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鴕鳥心態。”

“對的。所以這個階段的你，不應該有那麽高昂的情緒頂峰。不然後來醫生無意地刺激到你，你的情緒就沒辦法繼續往上走了。”

程希嶸補充：“就像飆高音，你一上來就頂到最上邊了，高潮你還怎麽辦？”

桃子恍然大悟，急著拉程希嶸再來對一次。這個姑娘的悟性實在是高，並且很擅長快速調整狀態。換句話說，她和何乙銘是一類人，入戲快、出戲也快，靠天賦和感覺，不是方法類的演員。

和以前的自己真是像啊！希望她永遠交好運，不被人傷害。

蘇明林拍拍手，叫道：“來了！咱們也不用搞那些開機儀式，這裏是醫院也不合適。碰個豆漿，祝順利！我們的目標是什麽！？”

“新人獎！”

“獎金！”

“獎杯！”

年輕人有激情有活力，圍成一圈跟著大吼，舉著手裏的熱豆漿。蘇明林回頭叫程希嶸：“一起來啊！”

程希嶸好笑地搖頭：“你們負責活力，我負責把獎給你們。”

蘇明林瞇著芝麻眼，一字一頓很認真地說道：“一言為定！”

第一天的拍攝進度比較慢，主要是考慮到演員都是學生，功底淺，互相之間的配合也需要時間來磨合。程希嶸很久沒有和新人搭過戲了，要控制自己的戲，要用自己的情緒去調動對方的，還要拋出等量的情感值，拍得特別辛苦。

他耐心不足，陪著新人耗時間，難免會急躁。以前帶新人的時候，也多是有資格進組的人，能拿到個三番、四番，最基本的功底是有的。像這種近乎白紙的學生，他還真沒經驗。

上午的戲還算順利，到了下午，和程希嶸對的戲都很容易出問題。他剎不住自己的戲，拋出去之後，對方接不住，蘇明林就要喊停。越往後，他找到之前演戲的狀態，就更難收了。學生在他面前，完全被壓制住了，原本就弱的氣場更加低迷。程希嶸不自覺地就會搶戲，不管在什麽場景中，都變成鏡頭的主角。

浪費了很多膠卷之後，蘇明林讓大家休息一會兒，自己去找程希嶸聊天。剛剛失誤了幾次的娜娜松了口氣，臉色慘白地躲出去上衛生間補妝。橙子跟著一起，搭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病房裏的氣氛很沈悶，幾個年輕人看著程希嶸，眼神越來越黯然。

蘇明林和程希嶸把剛剛的錄像看了一遍，然後就開始沈默。說是聊，但其實很難去說些什麽。剛剛喊停的幾組戲，失誤的是其他演員。程希嶸的表現幾乎完美，根本挑不出來毛病。

程希嶸率先開口，指著導演監視器：“這裏，娜娜完全可以加深肢體動作，這個護士長的形象會有很大不同的。”

47

蘇明林把那一段倒回來重放，看了很多遍，讓人叫娜娜回來。結果是橙子先進來，一臉為難：“現在要開始了嗎？娜娜還有點，呃，沒緩過來。”

程希嶸皺眉：“緩什麽？”

橙子苦笑：“她正在哭。壓力太大了，不知道該怎麽演。”

第一天拍攝，她的第二組鏡頭，居然就開始講壓力！？現在的小孩子嬌弱到這種程度了？

“哭什麽？自己演不好，哭兩聲換幾句安慰的話，就能掩蓋她演不好這個事實了！？問題就解決了？”

誰都沒有想到程希嶸的話會說這麽重，皆是一臉驚詫，後知後覺才表現出反感。橙子正面對上他，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也沒能說出些什麽來。

蘇明林拍拍他的肩膀，話是對他說的，卻看著其他幾個人：“小潘你別太著急了。大家都是新人，難免有失誤的時候。多試幾次就可以了。”

