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39w營養液加更)

關燈
鄂倫岱匆匆回到京城的時候,康熙三十二年還剩一點尾巴。

這個尾巴,在他回來的當天就結束了。

除夕夜。

這個本該是闔家團年的夜晚,鄂倫岱靜靜地站在佟國綱的靈堂前,肩上覆蓋的白雪許久未化完。

法海和誇岱都靜靜地跪在靈堂中。

看到鄂倫岱的時候,他們鼻頭一酸,眼淚落下來,心裏卻安定了下來。

即使是與鄂倫岱不睦的法海,也感覺到了安心。

這一位曾經被他瞧不起的大哥,終究是能在佟國綱去世、在他的父親去世後,能給他護佑之人。

長兄如父,便是如此。

“鄂倫岱,要哭就哭吧,別杵在這。”胤礽從鄂倫岱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

明明剛從戰場上回來,鄂倫岱卻沒有感覺到身後有人接近。

他木木地回頭,嘴唇開合許久,才擠出沙啞的聲音:“太子……”

胤礽先把披風接下來遞給梁九功,然後替鄂倫岱拍掉肩上已經化了許多的雪:“先去和你父親告別,再換身衣服。若你也得病,就不能及時去安南了。”

鄂倫岱終於緩過神,習慣性開玩笑道:“太子殿下,您也太壓榨我了。佟國綱那家夥都死了,也不給我多幾天假。”

法海聽鄂倫岱在靈堂上對佟國綱不敬,怒道:“大哥,你……”

胤礽的視線掃過來,讓法海訓斥的話堵在了嘴中。

法海雖然不常去宮中,但他被納蘭性德收為徒弟。納蘭性德還在京中的時候,他多次在納蘭性德府邸中見到太子。

胤礽雖對外人很親和,但不巧的是,法海每次和胤礽見面,都是在納蘭性德那裏上課。

見法海一本正經搖頭晃腦讀書作詩很有趣,胤礽總愛考校法海。

胤礽考校法海的問題,法海大多答不上,因為法海算術不好。

也是每次看到胤礽,法海心裏都會發怵。胤礽一個冷颼颼的眼刀子紮過來,法海就像是面對了算術試卷,身體忍不住顫抖。

納蘭性德那偶爾性子有些促狹的家夥,見自己的小徒弟算術不好,就專門問胤礽要試卷,讓法海努力,並告訴法海,這是太子殿下親自出的試卷,答不上就是對不起太子殿下的心血。

心氣非常高的法海被太子殿下的算術試卷折磨得不輕。

胤礽不知道法海閉嘴的原因是算術,還納悶自己也沒板著臉,威嚴有那麽深嗎。

不過法海閉嘴了就好。在靈堂上吵起來,汗阿瑪又要面對一堆彈劾鄂倫岱的折子了。

“佟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汗阿瑪料定你一定想在戰場上替佟家把榮耀討回來,讓其他人知道佟家只要有你在,就會延續輝煌。”胤礽拍著鄂倫岱的肩膀道,“所以汗阿瑪準許你立刻回去。”

鄂倫岱低下頭沈默了許久,難得表情嚴肅地跪下朝著皇宮磕頭:“臣、謝過皇上。”

待鄂倫岱磕完頭後,胤礽才把鄂倫岱拉起來:“得了,朝著你爹磕頭吧。你要和汗阿瑪磕頭,等離京的時候去宮裏磕。”

胤礽看向靈堂中還停放著的棺材,道:“法海、誇岱,你們去休息一會兒。你們已經好幾日沒好好睡一覺了。”

法海立刻道:“不,我……”

誇岱拉了拉法海的衣服,道:“好。走吧,當大哥和父親單獨聊一會兒。”

胤礽道:“這幾日讓鄂倫岱和你們父親單獨待著。他要和你們父親聊的話,旁的人聽到了一定會說他不孝。”

法海:“……”就不能不說不孝的話嗎!

誇岱道:“我會讓家中仆人離遠一些。大哥,你聲音小一些。”

鄂倫岱敷衍道:“嗯。”

法海被誇岱拉著離開。鄂倫岱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棺材旁邊,敲了敲棺材板:“太子,我想把棺材板撬開看看。”

胤礽嘆氣:“我什麽都沒看到。”

他讓其他內侍在隔壁等著,自己轉過身,背對著棺材。

棺材下葬的時候才會釘釘子,在下葬時,他們還會輪流往棺材裏放紙錢或者物品,現在是可以推開的。

胤礽背過身後,鄂倫岱站起來,喘著粗氣,把棺材板推開,露出佟國綱經過防腐處理的臉。

但即使經過了防腐處理,佟國綱那張臉也已經讓鄂倫岱快認不出他了。

鄂倫岱鄙視道:“你也爛得太快了,這還是冬天。若不是我上過戰場,怕不是要吐出來。”

