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霸王票加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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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即上午九點至中午十一點。

清朝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家中勞作,再加上前段時間神經一直緊繃著,地動一開始,人們便反應過來,往空地上跑。

京中防備地震時,宮裏人也做好了應對。

他們在屋外空地搭好了帳篷,夜晚睡在帳篷裏,白日嬪妃們也多在屋外活動。

日子一久,他們心中難免有怨言。

還好有一個“七月內”的時間限制,讓他們不至於因為怨言而松懈。

越臨近月底,他們神經越緊繃,越草木皆兵。

胤礽知道地震幾日來。雖不記得大致時間,但應該是早晨到中午的時間。

他那日一起床先飛速填飽了肚子,然後就抱著康熙的大腿不松手,說黑氣翻湧好可怕。

康熙當即抱起胤礽,組織人員往屋外轉移,讓大臣們各自守在崗位中,以防突變。

嬪妃們以面紗遮面,侍衛們佩刀進入宮中,嚴陣以待。

康熙拿出傳教士進貢的西洋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就像是和尚的撞鐘一樣撞在他心間。

“阿瑪,我害怕。”胤礽把腦袋使勁往康熙懷裏鉆,“有點疼。”

龍椅已經被搬到了乾清宮前的大廣場上。康熙坐在龍椅上,一手抱孩子一手拿著表,神色緊繃。

“哪裏疼?”康熙立刻叫來禦醫。

“哪裏……都疼?”胤礽茫然擡起頭,“說不清。”

事情碰巧,當胤礽開始喊疼的時候,突然傳來轟隆的聲音。

這聲音先從地面傳來,然後仿佛四面八方都有,如千軍萬馬,如大炮轟鳴,如激流奔騰。

巨響之後,人們方感受到地面顫動,難以站立。

康熙手一松,精致的懷表掉落在地上。

他雙手死死抱住胤礽,將胤礽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

乾清宮騰起灰塵煙霧,隨著地面搖晃晃動出了殘影,琉璃瓦和屋檐裝飾物劈裏啪啦往下落,看上去就像是馬上要被搖塌了一樣。

有宮女和太監被晃得倒地不起。有的人尖叫,有的人嚎哭。情形頓時慌亂,連侍衛都慌張起來。

康熙緊緊抱著胤礽,端坐在龍椅上巋然不動,神色絲毫沒有變化。

伺候在龍椅一旁的常泰橫跨一步擋在康熙面前,背對著康熙舉起儀仗長柄斧鉞,往地上狠狠一插:“整隊!”

儀仗用的斧鉞下端是一根金屬長棍,上面裝飾著未開刃的斧鉞。長棍下端插進了龜裂地磚中的泥土中,常泰靠著斧鉞站穩了身體。

有常泰示範,侍衛們紛紛拔出武器,將武器插入翻轉龜裂的地磚中,固定住身體後,依照常泰的指揮,執行已經演練許久的計劃,朝著康熙靠攏,以康熙的龍椅為中心,背朝著康熙將康熙圍起來。

康熙看著面前大舅子偉岸的身體,神色微動。

胤礽伸出雙手摟住康熙的脖子,小聲反覆嘟囔:“不怕不怕,阿瑪不怕,保成保護你。哎喲,好痛。”

康熙神色動得厲害。

他狠狠挼了一下懷裏的兒子:“你阿瑪不怕,倒是你怕得發抖。我們在很安全的地方,還有阿瑪保護你,你怕什麽?別怕。忍一忍,地震結束我就讓禦醫給你看看。”

常泰聽到康熙和胤礽的對話,心裏慌張極了。

太子哪裏疼?摔倒了?還是皇帝太緊張害怕把太子殿下捏疼了?禦醫呢?地震了就不能爬過來給太子看看嗎?

廢物!

