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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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捂著自己的臉,整個人都散發著“我悲痛”、“你別說”的氣息。那麽大個人,委屈得跟小朋友似的,又沒地方撒嬌,可憐巴巴的。

程希嶸讓他逗樂了,手肘搭著他的肩膀:“行了。你哄好王靜嫻,有她這句話,以後咱們會很方便的。等將來賺錢了,我送你鏡頭。”

傅洲把他的胳膊拿下來:“話留著以後你手裏有錢了再說。”

“遲早的事。”

程希嶸順勢去拿筷子,繼續吃飯。傅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跟程希嶸睡過沒?”

一口唾沫沒咽好,嗆得程希嶸咳嗽半天,眼淚都出來了。傅洲就在旁邊冷冷地看,眼神都是涼的,尖銳刺探。

程希嶸喝了口水,嗓子還是不舒服。他又幹咳兩聲,反問:“我要說是的話,你是不是就地把我辦了?弄死我?”

傅洲梗著脖子:“不會。”

程希嶸好奇地問:“那你會做什麽?”

傅洲沒應聲,看起來絕望又消頹。大概……是會有什麽東西坍塌掉吧?藏在內心深處的,一直很珍視的東西,小心翼翼呵護到現在,一刻都沒有放松。

如果碎掉……

程希嶸的呼吸有點凝滯,聲音跟著低落下來,變得很輕:“沒有。除了馮奕,他沒有和任何人睡過。”

傅洲的眼睛動了一下,掀起眼瞼看過來。

程希嶸想了想,繼續說:“他這個人,真是隱性的老油條。但是油歸油,一些手腕都只是為了能更好一些,更往上一些。你明白嗎?能賣五億票房,他會耍些手段,賣到七億。”

這是曾經馮奕和周晟聊天的時候總結出來的。那時候馮奕是他的男朋友,周晟是他的老板,不知道那兩個人是不是已經開始有正常範圍之外的深入了。

程希嶸承認這些評價,但他也有自我定位。

“但是能賣五億的電影,他不會擠走男主,換自己去拍。”程希嶸嘆口氣,“他的人品和作風都沒有問題,小打小鬧和犯錯誤之間的界限,成年人都能分得清。你了解他的話,應該對他有這點信心的。”

傅洲幽幽地看過來:“看見你之後,我就沒什麽信心了。”

程希嶸就不懂了:“你有什麽好糾結的?難道我還能跟他有過什麽嗎?再說了,不管有過什麽,這都是過去式了,和你沒什麽關系吧?”

說得不好聽點,不管自己以前是守身如玉,還是在外邊亂來,直接受影響的都是馮奕。傅洲作為一個旁觀者,作為一個粉絲,怎麽那麽多事兒?

他又沒跟自己睡過。

程希嶸想揉頭發,又考慮這是餐桌上在,這種舉動不合適,只好硬生生忍了下來。他喝了口白開水,把杯子重重放回去:“那剛好,趁著這個機會,你有什麽想問的,一次性問完。”

傅洲微微睜開眼睛,有些詫異。程希嶸一直是擠牙膏似的,心情好的時候跟他講兩句。或者讓他去辦事的前後,拎出來一件無關緊要的覆述一遍。大多數時候,程希嶸都不願意對著他提起自己以前的事情。

程希嶸:“問完之後就別再給我擺那副死人相。我欠你了還是怎麽的?嫉妒也沒你這麽讓人心煩的。”

傅洲咬著牙想了想:“我沒什麽想問的。”

程希嶸:“……你怎麽那麽別扭呢?”

傅洲很認真地重覆:“我就是沒什麽想問的。”

程希嶸擺擺手:“隨你吧。以後你再想聽,我也不會講了。”

傅洲“嗯”了一聲,拿筷子吃飯。程希嶸把他的手拍下來:“等等!小姑娘還沒來,等下來了再一起吃。”

“剛剛你沒吃?”

