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八

黃尚閉著眼睛。

他覺得世界很安靜。

百瞳裏面聚集的他的魂力緩緩融入他的身體,與之一起的，是那漫長壽命下的記憶。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麽一出生就擁有仙骨、別人千辛萬苦都沒有得到的百瞳之眼、以及強大卻嗜血成性的萬鬼幡的忠誠。

他手掌間的魂火越來越黯淡，最終融入黃尚身下那個巨大的寫滿了銘文的青黑色圓盤。

燭陰,居鐘山下,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為風，身長千裏。

——為神。

這是他的名字,然而,卻被他遺忘了數萬年。

一百五十九

在天地混沌之始,燭陰便被困於黑暗之中，但是那個時候,他並沒有覺得自己應該有何不滿，四周是永遠的沈寂，那他也跟著一起沈睡。

後來天地分界、女媧造人、不周山一片火海，燭陰發現他能夠將自己的一縷神識散入人界，冷眼旁觀這發生的天下大亂。

然後。

所有的神被象征著法則的銘文驅逐到天界，和自己一樣永世不得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燭陰突然間覺得，自己一個人實在是太寂寞了，他回到黑暗之中，找到了自己的身體，將最漂亮的那塊鱗片撕開，合著自己的血肉，小心翼翼的像是女媧造人那般精心煉化。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女媧當時的心情。

一個人看著這茫茫的世界，真的是太寂寞了。

鱗片化成一個小小的人，他的手和腳都很粉嫩，從魂力中跌入黑暗，迷茫的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燭陰剎那間被那雙美麗的眼睛鎖住了心神。

可惜，那個小小人只是剛剛落地，便沒有了呼吸，蜷縮著身體，化成一塊僵硬的石頭。

燭陰伸出了自己幹瘦卻修長的手，只是剛剛觸碰，小小的石頭突然傳出‘嘩啦’一聲，碎裂開成灰飄走了。

他是從這一刻開始覺得不公的，女媧可以出現在天地之間，盤古可以沈睡在天地之間，只有他，連煉制出一個東西來陪伴自己，都被剝奪了生命。

他開始想方設法的離開這裏，但是無疾而終。

早在這個空間出現的時候，就有一扇太古銅門緊緊的扣著，上面的銘文將這裏的一切都鎖住。

於是，燭陰便放棄了自己出去的想法，拼命的將一切自己發現的東西全部丟入這個空間中，他們很多都無法存活，但是幸運的，罪惡總比純潔要存留的時間長，這裏出現了第一批原住民。

燭陰將自己的魂力散落在這片空間中，為那些東西提供了活下去的機會，燭陰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自己不是孤獨一個人了，便又沈寂於黑暗中，如此過了上萬年，他閉上的雙眼裏面，忽然閃過那個自己剛剛制作出來，就魂力被剝奪的小生物。

小小的、軟軟的，眼若星辰。

他的神識再次進入人間。

這裏和他記憶中已經非常的不同了，每個人長的都差不多一個樣子，沒有了獸臂、牛角、蛇尾，夕陽西下，可以看到平原上的裊裊炊煙。

他是在黑暗中循著哭聲找過來的，在布滿了青苔的墻角裏，躺著一個餓的哇哇大哭的小孩，他含著自己臟兮兮的手指，哭得一雙眼睛和燭陰記憶中那個孩子一樣。

燭陰站在他面前，而那個孩子也看著燭陰。

他想要去觸碰，半響，還是收回了手，他怕自己剛剛碰到，這個孩子就像那個一樣化成飛灰了。

躺在地上的孩子盯著燭陰眨了眨眼睛，眼眶紅紅的，卻伸出了手，喊道：“餓……”

燭陰心裏面一動，小心翼翼的伸出了一根手指頭，貼在小孩的臉上，細細撫摸，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微笑。