地震還在繼續。

宮中不斷有宮墻和宮殿倒塌,地面出現了裂痕,有些地面裂縫中還冒出水汽煙霧。

灰塵不斷上湧,在天空中形成了烏雲和迷霧。

康熙仰頭看向剛才還晴朗著的澄澈天空,現在已經被黑氣襲擾。太陽從黑氣縫隙中透出,在黑氣邊緣透出破碎的金光,仿佛有一條黑色巨龍和一條金色巨龍正在纏鬥。

因緊張、慌亂、煙霧、光線產生的幻覺,讓康熙確信自己在那個瞬間,看到了胤礽多次強調的源自大清龍脈內部的黑氣詛咒。

那黑氣幻化成新的猙獰龍頭,從大清金色龍脈中破體而出,與大清金色龍脈撕咬。

轉瞬之間,幻象消失,兩條猙獰巨龍變成了松散的烏雲和破碎的金光。

地動轟鳴也隨之消失。

誰贏了?誰輸了?

康熙恍然。他現在還坐在龍椅上,大清還存在,肯定是大清的龍脈獲勝了。

一絲絲涼意落在康熙臉上。

趴在地上的顧問行從地上爬起來,抓起倒在地上的巨大的華蓋立起來。華蓋的陰影遮住了坐在龍椅上的康熙,擋住了下落的雨滴。

“皇上,下雨了,小心著涼。”不愧是經歷兩朝的太監,顧問行已經平靜下來,開始執行太監的職責。

遲一步的趙昌懊惱地砸了一下自己不爭氣的、還在顫抖的雙腿。

讓你怕!讓你怕!這麽好的在聖上面前表現的機會,飛走啦!

其他太監和侍衛也很懊惱。

但他們現在都驚恐未定,站在康熙身後舉著華蓋的顧問行,神色平靜恭順如常;立在康熙身前的常泰一手執斧鉞,一手按在腰間的大刀上,表情肅穆鎮靜。

他們低頭看看自己還在顫抖的雙腿雙手,機會都是給有準備的人,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比不動啊。

還好顧問行本就是康熙信重的大太監,常泰是領侍衛大臣、康熙的妻舅,本就得到康熙的重用,不是哪個他們看不上的人借此機會往上爬,讓他們心裏舒暢了一點。

“結束了。”康熙輕嘆一口氣,“不,是才開始吧。”

地震之後的賑災,才是真正令人頭疼的事。

劈裏啪啦的雨點狠狠砸下,終於把還慌亂中的宮人們砸醒。

在顧問行和常泰的命令下,他們按照之前的預演,很快恢覆了秩序。

康熙想召禦醫給胤礽看看身體,胤礽冷靜道:“不用了。”

他看向康熙的眼神有些覆雜,又有些欣慰,看得康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胤礽壓低聲音道:“把我放下。他魂魄不穩,已經沈睡。我暫時出現替他抵擋一陣子詛咒。”

康熙心一慌手一抖,趕緊把胤礽放地上。

胤礽皺眉:“不要慌。”

他伸出手握住康熙的手指。

康熙身體緊繃。

我我我朕朕朕……

“去帳篷裏,我有話要與你說。”胤礽表情無悲無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滄桑。

孩童的眼神是靈動的、澄凈的;年輕人的眼神是活潑的、激昂的;隨著年歲越來越大,有的人的眼神越來越渾濁,有的人的眼神如沈澱的烈酒一般,越發透亮和動人心魄。

胤礽原本稚童的眼神仍舊很清澈,卻沈澱了太多東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經歷了許多痛苦和折磨,看似已經超脫實際上蘊含著強烈不甘與憤懣的老年人眼神。

連康熙現在都不可能露出這種眼神。

在這種眼神地註視下,康熙也不過是一個未到而立之年的毛頭小子而已。

表情、言語、肢體動作都能演出來,那縈繞在身體上的時光歲月和苦難的沈澱演不出來。

康熙慌張之後,立刻安排了一個小帳篷,牽著胤礽的手走了進去,不允許其他人進來。

震後應對之事,康熙早就已經安排下去。現在大臣們若不是傻的,或者沒被地震震死,已經按照既定計劃開始執行。康熙現在要做的事,應該是安撫宮人,等城中騷亂平靜下來之後,再去天壇祈禱。

