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獄中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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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夢一踏進京兆獄,就生出拔腿逃跑的沖動,可惜,她跑不了。

這是一間封閉的牢房,昏暗的光線從木門縫中漏進來,四面的土墻大約年代久遠,留下坑坑窪窪的印記。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幹草,草上有一些深淺不一的暗色汙漬,不知是哪些犯人留下的血跡,有些時間久了已經幹了,有些還是新染上去的,讓人見了頭皮發麻。

這些也就罷了,尋夢不是見不得血跡,受不住汙穢之人,但是,她受不了獄中那股子撲面而來的怪味。這氣味很難形容,有一點陳腐的黴味,有一點鐵銹般的血腥味,令她幾欲作嘔。

她整了整地上的幹草,靠著土墻坐在地上,鼻間又傳來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她索性解開了布包,將口鼻埋入了布包中,淡淡的麻布味掩蓋住了那股氣味,總算舒坦多了。

人一旦安耽,便開始胡思亂想了。

若是早知長安律法嚴明,她事先應該好好研究一番的。誰也不曾料到,她隨意找家膳坊用個膳,竟然會攤上這種中毒案。攤上也就攤上了,竟然會遇到江玄之,莫名其妙被押入了京兆獄。

想起江玄之,她莫名氣惱,將他從頭至尾罵了個狗血淋頭。

當然只是在心裏。

她滿腹怨氣,無處發洩。她怨江玄之以權壓人,睚眥必報,又怨短衣男子以毒害人,連累無辜,當然,她也怨自己,行事沖動,不顧後果。

哎,怎麽就如此沖動呢?

她兀自想著,聽牢房裏的短衣男子正在長籲短嘆:“可憐我阿母給我取了個百年的好名字,可終究活不過二十啊……”

他躺在幹草堆上,翹著一只腿,姿態要多悠哉有多悠哉,完全不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罪犯。

相比之下,尋夢倒顯得拘謹了。

短衣男子瞥了一眼蜷縮在角落的尋夢,主動搭腔:“在下郭百年,不知尊駕叫什麽?”

尋夢托著布包,微微仰頭,眼珠子上翻,露出眼下一片眼白。她不大想理會他,沈默片刻,沒好氣地回道:“尋無影。”

尋夢,字無影。夢這個字稍顯秀氣,所以她向來以尋無影自稱。

“無影無蹤,真是個好名字。”郭百年偏頭瞧她,露出崇拜的神色,誇讚道,“哎,尋兄,你可真讓我大開眼界,竟然敢打傷官差,使的是哪一招啊?可惜,我當時中毒昏迷,沒有瞧見。”

尋夢埋著臉,一聲不吭,一時沖動,竟然落得個棄市的下場。若是能重來,她一定待在旁邊,乖乖做個縮頭烏龜。當然,這只是她一廂情願地想想罷了,有些骨子裏的本性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郭百年見她不答話,默默躺平在幹草上,雙手枕在腦後:“我自認狡言善辯,但跟你比起來,還是差了一大截。你數落江禦史的三大罪狀,真是妙極了。不仁不義不智,呵呵……真叫我忍不住撫掌了。還有最後那一踢,真是絕了,江禦史臉色都變了……”

他越說越興起,聒噪個不停,尋夢忍無可忍,蒙著布包說道:“你能消停一會兒嗎?”

布包擋住了她的聲音,但足以叫他聽清。

原以為郭百年會知趣地閉嘴了,誰知他騰地轉個身,定定地看著她:“消停什麽?我說,你別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就算是棄市,那也是秋冬了。”

炎朝施行“秋冬行刑”的規定,除謀反、謀大逆等罪犯即時處死外,其他的死囚均待秋季霜降後至冬至前進行。

“我哪裏生無可戀了?”她只是有些挫敗,千裏迢迢來到長安,一著不慎鋃鐺入獄,可憐柏梁臺的柱子都不曾摸一摸,更別提為母親尋藥了。

眼見這人一臉輕松,嬉皮笑臉,她不由問道:“你不怕死嗎?”

“怕啊,誰會不怕死啊?”他神情認真,沒有半分的虛偽。

尋夢頓覺無語,明明怕死,還裝得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真是能耐。

“可現在不是還沒死嗎?人早晚要死,還不照樣吃喝拉撒。”他又翻了身,望著牢房頂部,頗為惋惜道,“可惜,我沒錢贖免刑罰。”

“贖免刑罰?”尋夢忽然來了興致。

“你竟然不知道?”郭百年怪異道,“你……不是長安人?”

“嗯。”尋夢沒有隱瞞。

郭百年哈哈一笑,隨即了然道:“難怪……”

難怪她如此英勇,敢毆打官差,原來還有這一層緣故。

頓了頓,他又奇怪道:“不過,你說話倒是一口長安腔。”

說來也怪,尋夢的外祖父一口南越方言,但是她的母親卻是一口正經長安調。她自小喜歡母親說話的調子,所以學得一口流利的長安語調。

郭百年樂呵完,正經地說起贖刑的制度:“炎朝贖刑有繳納錢幣,谷物,織物等方式,當官的還可以用俸祿贖罪,女犯有特殊的顧山之法,每月繳三百錢即可。至於具體罰贖數額,我倒不是很清楚,像我們這種棄市之刑,少說也要五十萬錢。”

五十萬錢!尋夢剛燃起的希望焰火又熄滅了。她身上的五銖錢所剩無幾,不過事在人為,若是能出這個牢房,或許能想辦法弄到五十萬錢。

交談這麽一會兒,她心底的怨氣淡去,也不再因棄市而郁悶了。人一平靜,她的好奇心就冒了出來:“你為何要下毒陷害三江膳坊?”