一百六十

燭陰知道小孩並沒有辦法存活在自己的那個空間，他太善良了，到哪裏會被奪去生命的。

輕輕的將孩子抱在懷裏，溫軟的感覺一直暖著燭陰的胸膛，他時不時會低頭，用鼻尖輕輕感受著孩子臉蛋的溫暖，孩子因為他的魂力已經不餓了，含著自己的手指頭睡得香香的，小手緊緊抓著燭陰身上的黑金色長袍。

燭陰找到了一個廢舊的房屋，無需自己動手，下界的妖物便會循著魂力找過來，將一切打理好，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他並沒有什麽感覺，但是醒過來的小孩卻眨著一雙驚奇的眼睛，東看看，西瞧瞧。

“你叫什麽名字？”燭陰拄著頭，問道。

小孩回頭，露出缺了兩個牙的微笑，脆生生的說道：“王木木！”

燭陰在此居住了下來。

房屋遠離人煙，十年光陰一閃即逝，燭陰看著小孩一點點變成男青年，他對於醜美是沒有認知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人他看得最順眼。

長大的王木木還想小時候那樣沒心沒肺，沒有和其他人接觸過的他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不知道為什麽燭陰那張漂亮的臉永遠都不會衰老，他的世界只有這一個人，後來的事情，也是順理成章。

王木木喜歡上了燭陰。

燭陰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怔楞了很長的時間。

只有需要繁衍生息的種族，才會需要‘愛’這個東西，他沒有接觸過，也不會想要去擁有，錯愕之下，他不願去面對王木木的傷心，第一次離開了木屋。

妖界還是那樣的黑漆漆，沒有光亮，沒有是聲息，所有的生物都潛伏在罪惡之中，模樣醜陋。

燭陰的手撫在自己沈睡的身體上面那個缺了一塊鱗片的疤痕，記憶中那個化成石頭的孩子似乎越來越模糊了，現在想起來，自己所有的記憶似乎都是和王木木在小木屋。

陰雨天，王木木會騎在他的肩膀，手上拿一葉芭蕉，指揮著燭陰去尋找自己見過一次，卻再也沒有看到過的一種菌類；木屋後面有小池，池水還算清澈，王木木會在燭陰看書的時候拿著石頭丟入池水中，看著裏面的魚嚇得驚慌失措；兩人會並肩聽著雨打屋檐的聲音，會在夜晚的時候費勁功夫，爬上屋頂只為了看天上的星辰。

燭陰的壽命遠遠超過了這十年，但是，他所能夠想起來的，都是自己的沈睡、思考，以及將罪惡的人放逐自己的空間中。

他從自己的身體上又撕下來一塊鱗片，因為他忽然覺得，比起王木木給他帶來的這些，似乎對於他的喜歡，也並不是那麽難以接受的事情了。

他想要用自己的鱗片凝結成玄氣種子，讓王木木可以永永遠遠的陪伴著他。

再次回到人間，燭陰看著手中印有黑色蛇紋的圓盤，在後面印上‘百瞳’二字，推開了門。

“吱嘎……”

門開了，王木木坐在椅子上，把頭埋進了胳膊裏面。

燭陰知道只要自己沒有回來，王木木就會這樣等待著他，忽然覺得心疼，難道自己這麽多天沒有回來，他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走過去輕輕的推了推王木木，燭陰開口道：“我回來了。”

他能夠想象得到王木木揉了揉自己困頓的雙眼，然後伸長了胳膊抱住自己的腰，就像是這十年來每次自己回來時的那樣，但是這次，王木木的頭轉到另一邊，露出自己還留著鮮血的臉。

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口，刀鋒尖銳。

燭陰知道人類的壽命是很短暫的，因為他們身上的魂力太少了，女媧在造他們的時候，想要看到的就是這個種族繁衍生息，而不是像他們一樣永遠存在。

但是，他沒有想到，王木木會離開的自己這樣快、完全沒有預兆。

燭陰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塌了，眼睛死死的盯著已經沒有呼吸的王木木，他感覺到了小木屋裏面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但是他並沒有在意，但是，就是這個人，奪走了王木木的壽命。