這事不急,所以有時間和胤礽身體中的順治獨處。

康熙鎮定之後有些迷茫。

順治活著的時候他不太受看重,順治死的時候他年歲尚小。

這一輩子,他未曾有過父親的教導和愛護。

在現在他已經成年、已經有了孩子之後,父親卻在最疼愛的孩子的身體中蘇醒。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早逝的汗阿瑪。

胤礽現在已經完全“激活”了前前世和前世的記憶。

但凡穿越定會有金手指,他的金手指大概就是他若集中精神,就能像翻書一樣“翻找”記憶中的瑣事。

第一世康熙的教導和第二世他冥冥之中成為明清文化愛好者吸取的知識,都在這一刻覆蘇。

腦袋隱隱作疼,體力也漸漸消失,但若支撐一天,還是可以吧。

胤礽發現自己是個很不安分的人。

他嘴裏嚷著要找個帶溫泉的大莊子鹹魚至死,心中卻總不甘心回來一輩子,什麽都留不下。

他第一世是太子,死的時候回憶中的卻只是親情,只想回到童年還被汗阿瑪愛護的時候,絲毫沒想過什麽皇位什麽權力,窩囊懦弱沒志氣到極致。

他第二世是個普通人,卻天天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恨不得現在就帶著資料盤穿越,讓華夏一統地球,自不量力狂妄無知,絲毫沒想過自己會被精明的古人們燒死。

好吧,第二世他只是嘴炮王者,真讓他穿越,他肯定舍不得空調網絡。

現在真穿越了,兩種理想在他心中糾纏翻騰,矛盾極了。

但是他現在只是個孩子啊,現在康熙還寵著他呢。第一個夢想只要他一直隱藏在幕後裝病裝弱就可以實現,現在不趁此機會為第二個夢想添磚加瓦,廣大穿越者一定會鄙視他。

胤礽不由露出笑容。

裝瑪法騙阿瑪真刺激,我就玩這一次。

康熙看著胤礽臉上露出的雖然頑皮、但並不屬於孩童的笑容,不由一怔。

“今日後,我就該走了。現在我把能教你的事說一遍,能學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胤礽指揮康熙叫人把他早就整理好的資料箱子搬進帳篷,開始教阿瑪。

爽就一個字,別提了。

胤礽展開一本史書和一張大清地圖,開始從前明說起。

胤礽聽了許久康熙處理政事,終於發現康熙對漢人那一套黨爭原來一點都不知情,對儒家文化的變遷也雲裏霧裏,後世隨便一個歷史和文化愛好者都比他強。

胤礽這才恍然,現代人在信息爆炸中接受的信息量是古人不能比的。

特別是在科學思想的指導下,他們看問題很全面、高屋建瓴。古人們卻像管中窺豹盲人摸象,只能勉強憑借經驗拼湊出事件的全貌。

現在,他就要給康熙上課,補足康熙缺少的歷史觀和大局觀。

胤礽從儒家最初的形態,講到外儒內法和外王內聖;從孔子最初的思想,講到歷代帝王為了鞏固統治對孔子思想做了哪些改變;從門閥並立,講到各代帝王為了削弱世族做了哪些政策……