“我吃了嗎?我不記得了,我就喝水了。”

傅洲:“我很確定,你吃了。”

“你怎麽這麽婆婆媽媽?吃了又怎麽樣?接下來不吃不就好了?你也別吃了。”

傅洲:“……”

王靜嫻領著孟清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兩個男人正襟危坐,一臉嚴肅,除了呼吸和眨眼就不再動。王靜嫻招呼他們繼續吃飯,不用那麽生疏,旁邊孟清已經撲了過來,擠到傅洲身邊的位置上。

孟清回頭跟程希嶸說:“帥哥,換下唄。你到那邊去。”

小藏獒同志還真是老少通吃啊!初中二年級的小姑娘都這麽熱情,真是受歡迎。可以出道了。

程希嶸心底腹誹,表情不變,很配合地站了起來,準備換個地方坐。王靜嫻伸手過來,扯著孟清的耳朵:“給我過來老實坐著!”

孟清立刻上躥下跳,這一個角落鬧成一團。

73

程希嶸上次見孟清的時候,還是去年秋天。孟清剛剛念初中,嬰兒肥還沒褪去,整個人奶白稚嫩,還是個小孩子模樣。隔了大半年,孟清整個抽開了,往上拉上,顯出一點清秀和少女的美麗。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孟清鬧夠了,乖乖地在王靜嫻身邊坐下,拿小食吃的時候對上程希嶸的目光:“你盯著我看什麽?”

程希嶸面不改色:“你很漂亮。”

“我也覺得我很漂亮。”孟清一臉受用,特別開心,搖頭晃腦地繼續吃東西。又聽王靜嫻和他們聊程希嶸的事情,孟清又來勁了,扒著桌子往前湊:“你跟程老板很熟嗎?哦!我想起來了,網上那個‘南陸’就是你???我的天吶媽媽!你怎麽沒說是跟他一起吃飯!”

程希嶸點頭。

這次孟清想把傅洲擠開,一臉期待興奮地貼著程希嶸:“我就問一個問題!”

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是來不及了。

孟清直接問道:“你是程希嶸的孩子嗎?”

“小清!不許胡說!”王靜嫻呵斥她,相當嚴厲,和之前揪耳朵時的態度完全不同,是真得動怒了。

這確實是個很尷尬的問題……看得出來,王靜嫻一直在回避,刻意忽略掉。但老實講,她心裏應該也挺好奇的。

程希嶸苦笑:“正好,能幫我澄清一下嗎?我和程希嶸只是單純的……嗯,可以說是師徒關系。我不是他的情人,也不是他的孩子。只是他資助過的一名窮學生,後來也做過他的學生。我對天發誓,這絕對是真的。”

孟清哇哇大叫:“我這算是拿到第一手資料了對不對!?我還能再問些問題嗎?”

“閉嘴!”王靜嫻把她按回來,讓她坐著吃飯,自己繼續跟程希嶸聊,“說是師徒,但是以前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你這個徒弟。不是懷疑你,只是現在很多人都對這個問題感興趣。你出現得太突然了。”

程希嶸反問:“那你聽說過他其他徒弟嗎?”

王靜嫻搖頭。

程希嶸:“不止我一個對吧?至於我跟他……確實沒什麽人知道,馮奕也不清楚。倒也不是瞞著誰,開始也沒提過,後來就成習慣了,沒想起來去跟誰講明。他是怎麽想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個人其實並不想說出來。”

“為什麽?”

“他的影響力太大了。比如現在,被那麽多媒體盯著,你覺得是好事嗎?”

王靜嫻客套:“也不一定就是壞事。”

程希嶸搖頭:“我也是學表演的,算是準入圈子的人。但如果我有作品,好的作品,能拿出手的那種,我倒是不介意有些曝光度。但是現在我什麽都沒有,這種聚焦其實……是一種炮仗。你明白嗎?點完就只剩烏煙瘴氣了。”

“你這個年紀,居然能看透這些?”王靜嫻再次吃驚,越發重視起來,“不過聽傅洲說,你現在正在拍戲對吧?”

“是的。學校師兄的畢業設計,我們打算沖新人獎的。”

“遺囑中提到的那個獎項?有信心嗎?”