程希嶸抿了下嘴，臉色在白大褂的襯托下更顯嚴肅：“新人不是借口。沒有功底沒有能力，還不努力點認真點？你以為這種態度能出頭？”

一個幫忙打雜的小學弟嗆聲：“這不是還沒進劇組嗎！”

蘇明林呵斥他：“別亂說話！簽了合同沒有？現在在場的，誰沒有簽？”

那個學弟撅著嘴，還是不服氣地嘟囔：“但這也不能跟劇組比啊！咱們就這麽幾個人，部門都湊不齊。”

程希嶸眼眸更冷，瞥過去一眼，沒有開口。

蘇明林尷尬地瞅了他一眼，幹咳一聲糾正道：“這麽說就不太地道了。簽合同的時候是不是也問過你們的意願了？當時說過，完全尊重你們的想法，可以提要求，也可以像乙銘直接退出。走了兩個，剩下你們。”

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蘇明林繼續說道：“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簽合同的時候你們也知道這是多大規模的劇組，你們也都清楚情況。並沒有人逼著你們。”

橙子緩緩呼出一口氣：“我們不是那個意思，沒有嫌咱們劇組什麽……就是潘南星，和他對戲確實，嗯，有點壓力。他的戲太快，起伏也大，我都覺得吃力。”

程希嶸挑眉，話沒能出口。蘇明林先搶過來，笑著問道：“那還能怪小潘演技好啊？所以我才跟你們說，趁著這個機會，能跟小潘對戲的時候，就好好學習好好琢磨。過後有你們後悔的！”

橙子跟著附和：“不說其他的，感覺能跟上潘南星的節奏，拍這個短片也值了。那些獎金什麽的，根本沒得比！”

她一邊說話，一邊給其他人使眼色。程希嶸都看在眼裏，對這個小姑娘的喜愛就更多了幾分。他喜歡機靈聰明的人，進退都要懂得分寸才行。態度很重要，不然有再好的天賦，也是白白浪費。吃光了靈感和天賦就再也沒有進步的可能性。

這也是他排斥何乙銘的原因。那個小夥子的表演能讓人眼前一亮，但也僅限於此。他是剛愎自用的狂傲性格，太自我，對外界的回饋少到可憐。這樣的人是很難調教的，就算有好的導員願意帶他，他也不一定能有進步。

這個橙子和何乙銘的起點差不多，倒是另一種不同的路子。程希嶸有心招攬她，對她也就更多了幾分用心。

蘇明林叫了咖啡，讓大家再休息一會兒。橙子在程希嶸對面的病床上坐了下來，閑聊道：“你是不是演戲的經驗特別豐富？感覺你的戲路太熟了。”

現在大部分人還是沒有把他和“南陸”往一起聯系。潘南星在學校中的人緣並不好，沒幾個經常交往的。微博上那些互粉的人和微信好友，大多是開學的時候集體交換聯絡方式時留下的。

以前潘南星的存在感太弱了，沒有人關註他。現在換了程希嶸掌管這具身體，存在感又太強大，並且氣勢壓迫，姿態高高在上。以至於現在周圍的人一時之間都沒想到和他交換微博和微信。

原本認識的時間就不長，見了沒幾次面，連對話都很少。這其中只有蘇明林知道他在網上的那些風雲事件。他口風緊，和劇組無關的事情從來不提。之前說到謝志英，也是想擺案例證明程希嶸的演技。只提一句，多了不說。

聽到橙子這麽問，蘇明林看程希嶸一眼，很自覺地去給那幾個毛頭小子做思想工作。

程希嶸隨口應道：“以前有過接觸。”

橙子一臉單純地感慨：“難怪啊！我說真得，不是奉承你，你的戲骨真是太老練了！我自認自己還算是有些功底的吧，但是從來沒有跟得這麽為難的。從來都是我吊打班裏的同學，今天算是栽跟頭了！”

