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霸王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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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的話很快就被傳了出去。

無論是天無二主還是社會公器,以及孔家僭越,都讓文人們驚嘆不已。

他們驚嘆於太子的智慧,鄙夷孔家人的愚蠢,感慨孔聖人居然有如此愚蠢之後人。

雖然他們老早就知道孔家有許多後人既蠢又毒。

“只要皇上還尊孔,衍聖公其實不重要。”

“以前那奉祀君就挺好。孔家後人就老老實實給祖宗上香,少做事少犯蠢。”

“我早就想說了,孔子是天下共師,但這和孔家人有什麽關系?都隔這麽多代了。”

“別說隔那麽多代,那繼承孔子學問的聖人們,也沒有一個姓孔啊。”

“嘖,說起儒家僅次於孔子的聖人,原本位列孔子之後的是顏子、蔔子。發明章句,始自蔔子。後來者居然跳到了他前面,這是哪門子的尊古?”

“最可笑的難道不是前明嘉靖時一個區區進士張九功,寫了個什麽狗屁不通的《禆補名教疏》,謾罵荀子,把荀子移出孔廟,滑天下之大稽。他是什麽玩意兒!居然敢評價聖人!”

“咳咳,這個小聲點。唉,若不是荀子,暴秦時,儒家就不覆存在了。漢唐時的經世儒家,多是傳承荀子學派。只到了元朝至順元年,孟子才被加封為亞聖,僅次於孔子。明代宗時,降原本的亞聖顏子為覆聖。之前荀子地位一直比孟子高,唉。”

“元朝啊……哼,那明代宗以朱子代荀子,不就是前明皇帝被一群文人吹捧,說朱家皇帝是朱熹之後,要給自家祖宗臉上貼金嗎!”

“慎言!朱子確實也是聖人。”

漢臣們面面相覷,然後各自埋頭工作,不敢再說。

胤祉正好被胤礽派去給文臣們打下手,好彌補他逼死大臣的名聲。他眼睛滴溜溜轉,把漢臣們的言論都記了下來,跑回去和胤礽分享。

胤礽一邊批改折子一邊做表格一邊回答:“那麽你讀了那麽多史書,能說出為何宋之後尊孟貶荀的原因嗎?元朝時為何再次推崇孟子,明朝又為何把荀子移出孔廟?”

胤祉靠著胤礽,一邊騷擾胤礽批改折子,一邊道:“荀子行王霸之道,遵循莊子內聖外王。孔子師於老子,也有內聖外王思想。荀子又言‘有法無天’,‘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而宋沒有外王的條件,只能重新尋找立國的理論……”

胤祉侃侃而談。

胤礽放下筆,慈祥地看著自家弟弟。

至少在對經史子集書籍的理解上,他這個三弟弟絕對不會輸給當世任何大儒。

胤祉說到了點子上。

荀子和孟子都認為人人都可為聖,只是前者認為需要法理約束,後者認為更重道德修養。

荀子的徒弟走了極端,就成了法家,忽視內在休養,只看嚴苛法律;尊崇孟子的人走了極端,一味要求內在休養,忽視人的自律力其實沒那麽強。

其實荀子孟子的理論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儒家。即,人既要內修道德,也要被外在的法令約束。

只是這就和後世網上吵架一樣,越極端的言論越能吸粉造就粉圈,支持荀子就不能支持孟子,支持孟子就不能支持荀子,二極管現象,史書中就有了。

胤礽等胤祉說完之後,拍著胤祉的肩膀道:“要多讀史。我們的歷史太長太長,後人遇到的大部分問題,幾乎都能在史書中找到前車之鑒。”

胤祉點頭:“可惜他們都不肯聽我說話,只有太子哥哥誇我說得對。”

胤祉有些委屈。大家都把經史子集倒背如流,憑什麽我就不配和你們一起聊?

胤礽想了想,正好有件東西要拿出來:“他們不和你聊,那你就披個偽裝和他們聊吧。給你看個東西。”

胤祉趴在胤礽肩膀上:“什麽什麽?”