郭百年沈默一瞬,漫不經心道:“江禦史不是說了嗎?一個利字足矣。”

尋夢不信,他看起來並不在意錢財,至少不是個會因錢財不顧性命之人。她探究地看著他,美眸晶瑩如水,又灼灼如火,好像要將他偽裝的外殼燒成灰燼,窺視他真實的心底。

郭百年受不住她這樣的目光,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牢房內一陣壓抑的靜默。他忍了許久,終究忍不住,騰地坐了起來,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量著尋夢微微驚愕的臉:“你從來沒有缺過錢吧?”

他的話像問句,又像陳述,但尋夢默默點點頭。從小到大,她過得並不富裕,但也從未缺過錢財。

郭百年的雙肩微微一松,好像洩了體內大半的力氣。他向後退了退,靠著墻坐在她的對面,幽幽說道:“當你缺錢的時候,一枚五銖錢,也值得你拼命。”

自認識他開始,他的臉上始終掛著嬉笑,好像對任何事都不在意,瀟灑又肆意。可此時,他臉上的認真和凝重,竟叫尋夢不忍去窺視。事已至此,下毒的緣由已經不重要了。

她咽了咽口水:“你……可以不必說。”

她由衷地發現,她也是可以善解人意的,比如這一刻。

偏偏郭百年不領她的情,他扯出一個痞笑,掩住了眼底的哀痛,無所謂道:“陳年往事而已,說說也無妨,反正過不了多久就要命喪黃泉了。”

“我自小家貧,母親生我難產而死,父親獨自拉扯我長大。在我五歲那年冬天,父親因勞累而身染惡疾。我拿著家中僅剩的五銖錢去抓藥,可店掌櫃卻因少一枚五銖錢,死活不肯賣給我,還將我趕出了藥店。我無計可施,在醫工的指引下,去山中找藥,可惜找了好久都沒有找齊,眼睜睜看著父親就那樣去了。從此,我成了孤兒,無依無靠。為了活下去,我偷錢打架鬧事賭博,做盡了壞事。”

寥寥數語,道不清他的辛酸與苦難。他略去了很多細節,比如他苦苦哀求掌櫃,仍得不到一絲憐憫,比如他獨自去山中找藥,歷經多少荊棘險地,比如他與人打架鬧事,不知幾道舊傷添新傷。

郭百年偷偷瞄尋夢,想看她眼底的同情之色,卻見她耷拉個腦袋,昏然欲睡,吼道:“餵?你不會睡著了吧?”

他從未對旁人講過心事,好不容易開一次口,這人竟然當著他的面睡著了?

尋夢渾身一抖,猛然擡起眼皮,懷揣著歉意,訕訕道:“哪有?”

嘴上這麽說,埋在布包下的嘴微張,不自覺打了個哈欠,當真是困了。

這聲音雖輕,卻準確無誤地落進了郭百年的耳中,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她:“你這樣都能睡著,不愧是敢與江禦史針鋒相對之人,當真令我刮目相看。”

提到江玄之,尋夢不由白了他一眼,神色郁郁:“好好的,提他做什麽。”

郭百年眉毛一挑,嬉笑道:“不如我們來聊聊這位江禦史吧?”

“你覺得,我有心情提他?”若不是他,她如何會身陷牢獄?尋夢提也不想提他。那人端得一身溫雅,行得一手計謀,不過是個陰險狡詐,斤斤計較的小人。

郭百年殷切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聊個樂子吧。”

尋夢再度朝他翻了個白眼,你不說話會死嗎?

郭百年完全忽略了她的眼刀,興致勃勃道:“說起這個江禦史,那可是長安女子心目中的完美夫婿。”

“咳咳咳——”蒙著布包的尋夢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她想反駁來著,又覺得不妥,幾番猶豫之間,被口水嗆到了氣管,止不住地咳嗽起來。喉嚨火辣辣地疼,臉色因咳嗽嫣紅一片,幸好蒙著布包,旁人也看不清。

“我說,你這是嫉妒嗎?這麽大反應……”郭百年不知就裏,以為她在裝模作樣。

尋夢緩了緩氣息,喉嚨有些澀然:“我用得著嫉妒他?什麽完美夫婿?潔癖那麽嚴重,誰要嫁給他,還不知是福是禍呢。”

尋夢不大了解潔癖這個病,但他的模樣顯然已經病入膏肓,不會與旁人有接觸。誰若是嫁了他,或許要一輩子獨守空閨。

“好像也有點道理。”郭白年十分認同地點點頭,停了停又道,“不過,撇開這娶妻之事不說,他這人倒是個傳奇。據說,他十八歲被陛下征召為博士,不到一年升任太中大夫,後來又改任京兆尹,短短兩年成為禦史大夫。這升任速度,真叫人艷羨。”

尋夢微微蹙眉,他升得如此快,莫不是仗著家族裙帶關系?

她問:“他出身如何?”

“據說是潁川一介布衣,年少早慧,精通六藝,人稱潁川第一才子。”郭百年如實回道,言語中對江玄之存了讚譽之心。

如此說來,他倒真是有些能耐。

不過,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尋夢不信世上有完人,所以江玄之亦然,他那嚴重的潔癖就是最好的佐證。何況,他們初見,他就三言兩語給她定了個棄市的死罪。這樣的相遇,讓她如何能對他生出崇拜和讚譽?她修煉不足,心胸還沒那麽寬廣。

“歇著吧。”郭百年打了個哈欠,翻身倒在幹草堆上,嘟囔道,“農歷四月農忙時,明日估計要被鎖去長安北郊勞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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