她是爽朗的人，不掩飾自傲，也由衷地敬佩潘南星。能做到這一點實在不容易，人都有攀比嫉妒之心，灑脫之心尤為珍貴。尤其是在這個紛亂的娛樂圈。

程希嶸權衡了一下，慢慢開口：“很多技巧都是程希嶸教給我的。”

“你說誰！！？”橙子的眼睛都瞪圓了，嘴巴張大，女生興奮尖利的音調立刻爆起，引起周圍一片註目。她直接跳了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就差抓著程希嶸的肩膀晃兩下：“程老板！？！你認識程老板？！！”

程希嶸往後撤身子，但並沒有解放自己的耳朵。他擡手揉了下耳垂，點頭：“如果你說的程老板就是程希嶸的話，是的。”

橙子捂著嘴巴，好半天才繼續叫道：“天吶……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程老板教你演戲？我的天吶！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啊！你怎麽會……這可是所有表演系學生做夢都想要的機會啊！你……”

說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來：“最近網上很火的那個‘影視學院學生’，不會就是你吧……”

程希嶸繼續點頭：“是我。”

周圍一片嘩然，那三個年輕小夥子同樣目瞪口呆，仔仔細細把程希嶸上下打量了無數遍。

橙子直接撲了過來，抓住程希嶸的手，握在自己兩只掌心之間。

回想自己三十多年，戲外和女性有這麽親密的動作，還是發生在三年前喝醉酒的吳妍書身上。程希嶸皺眉，想抽出自己的手。

橙子突然大喊一聲：“小老板！”

48

一句“小老板”把程希嶸喊懵了，僵在原地：“什麽！？”

橙子特別興奮：“你爸爸到底是程希嶸還是馮奕！？”

程希嶸：“……”

所以說，現在吃瓜群眾已經接受了“南陸是私生子”這種設定了嗎？這種沒邊的事情，連個實錘都沒有，居然都相信！？潘南星的個人信息放在網上都不能去看一眼？上邊寫的父母都是騙人玩兒的？

橙子在原地跳了兩下：“你要現在回答嗎！？我是不是最先知道答案的！？天吶我怎麽能這樣！我澄清一下，我平時沒這麽八卦的！但是馮奕是我男神，程希嶸是我大墻頭！我忍不住啊！”

程希嶸擡頭，一臉淡漠：“你最好能收住你的情緒，不然等下你別哭。”

蘇明林清了清嗓子：“橙子！行了，去叫娜娜回來。完成任務咱就收工休息，抓緊時間！”

三個男生神色莫測，做準備的時候頻頻回頭，目光膠著移不開。程希嶸站起來，對著鏡子整理好白大褂的領子，把鋼筆的位置調整好。

蘇明林跟過來，單手搭著程希嶸的肩膀，低聲道：“影帝帶出來的學生肯定比學校教授教得好。不過咱這組裏，其他幾個人沒這麽好的機會，平時就在課本上琢磨。他們——“

“我明白。”

話被打斷，蘇明林也直接了當地應了下來，笑著玩笑：“要是被人知道，我讓程影帝的學生放低演技水準，我肯定會被砍死的。那可都是程希嶸的心血啊！”

帶了那麽多學生，哪一個不是呢？現在自己這個身份反倒是虛假的。以前投入精力最多的，只有馮奕一個而已。怎麽可能有人能和他比肩？

程希嶸看著鏡子，裏邊映出橙子的身影。居然碰到馮奕的死忠粉……感覺有點糟糕。

開拍第一條，程希嶸卡臺詞，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失誤。橙子躺在病床上，一掃戲中的陰郁低落狀態，坐起來笑：“小老板，你該不是身份暴露，然後就緊張了吧！？”