胤礽笑道:“學術月刊和報紙。”

胤祉看著胤礽跟變戲法似的從桌子底下抽出來的兩樣東西,不斷伸手去扒拉。

胤礽把胤祉從身後拉到身前:“好好坐著看,別頑皮。”

胤祉坐直身體,翻開胤礽所說的學術月刊和報紙。

學術月刊和報紙的事,胤礽早就在張羅了。

雖現在有了活字和雕版印刷,但因識字的人不多,排版很麻煩,所以要在短時間內刊印大量書稿非常困難。

學術月刊是集合北京大學辯論時的文章,定價稍貴一點,學子們也能買得起;報紙就必須虧本大甩賣,幾個銅子就能買,爭取能識字的人都能買得起。

胤礽原本是這樣想的,實施的時候,他愕然發現,報紙的成本居然比學術月刊高許多。

他原本定的是日報。但就算他每日都能搜索到新鮮的事,可每日找人排版印刷,成本高不說,還非常容易出現錯漏。

後來胤礽將其改成周報,但因報紙尋求量太大,仍舊只能停留於理論階段。

轉機在於印刷機的改良。

雖然活字印刷是華夏北宋發明,但之後技術就一直停滯不前。在1439年,即明英宗朱祁鎮時期,德國人谷騰堡發明了印刷機。

印刷機雖然基礎理念仍舊是活字印刷,但谷騰堡改良了紙張、油墨、活字等,拿出了一套高效的印刷程序,讓印刷術進入機械時代。

胤礽出訪時,帶回了幾臺最先進的印刷機,讓大清的工匠們集思廣益,做出漢字印刷機。

結果折騰了這麽久,漢字印刷機終於被造了出來,卻不是那些工匠們的功勞,而是一位叫李彤的女子。

李彤,姓富察,太子妃候選人之一,現在快被康熙剔除出太子妃候選人了,因為她在貴族女眷中風評極差。

李彤幼時還好,現在長大了之後,日日就捧著些男人看的書籍冥思苦讀,和工匠們混做一塊,還與傳教士們結交。

雖現在大清貴族女子風氣開放了一些,李彤也是世人眼中的離經叛道。

更令人鄙夷的是,她居然喜歡做手工活,支持胤祉的觀星論,琴棋書畫全部平平無奇,畫圖只喜歡描繪工具圖和星圖。

據說李彤每日出門,都會被貴族女哂笑。她後來漸漸偽裝了才敢出門,以往閨中好友全部與她疏遠。

家中人因為有康熙誇獎過她的貢獻,還是對她的行為較為支持。只是李彤的母親也在外嘆息,待李彤訂婚之後,定會讓她洗心革面,學學怎麽當賢妻良母。

有康熙的旨意,李彤在奴仆的陪同下,能戴著帷帽自由出入科學院,胤祉和她很熟。

胤礽刻意回避太子妃的事。他對李彤的了解,全是胤祉一張小嘴叭叭叭說的。

胤祉挺佩服李彤,因為李彤比他聰明。

胤祉也挺可憐李彤,據說李彤現在總是郁郁寡歡,越來越沈默寡言。

胤祉搖頭晃腦:“汗阿瑪也真是,為何非得讓一女子修習科學?她真淒慘。”

胤礽揉著胤祉的腦袋:“那你能從大清人中找出一個能取代她,和大清科學院中的外國人們分庭抗爭的天才嗎?”

胤祉語塞。

確實找不到。正因為找不到,康熙才給李彤下旨啊。

整個大清科學院,目前竟無一大清男子能跟上那群外國人的思路,康熙面上無光啊。

胤祉嘆氣:“可再這樣下去,她會被逼死吧?”

胤礽沈默。

他想起了一個人。乾隆時期女科學家,王貞儀。

胤礽是文科生,對科學家了解不多。但他中學時候,一顆小行星以“王貞儀”之名命名,父母對王貞儀大加讚揚,他順帶也了解了王貞儀的事。

王貞儀是數學家、天文學家、醫學家,並精通物理。因喜好不符合那時婦德標準,她的婚事很坎坷,二十五歲時才與一位思想開通的秀才成婚。

可惜,開明的父母、開明的丈夫,並不能減輕這位“離經叛道”的女子所承受的壓力和痛苦。再加上她為了觀測天文所受的勞累,僅僅二十九歲,王貞儀就積郁成疾,積勞成疾,與世長辭。

王貞儀臨死前,囑咐丈夫燒掉她的研究手稿。一位科學家在臨死前要求丈夫焚燒她的研究手稿,可想她當時的心境。

還好她的丈夫留下了部分手稿,用盡後半生的時光,將其手稿刊印出版,才讓後世人窺見這位偉大的女科學家的吉光片羽。

李彤,難道是康熙朝的王貞儀?