背對著鄂倫岱的胤礽扶額。

他道:“我也去隔壁。你和你父親說完話就來找我。”

胤礽立刻拔腿離開。就算是他,也聽不下去鄂倫岱的不孝之語了。

胤礽離開之後,鄂倫岱沒有再說不孝順的話。

他只直直地看著那張臉,拳頭越握越緊,眼睛緩緩閉上。

在令人眩暈的黑暗中,鄂倫岱恍惚看到了曾經。

佟國綱說,請誅此子。

鄂倫岱罵他老不死。

老不死死了。老不死“請誅此子”的兒子仍舊活著,活著為已經死透了的老不死送終。

“爹,見到娘後,不準向娘告狀。”

“你兒子是和碩額駙,是兩廣總督,跟隨太子爺出訪過海外,滅掉廣南國和準噶爾汗國。這麽厲害的兒子,足夠你向娘炫耀。”

“其他的細枝末節,您人都死了,大人大度,就別計較了。”

“弟弟們會護著,法海和誇岱都很爭氣,你不用擔心。你的妾室我會養著,但她們別想進祖墳膈應我娘。”

“還有啊,淑謹懷上了,車馬勞頓,我沒讓她回來。我們聚少離多,我對不住她,現在才有了孩子。你本來能看到孫子,就差一點,就差一年……”

鄂倫岱狠狠一拳頭捶在棺材板上,眼淚啪嗒啪嗒砸落。

“怎麽連一年,你都撐不過嗎!你說你是不是老廢物!”

……

胤礽在隔壁都能聽到鄂倫岱仿佛野獸般的哭聲。

他早就知道鄂倫岱一定會非常非常傷心難過。

鄂倫岱從以前的墮落到現在的奮進,從以前對佟國綱的仰慕到見到必吵架打架,他對佟國綱的感情或許扭曲覆雜,但絕對不淺。

只有太過在乎,他們才會互相傷害。

還好這些傷害,在鄂倫岱逐漸成熟、逐漸爭氣之後,就變成了兩人吵吵鬧鬧互相嘴欠的習慣和默契,並不再是真的傷害。

而鄂倫岱對這位父親的感情也更深了。

胤礽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世中的汗阿瑪。

他以為自己會恨透了汗阿瑪,但當得知汗阿瑪去世的事後,他萬念俱灰,居然沒了生欲。

他是遺憾汗阿瑪死後,再也不可能重返太子之位,還是單純為不能見最後一面的汗阿瑪而難過?

其實他心中有答案,但那答案太軟弱,軟弱得他不想承認。

鄂倫岱旅途勞頓,一直未合眼。

慟哭之後,他暈倒在靈堂上。

胤礽一直等到他蘇醒,寬慰了他幾句後,才離開佟府。

胤礽回宮向康熙報告在佟府的見聞後,康熙深深嘆了一口氣,再次落淚。

今年康熙落的淚,可能是之前好幾年的總和了。

“汗阿瑪……”胤礽小聲道。

康熙看著也很難過的兒子,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眼睛,努力微笑道:“怎麽了?”

胤礽雙手握住康熙的手,把康熙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頭上。

康熙楞住。

胤礽聲音顫抖道:“汗阿瑪,兒子害怕。”

即使知道康熙還有很多很多年能活,但這個康熙,不是他第一世的康熙。

許多人的命運都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也不可能一直一成不變。

所以胤礽聽到鄂倫岱的慟哭,他害怕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胤礽這一世仍舊與母親沒有緣分,他不能失去這個治愈了他第一世心傷的父親。

這個允許他和兄弟們親密相處,給他蓋了明亮的東煌宮,建了大花園的父親。

“唉……”

康熙使勁揉了揉胤礽的頭發,將已經長大的兒子擁入懷中。

“都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和孩子一樣?”

胤礽哽咽:“兒子在阿瑪面前,永遠都是孩子。”

康熙輕輕拍打著胤礽的背:“好,好,你永遠都是我的寶貝兒子。”

“放心,放心,阿瑪身體好得很,我身體好得很,還能陪你好幾十年呢。”

“阿瑪在這裏,哪都不去。”

“嗯。”胤礽閉上眼,就像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樣,在康熙輕輕的拍背下,身體止住了顫抖。

胤礽這一世很早的時候就有了記憶。

他記起在自己滿地亂爬的時候,有時候會控制不住脾氣,無端哭泣。

那時候康熙立刻把他抱進懷裏,一手奏折,一手輕輕拍打著他的背,哄著他睡著。

其實從一開始,他的人生就已經不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