娜娜跟著翹了翹嘴角，一擡眼對上程希嶸的眼神，立刻收了表情，抿嘴低頭。程希嶸揉了揉額角，深呼吸提神，拿起劇本念了一遍，又默背兩遍，示意可以重新開始。

換到這具身體之後，專註力大不如從前。雖然後續的拍攝還算順利，他也沒有再失誤，但總覺得心裏有點梗著難受。體力也跟不上，局限性太大，很多時候都覺得力不從心。

現在他大概能理解潘南星以前的怯懦了。這並不全是性格上的缺陷，很多時候，人的精神都是靠肉體來支撐的。比如膽小容易驚厥的人，多半也是跟臟腑生理有關的。

今天感覺好些了，等體力再恢覆一些，就要開始進行一些鍛煉項目。

其他人在收拾現場。院長溜溜達達地過來看了一眼，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帶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蘇明林正和他聊了一會兒，兩個人的表情都很愉悅。

蘇明林說了請他出鏡的想法，院長推脫了兩次，也就順著應了下來。他對那些拍攝用的機器不感興趣，倒是很好奇現場的布置：“為什麽要這樣放病床？”

之前的間距比現在要窄，兩側各四張病床。蘇明林帶著人搬出去兩張，把病床之間的距離拉開了。這麽做完全是為了視覺效果，到時候在大屏幕上呈現的效果會更好。

院長笑道：“這就不是我的專業範圍了。看著你們真是感到欣慰啊！少年強則國強，有這麽認真做事的小孩子，我們這個民族才能更好！”

兩句話說得那幾個年輕人既害羞又高興，臉上都泛著紅光。到底是小孩子，容易投餵。不過這個年紀的男人，能接受並讚同娛樂產業的並不多。在他們看來，能使國家富強的好少年，是在實驗室裏做研究的那種。

大概是察覺到程希嶸的目光，院長回頭看了一眼，自然地跟他聊起來：“說實話啊，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們這些人都是在玩兒。娛樂什麽？天天捧著那些個明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說話全露餡了。沒讀過幾本書，這讓小孩子看了，能起到什麽好榜樣！？這不凈是帶壞小孩子嘛！？”

果然還是這種思想比較根深蒂固。程希嶸挑著眼睛看他，問道：“那你又改變想法了！？”

院長摸著自己的光腦門感慨：“你們是新生力量，你們的根骨正，就能改變現在這種烏七八糟的局面。偶像是榜樣，有影響力量。如果現在中國的偶像都像你們這麽有理想有抱負，那中國的少年就好啦！”

程希嶸：“……”

蘇明林湊到他耳邊悄聲說：“估計是師兄找他談的時候，給他洗腦了。”

程希嶸默默讚嘆：“平時悶葫蘆一個，口才倒是好。”

蘇明林笑哈哈地跟院長聊著，把他送了出去。回來的時候，他接著之前的話題說道：“師兄一直挺悶的，不愛說話。不過他也不是不會說。我們以前被宿管扣著要給處分，就是師兄去幫我們說情的。也奇怪，不管我們怎麽求那個老太太都沒用，師兄進去五分鐘，事兒就妥了。”

怎麽跟自己認識的傅洲完全不一樣……程希嶸有點無語，他見識到的傅洲，明明是個棒槌，三句話裏有兩句讓人想揍他。

幾個年輕人把現場收拾好，蘇明林拿著活動鎖頭的鑰匙，問程希嶸晚上回去還是留在這裏。

“回去。我再坐一下。“他得緩過身上的疲乏才行，這裏好歹有床可以休息，要好過路上擠地鐵一路奔波。

蘇明林把鑰匙給他，拎著掙紮扭動的橙子往外走。橙子一點都不安分，嚷嚷道：“誒林哥！你放開我呀！現在下戲啦你不要管我！”

蘇明林白她一眼：“我還不知道你？你知道你今天下午的眼神有多饑渴嗎？留你在這裏，你能把小潘給吃下去！”

橙子誇張地故作嬌羞：“看你說的啦！人家又不是食人魔！說真的啊林哥，你讓我跟小老板聊會兒行嗎！？我第一次離男神這麽近！第一次！”