康熙越聽眼睛越亮。

康熙是純粹的天賦型帝王。

許多人以為康熙的政治思想是現在還不能被稱為“孝莊”的孝莊教的,但是從孝莊經歷就知道,孝莊沒這本事。

孝莊很早就進入了皇太極的後宮,沒有機會學習為政思想。她或許聰明,但並不英明,對國家政治見解更是非常淺顯,只是在權力鬥爭中較為厲害。

康熙的為君思想,全是看書自學自己琢磨。

他有老師,但老師不是帝王,教不了他帝王該怎麽做。

帝王需要總攬全局,需要從歷史的橫向縱向學習經驗,這些都只能康熙自己摩挲。

或許幾十年後,康熙會形成自己的帝王觀,但現在,他還在艱難摸索中。

胤礽的講解,將康熙心中的迷障輕松破除。

康熙在研讀史書和經義中的困惑,經過胤礽指點之後,終於通透。

康熙讓胤礽暫時中斷,然後重新安排了一遍,讓他可以更長久的聽“汗阿瑪”的教導。

康熙叫來知道一些情況的顧問行和趙昌為他速記胤礽說過的話,自己也拿著紙筆,一遍聽一遍做筆記,常泰橫刀守在帳篷門口。

梁九功也被叫到了帳篷裏,端茶送水送糕點,並換紙研墨,伺候三位速記做筆記的人。

胤礽先理清了歷史政治和文化變遷的大致脈絡,各朝各代除了昏君之外衰敗的真正原因之後,開始重點講解讓明朝衰敗的“黨爭”之事。

朝堂局勢瞬息萬變,唯一不變的就是利益。

“黨爭”的根本也是利益,是世族門閥爭鬥的變種。

以前北方富足,北方世族門閥占據絕對統治地位;南宋之後,政治中心南移,再加上稻米取代小麥、粟米成為主要高產農作物,南方比北方富足,南方世族門閥開始尋求更高的政治地位。

黨爭萬變不離其宗,朝堂上的廝殺,都是為了各自所代表的地方利益。

康熙腦袋裏靈光一閃:“清官不清,就是為了家族和地區利益?”

胤礽點頭:“明朝官員俸祿極低,若只拿俸祿,個個都吃不起飯養不起家。既然會餓死,他們還做什麽官?為了理想?或許有人是,但大部分人為利攘。一個清官背後,可能是好幾個豪強支持。”

胤礽想起幾年後,黃河治水的靳輔被汙蔑的事。

“比如黃河治水,在治水卓有成效之後,官員定會被彈劾。因為黃河不泛濫之後,他們共同的目標消失,黃河兩岸的人不會願意再為黃河治水損害自己的利益。”

靳輔被一群漢族清官誣告免官,便是因為他的治水涉及清丈兩岸土地,並讓占用河道的豪強把地吐出來。

那些彈劾他們的清官,如於成龍、郭琇等人,背後都站著北方山東豪強。

他們或許為大清做了許多好事,或許自身品行也不錯,但為了宗族、師友、家鄉人,他們也會做出誣告的事。

這就是初中政治課本上都會提到的“階級局限性”。

康熙想起自己看史書時的一個疑惑:“南宋岳飛被十八道金牌召還,是否也涉及南方豪強利益爭奪?”

胤礽欣慰道:“沒錯。”

康熙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就像是被父親誇讚的孩子。

在康熙現在眼中,他就是被汗阿瑪誇獎的孩子。

“無論是北上收付失地的軍費,還是收付北方失地後重建的費用,都會攤在南方人頭上。這對國家有利,但對南方無利。當皇帝和朝廷的威望不夠強大時,岳飛的死亡是必然的。趙構沒有足夠的決心破釜沈舟,扛著南方騷亂給岳飛做後盾,至於那兩個北狩的皇帝其實不重要。”

胤礽解釋道。

“古時起,民可載舟亦可覆舟,說的不是黎民百姓,而是世族。整個華夏國家的經濟和人才都掌握在世族豪強手中,當皇帝不夠強勢、朝廷不夠強大的時候,就只能仰他們鼻息。”

“明朝原本定下以勳貴抗衡世族的方針,但土木堡之變,勳貴集團瓦解,代表地方世族利益的文官集團把控朝政……”

胤礽列出東林黨人的籍貫和師承,康熙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一張大網,將前明整個朝堂籠罩了起來。