當看到李彤在如此絕境下,發明出漢字印刷機時,胤礽心頭有些松動。

他一直排斥甚至厭惡太子妃的存在。

這排斥和厭惡不是因為太子妃,而是因為自己。

太子妃頂多專寵三年,生不出兒子就會有側妃,胤礽敢反對,康熙就會讓太子妃“病逝”;

胤礽大部分感情精力都用於維持父親兄弟的關系上,太子妃必須和他一樣,私人感情都得為胤礽的父子情兄弟情讓路,否則康熙也會讓太子妃“病逝”;

胤礽忙著事業,忙著把大清這架破舊腐朽馬車修修補補,根本沒有精力去照顧和疼愛太子妃……

或許在這個時代,胤礽不重女色、不打罵太子妃、尊重太子妃,就已經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太子丈夫”。

可胤礽的人格來自於現代。他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

更悲慘的是,他再無法接受這樣的婚姻,也必須成親。

就算他不幹事業裝瘋賣傻,康熙也都會給他塞太子妃。

說不定,還會多塞幾個女子伺候他。

現在胤礽思考,或許太子妃這個位置,對李彤來說並不差。

當上太子妃,李彤就能光明正大從事科學研究,有康熙和自己的支持,其他人都不敢再指責她,她就不會被這個世道逼死。

而李彤醉心科學,不會把身心都系在丈夫身上,也就不會被自己傷害。

他和李彤各忙各的,挺好。

胤礽初步做了決定之後,一邊讓人籌備皇家出版社的事,一邊找機會接觸李彤。

他想以太子和合作人的身份和李彤不帶感情的商量。

如果李彤願意成為他的太子妃,三年之約依舊,他會讓李彤以太子妃的名義接管部分大清科學院的事。

如果李彤不願意,他建議李彤先出家為道士,把催婚這段最痛苦的時間避開,而後可以選擇大清科學院的科學家,以及之後可能會進入科學院的大清男性科學家結婚。

無論李彤是什麽選擇,他都會保護好這位康熙朝的“王貞儀”。

當李彤被胤祉拐到書房,見到大清太子,聽到大清太子和自己商量的事後,這位古代女子沒臉紅,而是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差點嚇死。

太子殿下的性格也頗奇葩了些吧!這些事是他們兩人能私下商量的嗎!

胤礽面無表情地曲起手指敲擊了幾下桌面,讓李彤回神:“你思考完畢,將結論告訴三弟。無論如何,科學院僅你一位大清人,你必須繼續鉆研科學,為大清爭奪榮耀。孤不能允許大清科學院中只有夷人。”

胤礽冷酷霸道的命令,不僅沒讓李彤感到害怕和委屈,反倒是讓她感到心口一松。

她真心熱愛科學,可是所有人都在抨擊她、謾罵她。即使皇上下旨褒獎她,父母都支持她,自己和父母遭遇的閑言蜚語仍舊讓她入萬蟻噬心般痛苦。

沈浸在科學中的時候,她能暫時忘記這些痛苦;當從科學中擡起頭回到現實時,冰冷和殘酷的氛圍讓她更加窒息。

現在太子告訴她,她是大清科學的標桿和希望,她必須在科學這條路上走下去,引領更多的人加入研究科學的行列。

“孤話就說到這,你可以回去了。”胤礽擺擺手,讓胤祉帶李彤離開。

李彤走到門口,猶豫地回望了胤礽一下。

胤礽卻低下頭看書,沒有繼續看她。

李彤深呼吸了一下,轉身提著裙角,小跑到胤礽面前,跪下磕頭,咬牙道:“丈夫之志才子胸,誰言女兒不英雄!足行萬裏書萬卷,嘗擬雄心勝丈夫!”

胤礽放下書本,看向這位瘦削的少女。

李彤又磕了幾個頭:“民女願為大清執掌科學院!在科學一域開疆擴土!揚我大清國威!”

胤祉瞠目結舌。

等等,科學院不是我的地盤嗎?彤姐你執掌科學院,我幹什麽?我……

好吧,我的確聽不太懂那些人說什麽,但是我會努力學啊!我已經很努力了!

胤礽冰冷道:“一旦走上這條路,你便沒有尋常女子的幸福可言了。”

李彤堅定道:“民女一直堅信,不是相夫教子,家長裏短,才是女子的幸福。”

胤祉再次瞠目結舌。

你還真敢說啊!你面前是大清皇太子!而你要執掌大清科學院,就要成為太子妃,我太子哥哥將是你的丈夫!

你居然說不是相夫教子家長裏短才是女子幸福,你要效仿呂後武後嗎!

胤礽微微點頭:“你有這個覺悟,孤便助你一把。你回去後,管家的學問也要多讀,孤今後會定時給你送來需要學習的書本。還有,你身子骨太弱了,需要好好養著,孤會給你送來食譜和每日鍛煉課程……”

胤礽叮囑哥哥弟弟叮囑慣了,絮絮叨叨叮囑了李彤一番,然後自知說太多,幹咳一聲道:“你好好學習和養身體,其餘的事,孤會解決。”

李彤這才磕頭退下,儼然已經進入胤礽的臣子角色。

胤祉撓了撓腦袋,總覺得這種情況很不對勁。

啊,算了,我只是個弟弟。太子哥哥的婚事,有汗阿瑪操心。

呃,不過我以後是不是該叫彤姐為嫂子了啊?