程希嶸靦腆地笑起來:“這個事情其實很尷尬。要說質量,我敢說我們絕對超出一般水平。劇本、導演、演員等等,我們都是用了心的。如果真正比作品的話,我們絕對可以勝出——憑借實力。”

他和傅洲對視一眼,回頭繼續講:“就是剛剛說的那個問題。一個獎項要怎麽評,在知道一種關系和不知道一種關系之下,肯定會有些不同。當然,評委都是專業的。但是難處理的是公眾輿論。輿論太可怕了,能造就一個惡人的聖名,也能毀掉一個無辜的人。”

王靜嫻也明白他想表達的含義,表情瞬間凜然。程希嶸所表現出來的氣質,和她先前的猜想相差太大了。她以為這個就是時下最多的那種年輕人,把聰明當資本,把沖動當熱血,沒什麽定性,很難穩下來。

但事實上,這個年輕人有著少見的睿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知道阻礙自己的因素都有什麽。但是他也不會因此憤恨,沒有無用的抱怨。就這份淡然和定性,實在是太稀少了。

王靜嫻沈吟片刻,還沒開口,孟清在旁邊拍桌子宣示正義:“好看就行了嘛!誰好看給誰獎唄!”

程希嶸笑笑,不想用成人的規則去幹擾青春期的少女:“對,這樣就是最好的。”

傅洲又叫服務生加了兩個甜品,安靜地做好後勤保障工作。

王靜嫻又提起謝志英的新劇。程希嶸開始謙虛:“運氣好,能參加那個選角。大概還要段時間開機,我還蠻期待的。”

話談到這個地步,程希嶸的直率已經讓王靜嫻驚訝了很多次。剛開始有些避諱的話題,也都挑開了,王靜嫻放開了問:“那這個選角,跟程希嶸有關嗎?”

“選角在前。”

“那就是說,謝志英看中的只是你的演技?”

程希嶸十分坦誠:“現在的話,還說這種話就有點太虛偽了。畢竟現實環境一直在變,放到手邊的食物,哪有人選擇不吃?謝導那邊我不太清楚,我自己也想借那些話題來宣傳一下。畢竟是我第一部劇,我也想開門紅。但要說選角,我能肯定地告訴你,是的,就是演技。”

王靜嫻:“你說得我都有點期待了。”

程希嶸揚起一個明亮的笑:“等著吧!你們會明白的。”

一頓飯吃得人很愉悅。傅洲默不作聲地去結賬,被孟清追了過來,搶先遞過去一張卡。收銀服務生猶豫起來,傅洲蹙眉,有點不高興了。孟清點著腳拍他的肩膀:“你可以在欠條上再勾五次。”

她倒是會打算盤,用媽媽的卡來還她自己的債。

結完賬回來,王靜嫻正在跟程希嶸說照片的事情:“我們做專訪,都是有提前的計劃和審批。現在也插不進去。我盡量找機會給報道出來。照片的話,回去讓傅洲給你拍,傳給我就行了。”

程希嶸都應了下來,沒什麽意見。

孟清抱著傅洲的胳膊轉圈,好半天才被王靜嫻提溜走。程希嶸看看傅洲:“走吧,回家。”

74

回去的路上,傅洲握著方向盤盯著前邊的車屁股,一言不發。他平時話就少,刻意沈默下來之後,整個人都散發出隔絕的距離感。程希嶸也想著自己的事情,捏著手指來回琢磨。

從飯店出來時,預想會出現的談論,一句都沒有。直到下了車,傅洲呼出一口氣,目光深遠悠長,往程希嶸身上瞟過去——他終於發現程希嶸的不對頭。

話都卡在喉嚨間,傅洲驚在原地,結巴了一下才問道:“你怎麽了?”

程希嶸回頭,輕眨眼,眸光流轉,眼梢挑起一個“魅惑”、“風情”的韻味出來。只不過有點變味了,雖然知道他要表達的意思,還是只能感覺到,驚悚。

傅洲從頭到腳打量他,目光在他的腿上轉了一圈,驚疑不定地問:“你這是模仿王靜嫻?還是孟清?”

程希嶸眼睛亮起來,眸子裏刻意做出來的收斂就散了,整個人都往外張開,瞬間恢覆正常了:“看得出來?是不是很接近了?”

傅洲一臉無語。

程希嶸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又出戲了,也跟著無奈:“這個太難了,比演老人難多了。我可以想象自己八十歲時候的樣子,但是我完全沒辦法當自己是個女人啊!”

“那你還模仿什麽?”