而當胤礽點醒他之前,他居然沒有發現這件事。

康熙回想自己的朝堂,冷汗漣漣。

“大清所做之事,和前明其實差不多,只是把勳貴換做了滿洲勳貴。但勳貴也不能坐大,如何用世族抗衡勳貴,用勳貴抗衡世族,就是你要思考的事。”

胤礽只說情況,不說如何解決。

康熙已經有固定的帝王思維,所思所想和他不一樣。

順治作為封建帝王,和他這個現時代大學生的想法也不一樣。說多了會露餡。

胤礽只是把實施情況擺出來,引導康熙思考。

說完前明之後,胤礽開始理大清現在的矛盾。

滿漢矛盾是首要的,但並不太重要。

時代在發展,不像以前朝代只有內部矛盾,頂多看看北方。

現在大清虎狼環繞,處於時代變革中,世族的力量消退,黎民百姓的重要性急速上升。

大清如果按照以前王朝那樣,入關就好好當皇帝,屁事沒有,但多爾袞……

胤礽嘴角微抽,道:“我的罪己詔是額娘讓人執筆,還是滿蒙勳貴的手筆?”

胤礽代入順治,要是順治死後真的有靈,肯定會氣得找太皇太後打架。

順治死後的《罪己詔》,把順治一生的努力,所有的政治亮點全部抹掉,並且給後世的大清帝王造成了嚴重的不良影響。

順治作為入關後第一個皇帝,所謂的祖制,原本就可以從他這裏改變,他也的確在緩慢改變中。即使迫於壓力在滿漢之間左右搖擺,但政策還是朝著民族融合方向走。

可《罪己詔》自陳自己所做的全是錯的,違背了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滿人為重、滿蒙聯合的政策偏倚漢人,讓後世帝王不準違背祖制。

這一點給後世帝王留下了致命的隱患,讓他們執政時束手束腳,不敢大刀闊斧地改革。

康熙尷尬道:“這、這太皇太後也是被逼無奈,八旗勳貴宗室實力強大……”

他說不下去了。

這《罪己詔》沒有太皇太後授意,就算宗室和勳貴有這種心思,也不可能發出來。

太皇太後一直埋怨順治,希望順治遵循祖制,厭惡漢人,借順治死的機會發洩怒氣是事實。

“我沒錯。”胤礽沈默了一會兒,道,“大清要重新啟動民族融合的進程,需要找替罪羊。多爾袞等宗室,鰲拜等滿洲勳貴,為了大清的未來,都可以拋棄。”

康熙立刻道:“是!汗阿瑪放心,兒子定會為汗阿瑪正名!”

這《罪己詔》,我撤了!太皇太後都攔不住我!

汗阿瑪氣得都從棺材裏爬起來了,想必太皇太後也是很心虛的。

“汗阿瑪,孝獻皇後……”康熙想起順治的“摯愛”。

胤礽眼皮子跳了跳,裝不出沈痛懷念的表情,只好心裏對順治、孝獻皇後說了一聲對不起:“孝獻姓什麽?”

康熙:“董鄂氏……”

胤礽道:“我後宮中各嬪妃的姓氏家世,你有記憶嗎?”

康熙要料理太妃太後的贍養工作,當然知道。

他在腦海中過了一邊順治後宮眾位嬪妃的家世姓氏,眼睛猛地瞪圓,很像一驚一乍的胤礽奶團子了。

“董鄂氏……特別是孝獻皇後一支的董鄂氏能人輩出。”康熙喃喃道,“汗阿瑪後宮中高位嬪妃僅有孝獻皇後一人為滿洲大姓,後宮所有嬪妃中,滿洲姓氏者也十分稀少,出身較好、父兄得力之人,僅有孝獻皇後一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為什麽汗阿瑪偏寵孝獻皇後?

汗阿瑪是擡後宮以制前朝。

為什麽四弟是汗阿瑪第一子?