“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他自己休息會兒，OK！？”

蘇明林剛出了病房門，又退了回來。橙子扒著門框，好奇地往外看。蘇明林叫程希嶸，反手指指外邊。

程希嶸一臉茫然：“什麽？”

蘇明林：“接你的來了。”

49

程希嶸的心往下沈了兩分，旋即意識到，蘇明林的態度這麽自然，不會是其他人。現在會來接自己的人只有幾個，這麽熟稔，那只能是傅洲了。

程希嶸扶著床板站起來，慢吞吞地走過去，把鑰匙還給蘇明林。傅洲靠著墻站著，帽檐壓得比平時低，只露出一個下巴。橙子還扒在門框上，跟對面高大的男人打招呼。

傅洲聞言擡頭，點了下頭算作回應，目光直接放在程希嶸身上，悶聲問道：“回去？”

程希嶸點點頭。傅洲率先有動作，離開墻壁，徑自沿著走廊走。程希嶸跟上，看著他的肩膀和擋著脖頸的頭發，暗自腹誹。

算了算了，看在他來接自己的份上，就不跟他計較離家出走的事情了。別說是年輕人了，自己還會有個晃神卡臺詞的時候，他情緒失控難以自持也算正常。

要體諒一下，要理解年輕人。

程希嶸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正到情深處，聽到橙子清脆高亮的嗓音總後邊傳來。

“路上小心啊小老板！”

程希嶸：“……”

傅洲的嘴角抽了一下，程希嶸瞪過去，他又立刻把嘴角壓下去，硬生生吞掉了一個笑。

很好笑嗎！？！

回去的路上，傅洲的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找到第一個話題：“你沒解釋下嗎？”

中間空了很久，突然冒出來的對話，程希嶸沒接起來：“解釋什麽？”

傅洲頓了一下，舔舔嘴唇：“哦……要誤會起來，解釋也沒用。越描越黑。”

程希嶸：“……”

又過了一個路口，程希嶸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意思。不過也沒有什麽繼續談論下去的必要。他把傅洲的手機從導航架上取下來，連上網上微博看了一圈，瞬間驚呆了。

“小老板”這個稱號也不是橙子一個人叫。不知道是誰掀起的，自己微博底下已經成了風潮，甚至出現了“小老板今天回答了嗎”這樣的ID。

程希嶸打開前置攝像頭，看了半天也沒覺得這張臉哪裏和自己相像。側臉同樣，潘南星的側臉更圓潤，鼻子小一些，鼻頭也比較圓。即使現在還帶著妝，已經往硬朗的方向有所偏，但還是差很多的吧！？那些信誓旦旦認同的網友，都是瞎嗎？

程希嶸關了攝像頭，把手機放到儀表盤上，狠狠吐出一口悶氣。

傅洲循著動靜看他一眼，又回頭盯路況：“怎麽？”

程希嶸喃喃：“我是不是應該找父母合個影。”

不是問句，完全是他自己發洩紓解。傅洲反倒當了真，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才說道：“看你自己。但是，你要把父母牽扯進來嗎？”

程希嶸瞬間回過神來。到了現在，自己都還想保護自己的父母，不讓他們受到媒體騷擾。但是換到潘南星父母的身上，他完全沒註意到這個問題。

潘南星和父母之間的關系並不親密，他從小是隱忍的性格，獨來獨往這種行為方式延伸到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和父母之間的相處。這具身體對父母恩情的記憶並不深刻，再被程希嶸沖淡幾分，就不剩多少了。

程希嶸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又把傅洲的手機拿回來，用他的賬號搜何乙銘的微博。傅洲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又做什麽！？”

程希嶸沒答，點開何乙銘的相冊，找到他的自拍，又看他的硬照。一張一張翻下來，看到初夏時，他去游泳的照片。

腹肌初現，裸露在外的肩背手臂渾厚有力。幾個同學正在胡鬧，何乙銘笑得特別陽光歡樂，睫毛上還掛了一滴水，搖搖欲墜。

等紅燈的時候，傅洲探著頭看了一眼：“游泳池裏還帶單反，糟蹋東西。”