程希嶸按了電梯,憋了一口氣:“要拍護士的戲份了,我得找到狀態!”

“但是這也不是找狀態的方法。你這樣只能模仿到表層,你仔細想想,這種方式都是什麽效果。”

喜劇……

程希嶸抓了抓頭發,居然真有點十九歲的少年感,困惑也顯得良善柔軟:“那怎麽辦?我從來沒想過,還有我拿不下來的角色。真是打得我猝不及防啊!”

傅洲:“……”真是沒見過有人這樣誇自己的,心態真好。

程希嶸回頭看他一眼:“按樓層啊——傅導,你有什麽好方法嗎?”

兩個人都等著對方按電梯,結果還是程希嶸當慣了大爺,連手都不想擡一下。傅洲有時候會生出一點虛假的幻想,假如是和程希嶸在一起,自己會不會這麽言聽計從?

可能也不會。

換做任何一個其他的人,自己都不會這麽順著他。那為什麽要順著眼前這個毛頭小子?

因為他身上背著程希嶸的過往?稀缺並且不可追回,所以顯得比以前還要珍貴。還是因為他這個人太理直氣壯,又這麽弱,矛盾得要命,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讓人沒辦法拒絕的氣息?

傅洲按下樓層鍵,一時半會也沒想明白。程希嶸在旁邊戳了戳他,跟著又問了一句。傅洲回神:“什麽?”

“傅大導,你有沒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

傅洲隨口應道:“簡單,體驗一下女人的心態就可以了。”

程希嶸一臉黑線:“敢問傅大導,你給我體驗一個試試?”

傅洲很認真地搖頭:“我不行。你的話……”

程希嶸挑眉。

傅洲改口:“不是說你娘們。”

程希嶸:“……”棒槌,還不如不解釋!

兩個人進了家門,對著空空蕩蕩的客廳,一致踟躕了半秒鐘,才接著往裏走。傅洲想,所謂“家”的溫馨也不需要,這麽大地方可以做成工作室,趕活的時候就不用去借別人的場地了。程希嶸是想,新房子裏那套好家具,就這麽便宜給馮奕了?

程希嶸拍拍傅洲的胸膛:“等著,我給你弄套沙發。”

傅洲知道他手裏那幾千塊錢,當他說空話,沒在意。程希嶸來勁了,手舞足蹈地跟他比劃起來:“沙發深咖色的。反正你這裏也沒有什麽裝修,也沒什麽風格一說。”

傅洲直接往浴室的方向走,敷衍道:“先謝謝你。”

程希嶸把他拖回來:“口頭就行了?你先回來,正經的,老板考驗你基本素養的時候到了。遇到這種情況,你怎麽啟發演員?”

“小老板?”他悶不作聲,原來什麽都知道。那他應該也知道這個稱呼會讓程希嶸抓狂,還故意這麽說,正正經經的表情裏,藏了一絲蔫壞的眼神。

現在不是跟他計較這個問題的時候,程希嶸深呼吸,開口就是激他:“現在可是給你機會。這是一個很多年都沒有解決掉的問題,我學了這麽久的表演,聽到那麽多技巧,在這一條路上行不通。”

意思是,程希嶸的技巧和經驗都沒拯救這個缺項,現在給他補缺的機會。

能偷摸著收集二手用品,這種癡迷程度可想而知。只是傅洲平時表現得太淡然,總是平靜冷面,情緒沒什麽起伏,就好像沒那麽在意似的。但內裏,他的偏執總是有些孩子氣的。

攀比心也是。不光是偏執,還有些逆反。

傅洲的表情瞬間沈了下來,眉心微蹙:“程希嶸是沒演過女人。”

“公司要求。”

年輕的時候,公司給他有包裝定位,他自己可以在這個範圍內自由發揮,也就成了痞帥式的大男孩。穿女裝可以,那是好玩。但是真正演女人,這壞形象,不能幹。

等他咖位上來,能說得上話,年紀也一把了。這個時候的顧慮更多,形象上肯定不如奶白時期來得好看,也不想借這種名頭去炒熱度。

他演了那麽多年的戲,挑戰過的角色足夠多,這一塊兒還真是空缺。去年他和馮奕閑聊,還提起這件事。馮奕不能理解他這種遺憾,琢磨了一下建議他可以試試話劇。

同樣沒來得及。

傅洲輕笑:“所以你要自己開工作室當老板?沒有什麽要求不要求的。”