四弟是滿蒙勳貴出身的妃子所生的第一個孩子。

康熙有點委屈:“佟佳……佟氏也挺厲害。”

其實我母族也是不錯的,真的。

雖然在順治朝,佟家只是正藍旗漢軍,但、但人的能耐還是不錯。

“佟圖賴一家的確厲害,李成棟能被他逼反,真是太厲害了。”胤礽悠悠道,“他現在把子嗣名都改成滿文了吧?”

李成棟就是跟著多鐸制造嘉定三屠揚州十日大屠殺的人,後來與佟圖賴同族佟養甲有間隙,轉投南明,佟養甲戰死。

康熙:“……”

康熙:“咳。外家祖上……也可能是女真人。”

可能,真的有可能。

胤礽道:“漢化了幾百年的女真人?”

康熙:“……”汗阿瑪,您夠了QAQ。

“這其實無所謂。”胤礽道,“好用你就用,不好用就丟掉。清朝入關的時候,投靠清朝的漢人們殺漢人殺得最用力,是最鋒利最兇殘的刀。你要劍指全球,他們也會為你鞍前馬後。”

康熙:“……”他想說他還沒有做好劍指全球的心理準備,但當著汗阿瑪不敢說。

“不要聽你瑪嬤的,她什麽都不懂。”胤礽強調。

帳篷門口發出拐杖砸地的聲音。

胤礽擡頭。哦豁,背後說人壞話,被當事人逮個正著。

康熙:“……”太皇太後怎麽闖進來了?!

他看到被架住的常泰,心裏升起憤怒。

太皇太後立刻解釋:“哀家尋皇上不來,擔心皇上因混亂被人挾持。”

她對身後人使了一個眼神,兩個粗壯太監立刻松開常泰。

常泰吐出口中破布,跪地向康熙請罪。

“無事,你繼續守著。”康熙當然不會怪罪常泰。

太皇太後來闖門,常泰總不能把太皇太後砍了。他鼻青臉腫,顯然是只擋著不敢還手。

為了不讓人聽到他和“順治”的對話,帳篷隔了好幾層簾子,內部也很寬大,如行軍議政帳篷一般。他又和“順治”聊得正起勁,沒註意到門口騷動。

胤礽冷淡地掃了太皇太後一眼,太皇太後心裏一慌。

她上前幾步:“哀家、我……”

胤礽沒有理睬太皇太後。

他手指頭敲了敲桌面,繼續講解。

太皇太後訕訕地站了一會兒,徑直找了一個凳子,將所有人趕走後,靜靜看著胤礽發呆。

太皇太後自康熙親政之後,從未過問過政事。

這是太皇太後第一次“聽政”,但看她眼神和表情,康熙就知道太皇太後什麽都沒聽進去。

看著老邁的太皇太後露出的渴求的神情,康熙嘆了一口氣,也無視了太皇太後,讓太皇太後繼續旁聽。

門口又傳來騷動聲。

這次是福全和大阿哥兩個大嗓門在那鬧,常寧陰陽怪氣的聲音也時不時地煽風點火,話裏話外就是康熙要不行了,常泰這個太子的舅舅想要幹壞事。

康熙氣得站起來:“朕把他們趕走!”

胤礽道:“讓福全、大阿哥和……那誰進來。”

太皇太後小聲提醒:“那孩子叫常寧,是庶妃陳氏所生。”

胤礽點頭:“都進來。其他人擋在外面。”

康熙立刻道:“是。”

他生氣地走出去,把腰間佩刀遞給常泰,給常泰口諭,其他人再硬闖,格殺勿論。

“滾進來,安靜點!”康熙道。

常寧嚇得跟沒毛的鵪鶉似的,縮著脖子躲在福全身後。

胤禔沒管他汗阿瑪,伸長脖子朝著裏面張望。

當他看到胤礽的時候,松了一口氣。

但很快,胤禔這口氣又提了起來。

他們分別被安排了桌椅和紙筆,康熙讓他們也當速記。

梁九功、蘇麻喇姑和太皇太後身旁幾個信任的、聽不懂滿語和漢語的老太監老嬤嬤給幾人研墨。

福全和常寧剛想說什麽,胤禔嘴一癟,金珠子就從眼角掉了下來:“你不是弟弟,嗚嗚嗚,你是瑪法,弟弟呢?我的弟弟呢?”

