甚廣,他不願多說。

“如此說來,流雲坊也在你的掌控中了?”此刻,尋夢斷定當日闖入舞坊的黑衣人並不是盜賊,而是江玄之的人,目的是為了躲在那裏的郭百年。

“我本想將他們一網打盡,可惜被他逃脫了,便是雲縈也不得不暫時放過。”他的視線掃過尋夢,“所幸,我遇到了你,又有了新的謀劃。”

“謀劃?”尋夢凝神思索,又深覺不像謀劃。自始至終都是她自己湊上去的,便是塞香囊之事,也是他臨危之舉。一切水到渠成,毫無破綻。他何曾有過謀劃?

“有時候,我覺得你聰慧機靈,一點即通,有時候卻……”江玄之輕輕挑眉,眼底有淡淡的戲謔。

話未說完,尋夢便猜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是說她蠢嗎?為表她不蠢,她試探地問道:“你算準了我會隨你去山林?”

“你性子浮躁,喜怒形於色,我料定你遲早會插手郭百年之事。不過,隨我同去山林卻是個巧合。”江玄之悠悠說道,“當時我曾想,若你知曉此行的兇險,是否還會央著前往?”

“這是何意?難道……你事先知曉會有危險?”

“正是。”他繼續道,“我搜尋長安酒舍,明著抓盜賊,暗著搜查那些尚未流出的五銖錢。他洞悉我的意圖,故意在雨後運走錢幣,布了一出請君入甕。”

身在局中不知險,如今想起來步步驚心。尋夢不由慶幸她的好運,兜兜轉轉,她竟然還活著。一番後怕之後,她又問道:“可是,林中有兩條道,還是我選的,怎麽偏偏就入了局?”

“選哪條道都是一樣的,重點是我。山林是他的地盤,無論我們如何避開危險,終究會入了他的陷阱。我自知難以全身而退,便將計就計塞香囊於你,這才有了後來之事。”他終究選擇了利用她。

“萬一郭百年一時惱恨,動手殺了我呢?你的計劃不是全都泡湯了嗎?”

“郭百年雖是冷血嗜殺的盜賊,但也是個極重義氣之人。他曾與你同患難,怎麽會殺你呢?”江玄之平靜地望著她,“何況,憑你的機靈勁,生死關頭豈會無法自保?”

“那我真是……要謝謝江禦史的信任了。”其實他高估她了,她若是真機靈,就不會被他們耍得團團轉了。再者,郭百年那樣的人,再機靈也無用武之地。

“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至於少史之職,你可以考慮考慮。”

“我還有最後一問。”尋夢起身告辭,忽然又轉身,一字一句道,“你毀壞石室,當真沒有考慮過我的生死?”

她不介意被利用,也不介意成為棋子,但涉及生死,終究是太過了。

江玄之揚眉瞧她,不著痕跡扯了扯唇:“若我想讓你死,你現在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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