“是。我可以做決定,讓結果符合我的期待。”

傅洲在影片架上找了半天,叫程希嶸跟著進放映室。傅洲去放碟片的時候,程希嶸看了一眼,摞了一疊都是古早的愛情劇,大多是女性視角。

看片找感覺?倒是個常見的方法,也算是有效。

程希嶸在沙發上坐下,傅洲順手塞給他一個抱枕。程希嶸一臉嫌棄:“熱死了,拿走拿走。”

傅洲硬塞給他,起身把空調溫度調下去。燈光也暗了下來,室內一片繾綣旖旎。程希嶸盯著金發女主研究,看到她和男主一起跳舞的時候,傅洲突然靠近,拉著程希嶸的手,要帶他站起來。

程希嶸:“……”

猜錯他了。

75

程希嶸沒一點準備,冷不丁讓傅洲給拉了個趔趄,才回過味來。他不是讓自己看片解決,是要給自己一個情景模擬。但是這和模仿細節動作有什麽區別?就算電影烘托的氣氛再好,但是性別是沒辦法逾越的。

被帶著走了一步,程希嶸想反抗:“你這個——”

“噓……”

話被堵了回去。程希嶸擡頭,傅洲距離自己很近,垂下來的目光之中,隱隱有一點笑意閃爍。很柔,難得一見。

程希嶸心想,算了,就讓他折騰,看他能怎麽樣。

接著,程希嶸就踩上傅洲的腳了,結結實實的一腳,踩實了。程希嶸手忙腳亂地調整姿態:“你來跳女步!”

他不是不會跳女步,以前跟馮奕在家裏玩鬧,多少試過幾次。不過不熟練。兩個人大男人,誰也沒想著去認真仔細地學個女步,反正用不了多久就轉到臥室裏,或者到酒廚前。

傅洲沒說話,搭在程希嶸腰間的手突然收緊。程希嶸被迫往前靠了一小步,整個人都貼在傅洲胸膛前了。電影裏的音樂還在繼續,有女主一聲輕笑,低低地呢喃兩個單詞。以程希嶸曾經給馮奕當過翻譯的英文水平,居然沒有聽出來說的是什麽。

程希嶸想回頭看字幕,剛轉了個脖子,冷不丁被傅洲湊了過來,潮熱的呼吸噴在脖頸之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程希嶸打了個寒顫,僵在原地。

這家夥,這是要犯錯誤啊?

程希嶸的理智還在,知道傅洲的用意,也就明白所謂繾綣都是假象。這是他給自己的意境,試圖讓自己沈淪下去,然後忘我。或許這對一個十九歲的小男孩來說,是挺有用的。有音樂有美男,有擁抱,有貼近的體溫,有絞纏在一起的呼吸。

這種氣氛剛剛好。程希嶸一邊防著再踩對方的腳,一邊想,如果自己十九歲的時候遇到這個時刻的傅洲,會不會動搖?

在年少無知的年紀,在不穩定的心緒之下,花花世界太繁華,乍然收到這樣輕柔卻霸道的擁抱,會不會心生旖旎?

大概是會的吧。

這都無從考證了,畢竟現在自己不是十九歲。

程希嶸有點恍惚,想不起來自己這個年紀的時候在做什麽。十九歲還貪玩,貪吃。精精力旺盛,下了戲還不肯休息,四處琢磨著找樂子。最多的,還是吃吧。夜宵,加餐,吃飽了才犯困,洗了澡去睡覺。

上了年紀就吃不動了。晚上加個餐,睡覺時就要胃疼。三十七歲的身體,和十九歲根本沒有辦法相比。

十九歲啊……

程希嶸突然擡起頭:“出去擼串啊!”

傅洲無奈地笑起來:“你晚上吃的還少?”

“擼串哪兒是填肚子的?喝酒啊,侃大山什麽的。比跳舞有意思多了!”

“你能喝酒?”