重點不是單反！是何乙銘的肉體！

程希嶸發現，自己看著畫面中的何乙銘，居然沒有感覺了。不管是哪一類的照片，包括短視頻。何乙銘占據了整個畫面，對著自己眨眼，對著自己wink，活力又陽光。但就是沒有感覺，完全沒有最初的悸動，心臟也很正常。

他對自己的影響已經為零，徹底成為過去式。

這是不是說明，自己已經掌握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了？

程希嶸又點了一個視頻。傅洲在旁邊叫：“我的流量！”

平時都冷冷淡淡的，從來不大聲說話。上次他這麽著急，還是因為自己那塊墨玉貔貅丟失。看來在他心裏，流量和自己一樣重要。

程希嶸不耐煩地應道，頭也沒擡：“送你一個G的。”

“你有錢嗎？”

“房租交不起，話費我還能拿不出來？——你來看一眼，這小孩兒怎麽樣？”

傅洲也沒看，還是盯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下壓：“不就是何乙銘嗎？那個小傻逼，今天怎麽沒見他？”

程希嶸：“……這麽說難聽了啊！”

“不然你等著看，他遲早要栽。”

程希嶸斜眼瞥他，咂嘴道：“你還會看面相了？”一邊說著，他順手把手機鎖了瓶，攥在手裏把玩。傅洲用的也是果機，純黑色的外殼，什麽都沒有。手機裏的軟件倒是不少，程希嶸看得一頭霧水，搞不清楚現在的年輕人都在玩兒些什麽。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何乙銘的身上，程希嶸才想起來之前沒看完的視頻。他又重新打開手機，忽略頁面上的暫停鍵，直接點了關閉。

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已經到了可以遺忘的程度了，不管試多少次都是一樣的結果。自己確實擺脫了潘南星遺留下來的習慣，褪掉那層皮。

自己真正地，像了自己。

程希嶸心情好，晚上就多吃了半碗飯。傅洲眼巴巴在旁邊看著，猶豫著張了幾次口，才終於勸道：“你少吃點。”

一顆花菜咬到一半，程希嶸保持舉筷子的姿態，把整個上半身都轉過去面對傅洲：“怎麽？吃多了花錢？”

“你沒吃這麽多過，不消化晚上還得折騰我。”

誰說他會說話來著？清清白白的一件事，從他嘴裏出來，怎麽這麽微妙？程希嶸重重地咬下一口，挑釁似的嚼起來。

傅洲的電話響起來，他過去聽了兩句，掛斷，然後遞給程希嶸看。

50

程希嶸的手機還在馮奕手裏，他也沒著急去拿。反正手機裏沒什麽重要的信息、照片，會聯絡潘南星的人不多，馮奕想從手機上找到線索的想法根本實現不了。

相反，所有的現實都建立在一個虛假的基礎之上，由此延伸出來的所有的信息都是有偏差的。不管馮奕得到什麽信息，他都會和他現有的認知結合起來，然後聯想。這就是走上完全錯誤的路子了。

程希嶸樂得看他走偏路繞遠。並且最終他也什麽都得不到，兩手空空。

不過就是通訊不方便，跟人聯絡的時候總要繞個彎子。現在社交溝通，有平板是能應付。不過沒有WiFi的時候，就要蹭熱點，還是離不開別人。程希嶸不是能受得了麻煩的人，到這個時候已經有些不耐煩。

手機還是得拿回來，就看怎麽樣拿了。

程希嶸一邊聽電話，腦子裏轉了幾圈，發現自己還是得去找馮奕。他其實很排斥這件事。馮奕的存在是對他前十年生活的否定，讓自己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蠢昧。也提醒著那場事故的真實性，不是做夢，切實發生過，疼痛就在自己身上。