福全和常寧差點椅子一翻,跌地上。

什麽?!

“保成病了,瑪法在保護他,明日保成就出來了。”康熙揉了揉大兒子的腦袋,心裏唏噓。

果然孩子們都有天眼,連傻乎乎如保清,都能一眼看出面前的胤礽是順治。

福全和常寧茫然地看向小聲哽咽,不敢哭出聲的大阿哥,又茫然看向仍舊癡癡看著胤礽,一動不動的太皇太後。

然後,他們看向奶團子胤礽。

胤礽給了他們一個滄桑冷漠陰森森的眼神。

福全和常寧腿一軟,撲通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趴著:“汗、汗阿瑪贖罪!”

“閉嘴,安靜。”胤礽為了不露餡,第一世的靈魂碎片已經完全占據了身體。

五十年太子廢太子的氣勢,正好契合被打壓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可以奮起卻身染天花,溘然長逝的順治帝。

嗯,都是一樣的悲催,都是一樣的偏執到瘋癲。

胤礽接下來攤開世界地圖,開始講解世界各國形勢。

康熙表情興奮,立刻湊上前。

胤礽掃了康熙一眼。呵,汗阿瑪嘴上說得不想劍指全球,其實也就是嘴上說說吧。

康熙見福全和常寧還趴著,焦急道:“趴著幹什麽?趕緊起來記筆記!汗阿瑪明日就要走了。”

“哦哦。”兩兄弟連滾帶爬起來握住筆。

胤礽指著地圖道:“你大概已經聽過傳教士講解了,但西方的傳教士帶著各自的政治目的,並不會給你解釋太清楚。”

胤礽先講解地球的地理情況、各大洲礦產植被、各大洋洋流季風,聽得康熙如癡如醉,仿佛宏大而立體的畫面在面前徐徐展開。

太皇太後心中一酸,忍不住落淚。

順治生前經常與傳教士、漢人廝混,太皇太後一直以為順治不務正業。現在聽順治講解,太皇太後才知道,順治私下做了多少功課,為他的政治抱負做了多少準備。

這些功課和準備背後,又蘊藏著多大的野心。

可惜毀了,全毀了。

毀在了天花上,也毀在了她讓人頒布的《罪己詔》上。

兒子死的時候,太皇太後先是怨憤。

而後,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太皇太後越來越思念自己的兒子,思念成疾。

所以她不理政事,不管康熙後宮,不再想什麽草原滿蒙,想把以前順治讓她做、但她沒做到的事,彌補到康熙身上。

如果她早一點醒悟,如果她早一點支持順治,如果她多關心順治一點……

她的兒子,是多麽想成為一位偉大帝王啊。

福全年長,接受過較為系統的皇子教導,對西方之事也比較了解,所以也聽得兩眼異彩連連。

只常寧在順治朝的時候還是個不谙世事的稚童,只略微啟蒙;康熙朝後,他變成了親王,讀書什麽的就更是隨心所欲,所以聽不太懂,只知道汗阿瑪好厲害。

倒是胤禔經由胤礽“故事”的教導,對這些東西比福全理解得還深,一邊記筆記一邊略有所思,並把疑問記下來。

胤禔總算知道太子弟弟為什麽知道那麽多東西,這定是瑪法揠苗助長。

弟弟才多大一點!瑪法你教得也太多了!

弟弟不但要被汗阿瑪壓榨,還有個瑪法附身鬼。

天啦,我的弟弟究竟經受了多少折磨!