不能……而且,和傅洲這麽一個悶葫蘆,有什麽好侃的?大約也是對坐無言,沈默地待一會兒,然後回來。這麽一想,也挺沒意思的。

程希嶸的興致偃了下來,少年夢滅,人跟著冷靜下來。心靜,周圍的聲音就很容易入心。他被電影中的某個音符給敲中,渾身打了個哆嗦,後腦勺的頭發都炸了起來。

倒不是嚇人。就是眾多聲音之中的某一個點,恰到好處地戳中自己,正中紅心。傅洲帶著他轉了個圈,背後的大屏幕驟然展現在視線之中,明亮寬敞的大廳之內,男主和女主藏在幽暗的角落裏,遠離那些無關的人,互相對視。

電影裏的目光太深情,眉目之間藏著笑意和歡愉,偷偷的,不讓人發現。女人的嘴巴微張,露出一點白齒,狡黠地往鏡頭之外看了一眼。

她不想讓人發現她,帶著隱匿和躲藏。但她的幸福實在太濃烈,是外溢的,想要昭告天下,想大喊,想放聲大笑。

矛盾。但很容易理解的心情。

程希嶸擡頭,傅洲正低下頭看過來。光線從他身後穿過來,明晃晃的,以至於辨不清他的表情。程希嶸不由地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想什麽呢?”

傅洲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低沈:“你呢?”

想這支蹩腳的舞要跳到什麽時候,所謂“感覺”要什麽時候才能找到。想接下來的角色,想正在走的路,想很多紛雜的東西,亂糟糟的。但就是和眼前的場景無關。

傅洲沒等到回應,有些無奈地嘆氣:“你太不專心了。”

程希嶸更無奈:“沒辦法入戲,也不是我的錯吧?”

傅洲想了想,幹脆停了下來,拉著程希嶸在原地坐回去。程希嶸看他去換碟片,翹著腳問:“你不試了?還有什麽招?”

傅洲也不說話,悶著頭搞定碟片,回來在程希嶸腳邊的地毯上坐好。

還是愛情片,沒有之前那部絢麗明媚,偏向於現實和沈重。女主和男主是一對夫妻,正在鬧離婚,用最重的話去傷害對方,然後轉過身自己痛苦。

決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一定是相愛的。彼此都相信對方,更相信未來,認為自己可以走下去。要分開是因為對未來沒有信心了,前路渺茫,不知道該怎麽去走。

可是愛不會變。最初愛著的那個人,依舊是內心最大的牽掛。舍不得,放不下。

氣氛有些壓抑。程希嶸看得心情跟著低落下來,站起身說道:“行了,我不看了。”

他要回去睡覺。傅洲擡手拉了他一下,很輕很快,剛一碰到他的手腕,立刻收了回去。程希嶸像是被燙了一下,手臂往回縮,藏到了身後。

尷尬……

程希嶸匆匆回到臥室,卷著被子就睡著了。睡到迷迷糊糊,覺得一個大火爐貼了過來,他試著推了一下,沒推動。又覺得貼著還蠻舒服的,就往前蹭了蹭了,繼續睡了。

一覺到天亮,程希嶸睜開眼,瞬間楞住了。

傅洲就在自己眼前。

以前也是這麽睡的,睜開眼看到的先是一把亂糟糟的長發。只不過,雙人床那麽寬敞,兩個人總要有點距離的。不像今天——

自己完全被那個男人圈在懷裏……

76

蘇明林在醫院樓底下碰見程希嶸,一口把白水煮蛋吞下去,打了個招呼:“師哥呢?沒送你?”

程希嶸嘴角抽了一下:“別跟我提他!”

蘇明林好奇地環顧四周,沒看見車子,才奇怪地問:“怎麽啦?吵架了?這一大早就吵架,你們倆的生活可真豐富!”

程希嶸幽幽地看過去一眼。蘇明林一副讓雞蛋給噎住了的樣子,默默轉頭,不說話了。

橙子從後邊趕過來,擠到兩個人中間,打了個招呼,就去蘇明林手上搶包子吃:“給我一個!我起晚了,飯都沒來得及買。”

程希嶸收了早上的燥怒,壓著脾氣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問道:“你們都在學校住?”

橙子擺擺手:“我沒有。我跟幾個朋友在學校外邊租了房子。”

“怎麽不住學校?”