他的手掌中突然生出大團的金色魂火，以他腳下踏著的地方為支點，銘文迅速展開，百裏之內一片空寂！

房間裏面的那個面目可憎的男人似乎也發現了不對勁，慌忙想要從窗戶逃出去，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拋入空中，重重的落在地上，他疼的想要驚呼，卻什麽聲音都發布出來，只能用那雙驚恐的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穿著金黑色長袍，黑發如墨，面容精致陰狠的男子。

燭陰早已通透世界的法則，王木木上一世欠這人八百錢，今生應該有次劫難，但是這男人竟然奪取了王木木的命！他掌中火焰劈啪作響，男人的五官緩緩流出鮮血，他的靈魂被硬生生拖了出來，燭陰在男人的頭上印下銘文，剎那間，地面上生出數十雙手，將男人的靈魂拽入黑暗之中。

做完了這一切，燭陰走到王木木旁邊，手掌輕輕在王木木的腦袋上彈了下，就像是以往王木木犯錯，燭陰責怪卻寵溺的動作一樣。

王木木的靈魂從身體中升起，他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看著自己的身體，對著燭陰露出傻傻的苦笑，道：“你總算是回來了……我也要走了。”

“慢。”燭陰剛說了一個字，就見自己面前的王木木化成一縷飛灰，和那個孩子一樣不見了，只不過，這次他連碰觸的機會都沒有了。

一百六十一

燭陰本來有很多機會，可以將王木木的靈魂鎖在自己身邊，但是他的身體無法離開這裏，而王木木失去了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更是無法護他周全。

他隔著鏡子，撫摸那張自己可以在心裏面描摹出來的容顏，輕輕嘆了口氣。

那天。

王木木墜入輪回，而燭陰，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冰冷的寒風中，黃山道人偶然看到一個嬰孩嚶嚶啼哭，他抱起孩子，驚愕地看著黑色的魂力匯聚成球在他的身旁在不肯離開，喃喃自語道：“此子天生仙骨，正好正越宗缺一位內傳弟子……”

他的聲音細碎，消失在烈烈寒風中。

一百六十二

黃尚，或者說是燭陰睜開了眼睛。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包括那次陰差陽錯，竟然將王木木融入自己法器之中。

一直在旁邊的宋濤走了過來，恭敬地說道：“主人。”

燭陰坐了起來，他看到自己如墨的漆黑長發，以及幹瘦卻修長的雙手。

“木木呢？”他聽到了自己這句沙啞的詢問，卻覺得恍如隔世般。

宋濤微微低眉，讓過身子。

燭陰看著小恐龍背著王木木一步步走了進來，它是似乎並沒有發現面前的這個人就是黃尚，一直非常警戒。

“放下他。”燭陰對著小恐龍說道。

“我才不要呢！”小恐龍對著燭陰齜牙。

燭陰：“……”

他原本還覺得自己跟王木木再次相逢，心中帶著微微的酸澀，氣氛完全被這個不長眼睛的給破壞了。

王木木似乎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虛弱，撲在小恐龍的身上，躺在巨大青銅石床上面的精致男子，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燭陰走了床，伸手，道：“下來！”

王木木神色微動，剛想伸手，就見小恐龍伸長的舌頭，‘啪嘰’把燭陰的手打落，然後轉頭對王木木正色道：“不行啊！咱們要等粑粑回來！粑粑那個小心眼的，知道你讓別人碰你的手了，肯定會生氣的！”

王木木想了想，唇角掛著一抹淺笑，道：“你說的也是，他很小心眼的。”

燭陰忽然心中落下一塊大石，無論是前生今世，他永遠在自己身邊。

他拿出了自己手裏面一早就給他準備的百瞳握在手裏面，道：“身上可還難受？這個給你。”

王木木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將百瞳放在手中，然後，他猛地擡頭，看向黃尚——

燭陰一驚。

王木木看了看石頭，又看了看黃尚，道：“你是燭陰？”

燭陰驚愕半響，握住了王木木的手。

那顆許久沒有留下的淚水，從眼角流出。

“你……還記得我。”

——END。

作者有話要說：大結局啦~揮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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