可惡,瑪法什麽時候才離開!

胤禔氣憤得連字都大了一圈。

“英法皇室一直聯姻,但又一直打仗……”說完地理環境自然環境之後,胤礽最後講解的是西方各國之間糾葛,和現在世界殖民地的形勢。

乾隆朝,華盛頓就要出現並領導北美獨立了。從此殖民地紛紛獨立,以昂撒人為主的世界西方格局將要初步確定。

在康熙朝,大清還能分一塊肉,在殖民地獨立之前為大清多搶奪一些東西。

國與國之間的爭奪就是這麽血腥。

大清若是後世的華夏,現在不爭不搶關上門來自己努力,也能屹立於世界之巔。

但大清不是後世的華夏,它只是一個古老陳舊的封建王朝,它的上層甚至是還保留著奴隸制的游牧民族。

如果大清不把矛盾轉移到國外,國內的人就會遭殃。

為君者,當外王內聖,不拘小節。

即便是暴君之名,後世千百年的罵名,只要為了政治理想,也是能擔能抗。

為真正明君者,必有此魄力。

何況,大清本來就是以掠奪起家,八旗尚未封刀。

與其讓他們把血腥刀口面向大清境內的漢人老百姓,不如去外面爭搶,把帶著血的錢搶回來哺育大清的土地。

不過話又說回來,八旗也就打打仗,治理還得派一大群漢人文官去。

以那群漢人文官去了哪就治理到哪、把文化傳播到哪的習慣,大清的統治對於被當牲畜一樣狩獵玩弄拔頭皮的原住民而言,或許是聖人之治了。

大清八旗的刀口面向的也不是原住民,而是那群殖民者。

所以……大清正義使者,帶領原住民反抗殖民者實錘?

“師出有名。”胤礽輕拍桌面,和康熙交換了一個默契而興奮的眼神。

康熙清了清嗓子,得意道:“那群白人殖民者太過殘暴,大清作為天、朝上國,有義務拯救當地民眾於水火。當大清替他們趕走殖民者,便會教導他們耕織、文字,與他們共享大清榮光。”

胤礽點頭,欣慰極了:“沒錯。”

不愧是天賦型帝王,一點就通啊。

福全和常寧傻眼。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不對,但是仔細一想好像也沒有哪裏不對。

殖民者壞嗎?

壞。

大清趕走殖民者是正義之舉嗎?

廢話。

大清教導原住民耕織讀書,輔導原住民建立自己的社會體系,是好人嗎?

是大聖人!

至於之後運糧食運礦石回來,大清幫了你們,收點東西沒什麽吧?大清本地人也要交稅啊。

之後你們要是不樂意了,要獨立了,我們再好好商量,可以和平解決嘛。

“土著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吧?”康熙嘆息,“只要通婚……”

胤礽道:“海外孤懸,總會有一天會脫離大清掌控。不過脫離大清掌控後建立的國家,定也是和我們同根同源。”

康熙點頭:“以百年為期。百年間,大清要奪得足夠多的資源。”

胤礽道:“海外之土可封給皇子。”

他看了胤禔一眼。

胤禔立刻挺起胸脯。

只要瑪法快點把弟弟還回來,他就不討厭瑪法了!

康熙看了一眼挺起小胸脯的胤禔,不由失笑:“朕會好好教導他們。”

胤禔揮舞著毛筆,摔了身旁常寧一身墨:“我要北美那塊地!那塊地很大很平,可以跑馬,氣候和大清也差不多!”

常寧:“……”北美是哪?

雖然他記了很多筆記,但完全沒記進腦子裏。

康熙道:“安靜,繼續聽瑪法講課。”

胤禔立刻正襟危坐。

胤礽說得口幹舌燥,從早晨說到日落西沈。

他們今日吃的全是饃饃肉幹和水果,拉撒都在旁邊的小帳篷解決,飛速回來繼續聽課。

高高的蠟燭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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