“宿舍太熱啦!連個空調都沒有,太難熬了。自己租房子也方便,拍戲回去晚了沒人念。”

程希嶸想了想自己兜裏那幾千塊錢,還沒算清楚這個帳,嘴巴快了一步說道:“拍戲這段時間,交通夥食之類的,可以找傅……我報銷。”

橙子驚喜:“福利這麽好啊!連交通都管啦?那我明天是不是不用擠地鐵?”

蘇明林想的是:“看來是真吵架了,這種事兒一般都是交給師哥這個打雜的來做的嘛!”

上樓的時候,程希嶸走在前邊,蘇明林撞撞橙子的肩膀,示意她往前看。橙子立刻會意,湊過來小聲問:“怎麽啦?”

蘇明林:“估計今天心情又不好,別招惹他。”

橙子驚奇:“我也沒招惹過他啊!”

是誰喊“小老板”喊得無比勤快?以前邊那位總是端著的架勢,一般很少和周圍的人計較。也就是遇上橙子喊“小老板”的時候比較抓狂,脾氣壓不下去。

蘇明林點到為止:“反正你看著點,上去跟他們幾個說一下。”

橙子應了下來,又轉過一個彎,特別好奇地問:“林哥啊,你是怕他嗎?”

怕……倒也談不上。不過蘇明林也發現了,自己對這個小學弟的態度和對待其他人是有點區別的。同學、好兄弟之間的吵到到他跟前一概行不通,哪怕是跟橙子勾肩搭背,也做不到和這個小學弟這麽熟絡。

這也挺奇怪的。蘇明林覺得自己算是會來事兒,跟人交往挺簡單的。結果到了他跟前,什麽都收斂起來,根本沒有發揮的想法。

蘇明林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心態:“也不是。你不覺得這家夥有點怪怪的?”

橙子歪著腦袋想了想:“是有點怪。你看咱這前後幾屆的人,誰能像他一樣,演技這麽好?”

蘇明林:“……不是說演技。不是,演技是一方面。你不覺得他的氣勢有點,嗯……壓人。不像這個年紀的。”

剛說完,程希嶸回頭看了一眼。橙子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不著痕跡地從他的視線中溜出來,又撲過去搶蘇明林的包子。

程希嶸暗笑,也沒戳穿他們,徑直往上走。橙子這姑娘,反應快,心態好,被抓包也沒什麽尷尬和凝澀。這是臨場表演中很重要的素質。可遇而不可求。

是個難得一見的好苗子啊。

樓上病房裏,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做準備,有個小夥子先問了一句:“林哥啊!今天怎麽拍?按照進度還是……”

說到一半,那小夥子偷偷覷了程希嶸一眼,意思很明顯:程希嶸昨天耽誤了進度,今天說不定還要再耽誤下去。蘇明林也有點為難。先前試角色的時候,程希嶸的狀態特別好。拍定妝的時候同樣,數這個護士的照片最出效果。

結果一到開拍,最受期待的演員和角色居然歇菜了。

說來也不能怪演員。護士這個形象的反差最大,特點明顯,在形象上是很容易塑造的。靜態是一瞬間的事情,從鏡頭光感等等方面,都可以做到輔助。

但動起來,要形成一個連貫的表達,確實有難度。

雖說卡殼耽誤時間,這是劇組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但蘇明林居然生出一點松懈,心裏有點輕快。

這小學弟也不是萬能的。也有他啃不下來的角色。他的氣勢也有破綻,作為導演,不會被他壓得死死的。

蘇明林讓他們先準備著,回頭問程希嶸:“來對下戲。”

程希嶸深呼吸,點點頭。他心底沒譜,整個人還處於混沌狀態,並不知道接下來的戲會成什麽效果。這是很少出現的。臨近開拍,他居然還整個人處於茫然的狀態,連是好是壞都沒辦法預估。

但這不可避免會想到昨晚的事情。跳舞,擁抱,然後……同床而眠。

在昨晚之前,他和傅洲是睡在一張床上。一晚上成了一個界限,滋味都變得不一樣了。程希嶸不太想承認,在傅洲的懷抱中,是這麽多天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連夢都沒做,卻像是被包裹在汪洋之中。水波輕柔,來回撞蕩,回歸到最原始的安心之中。

肯定沒有什麽多餘的想法。只是飄蕩這麽多天,乍然被人以這種柔情相待,便生出一股怯懦出來。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有一個地方給自己躲避用,那為什麽要出去淋雨?