可惡啊!我也想執掌大清科學院!數學課我勉強能跟上,但是物理和化學好難啊!

回宮之後,胤祉不斷騷擾給康熙寫信的胤礽,想要討回大清科學院。

胤礽頭也不擡道:“你暫時還脫不開手。她負責學術,你負責行政,正好分工合作。她是大清學術帶頭人,起教導和領頭的作用。”

胤祉腦袋靈光一閃:“就像孔子之於文臣嗎!”

胤礽毛筆一頓:“她能不能成為那樣的人,還不知道。”

若要成為孔子之於文臣,李彤就要成為牛頓、達芬奇、愛因斯坦。努力已經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天賦。

胤祉嘆氣:“好吧好吧,我會幫太子哥哥看好嫂子。可是太子哥哥,你平時這麽溫柔,為何要對嫂子冷冰冰呢?你只要笑一笑,再矜持的女子都會為你著迷。”

胤礽放下毛筆,捏住胤祉的腮幫子:“誰教你的這些話?你還這麽小,知道什麽男女之情,哼?我看你是功課不夠多!明明你之前幾何算術學得那麽好,現在居然跟不上科學院的課了?”

胤祉支支吾吾,很是心虛。

算術和幾何,哪有看星星有趣?他現在去了科學院就是去折騰天文望遠鏡,根本不想學習。

“玩心重一點沒關系,反正老五和你年齡差距也不大,到時候讓老五管科學院,你去翰林院編書把,這個好玩,不累。”胤礽微笑道。

胤祉趕緊求饒:“不要啊!我才不要和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酸儒一起編書!就算要一起編書,我也要找強儒!哥哥我錯了,我一定好好學習,再不偷懶。”

“看你表現。”胤礽冷哼道,“科學院的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我看你每日閑得慌,給你多加些擔子,出版社的事你去管……哎喲!”

胤祉猛地撲上去,差點把胤礽的腰給撞散:“哥哥,你最好啦!我一定會努力!”

學術月刊和報紙的事,一定能引發更多大臣的憤怒!他這次一定會超越大哥,成為大臣心目中第一害怕的親王!

如果胤礽知道胤祉心裏在想什麽,估計就不會讓他接管出版社了。

胤礽確實沒想把科學院給胤祉。

胤祉更擅長文學,出版社才是胤祉的天下。

至於科學院,交給李彤確實最為合適。

待李彤年紀稍大,精力不濟了,十六弟應該出生了。

十六弟胤祿精通數學,數學又是自然科學的基礎,他一定能和科學院中的科學家們和睦相處。

胤祉叉著腰,監督工人們用最新式的印刷機加班加點印報紙的時候,康熙正在發脾氣。

他本來是來看樂子,結果孔家觸目驚心的罪證,讓他笑不出來了。

墻倒眾人推。當曲阜人知道孔家大勢已去之後,就和瘋了似的,恨不得沖進孔府,把孔家人都殺了吃肉。

康熙清算曲阜田地,發現曲阜普通民眾要麽外逃,要麽淪為奴仆。這大大的一個曲阜縣,街上走的快只剩下姓孔的人了。

怪不得他上次來曲阜,見曲阜井井有條,十分興盛,因為他見到的全是孔家人和孔家的產業啊。

可孔家人是不交稅的。但孔家又要稅收供養。所以僅存的非孔家人,被壓榨得更加厲害。家破人亡還不準跑,外逃的被抓住都會處以私刑。

朕就供奉了這麽一群玩意兒?!

康熙氣得胸口疼。

他把孔家的罪證給那群讀書人們看,問他們要如何處置。

結果對孔家的處置還沒開始商量,衍聖公府邸門口已經死了好幾個儒生。

這些儒生,全是信任並尊崇衍聖公的人。

不是所有儒生都清醒,知道衍聖公一家是個什麽玩意兒,把衍聖公和孔家分開來看。

這時候消息傳遞很難,大家在信息繭房中,許多讀書人是真的以為衍聖公是文人楷模。

即使當年投清,也可能是衍聖公看到了大勢,要保全天下儒林文脈做出的英明舉措。

可現在,他們的信仰崩塌了。

他們高喊著“儒教已死”,有的用頭撞了孔府門口的石獅子,有的晚上偷偷一條白綾,掛在了孔府牌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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