這種心態和程希嶸的習慣完全不符。以至於他醒過來時,被自己閃過的那個念頭給嚇到了,然後揍了傅洲一頓。

他摔上門出去了。傅洲捂著肚子,還以為他是生氣被占了便宜,才會惱羞成怒。

男人之間,抱在一起也沒什麽關系,誰占了誰的便宜還一定。白得了一個人形抱枕,舒舒服服睡了一晚,怎麽看也不吃虧。擠在早高峰的地鐵中,程希嶸想,自己不是遇強則強嗎?怎麽到這會兒就成這樣了?

是受生理局限?這個潘南星太弱雞了?

無解之謎。

清晨奠定了一天的根基,程希嶸在這種自疑之中開始拍戲,情緒很自然就延續了下來。蘇明林說對戲,他走到橙子面前,微微垂下眼瞼。

“馬上要查房了,把你床上的東西收起來。”

橙子擡眼,正對上程希嶸同時掀起眼瞼。兩個猶豫不定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橙子緩緩低頭,程希嶸迅速瞥向另一側。

蘇明林在旁邊看著,心中驚嘆,呼吸壓了下來,唯恐影響現場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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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居然能順了下來!有點小瑕疵,再走幾遍能更完整,而且鏡頭修飾可以彌補這點缺陷。這完全超出蘇明林的預期。

程希嶸自己也有點意外。他沒個方向,也不知道該怎麽去適應,隨波走吧,看到橙子的時候就只想躲閃。

然後就對了。這就是這種感覺。護士小閆沈默陰沈,話不多,但內心戲頗為豐富。她是自卑的代表,到了極致就成為一種瘋狂的嫉妒。無能、無力,藏在角落的蘚苔之中,是真正的弱。

同樣是沈默的形象,小閆和二號床完全不同。二號床是一個自我的滿足,只是封閉自己,外界的事物和他無關,他根本不想關註。他的內心也很簡單,就一個念頭:我不想活,我要去死,我要實現這個目標。

但小閆卻是一個外放的狀態。她對人最感興趣,悶著臉閉著嘴,愛聽各路閑雜的事情。不管和她有沒有關系。

她內心沒有善,盼著所有人都不如她。這種性格很難坦誠,不愛與人有目光接觸,對視的時候會不自禁地閃避。

至於女主阿幸,剛剛入院,是她情緒發洩的下一個對象。她自覺比阿幸高一等,能以一個健全人的身份去同情憐憫阿幸。但她避免不了自己的嫉妒之情,即使是暫處低谷的病人,她也能找出一兩點自己並不具有的特質。

起初的嫉妒是毫無根據的,單純為了嫉妒而嫉妒。這個時候小閆還算收斂,情緒表達得不明顯,只是冷言冷語,沒什麽溫情存在。到中期,男主醫生表現出對阿幸的關註和在意,終於給小閆的嫉妒之情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依據。

她嫉妒男主對阿幸好,又擔心自己的真實想法會被男主發現,惹來厭煩。她始終處於這種矛盾之中,被自己的情緒控制,軟弱無能。

程希嶸突然就找到這種感覺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她該有的心態,她從這種心理狀況中衍生出來的行為舉止,她的面部表情,她的一切,都明朗起來。

這一天的戲特別順,蘇明林心情好,宣布第二天推遲開工半個小時。收工的時候,橙子又跟上程希嶸,買了冰棍請他吃。程希嶸覺得好笑,接了冰棍往地鐵站走,一邊問道:“還有請老板吃冰糕的?”

橙子自己也拆了個酸奶冰激淩:“怎麽沒有?不然走後門送禮是幹什麽?”

程希嶸倒是沒開始,拎著包裝袋的一角,放到橙子面前晃了晃:“那你想走什麽後門?”

橙子嘿嘿一笑:“你收徒弟不?”

程希嶸腳步頓住,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嗆住:“什麽?”

橙子很正經地重覆:“你收我當徒弟唄!你那些,就是演技上的東西,教教我。”

程希嶸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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