出軌和背叛刻在他的骨子裏，每次面對馮奕，就更深刻幾分。更難以忍受的是，馮奕對“潘南星”做出的怪異行為。

程希嶸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為什麽要把自己脫光了拴在床上。

這算是什麽癖好？看個開心不成？難道他以前也找過小鮮肉這樣玩兒過？

想到這些齷齪的事情，程希嶸就覺得惡心。以至於他掛掉電話的時候，難以抑制自己心底的抵觸抗拒。傅洲和他保持一點距離，伸長胳膊接手機：“蘇明林還說了什麽？你怎麽這副表情？”

程希嶸擡手摸自己的臉，手指剛貼到皮膚上，就看到傅洲“你看你看，果然如此對不對”神情。程希嶸收回手，半空中的時候，手指撚了一下，反嗆道：“看不出來，你一個面癱，內心戲還挺豐富的？不然你來出個鏡？”

傅洲收拾小桌子上的餐具，挨個往水池裏放：“我什麽都沒說。”

“那我說什麽了？”

傅洲哽住，無語地把抹布疊起來放下：“對，沒說什麽。你知道B站嗎？”

當然知道……他每參加一部戲，劇組中都要有幾個年輕人整天B站來彈幕去的。他也是愛玩兒的性格，好奇心永遠旺盛，跟年輕人湊在一起看視頻。久了他也了解一些B站文化，對於自己在B站的地位也能摸個大概。

B站三大CP，他和馮奕排第一，首頁常年飄有視頻。有時候會有角色CP，還有各種拉郎。在B站搜和自己相關的關鍵詞，滋味可比搜微博難說多了。對於那些剪出來的視頻，以及滿屏亂糟糟的彈幕，他也氣不起來，就覺得又好笑又無語。

那些同框黑科技，就放在萌CP上，實在太浪費了。

傅洲繼續說道：“B站有程希嶸的片場剪輯，十幾分鐘，你可以對著比比。”

程希嶸沒跟上他突如其來的腦回路，沒明白他的意思。

傅洲解釋：“你可以看下，除了摸表情和撚手指這兩個動作，你和他還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程希嶸被一顆驚雷炸在腦中，一時半會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撚手指了。傅洲轉身回廚房前，居高臨下剛好擋住了頭頂的吊燈，表情都隱在陰影之中。

程希嶸壓下一口呼吸，緩緩吐出，一臉無所謂：“我和他相似的地方還多著呢！你要不要再來找找看？”

傅洲淡漠地拒絕：“沒興趣。程希嶸只有一個，已經去世了。我對其他人不感興趣。”

說完就轉身，直接進廚房刷碗。程希嶸追了過去，靠在金屬門框上：“你試試看，把我當成他唄！反正我知道他那麽多事情，還和他那麽像，你就當給自己找個安慰。”

傅洲頭也不回：“安慰不是自欺。閑著沒事就來洗碗，白吃白喝還不勞動，你真是大爺。”

還急眼了？勞動人民也有反抗的時候。程希嶸施施然地轉身：“我去給蘇明林回話，你洗吧。”

傅洲哭笑不得：“你這樣，誰能跟你一起生活！？”

程希嶸的腳步頓了一下，半秒鐘而已，他繼續走，當自己什麽都沒聽到。

蘇明林來電話說定妝照已經修出來了，讓程希嶸看一眼。按理說這種事情蘇明林自己拿主意就可以，還特意說一聲，確實有心。程希嶸用平板上微信，掃了一眼，沒什麽意見。

三分鐘後，蘇明林給他發了個鏈接，說是建了個官博，讓他粉一下。程希嶸直接回語音：“將來微博一並轉給我。”

“沒問題！你粉絲多，轉一下！”

程希嶸發了一串省略號過去，然後問他：“你拍這片子的目的是什麽？”

對話框上方的名字變成“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又變回來。反覆幾次之後，蘇明林的信息才進來：“還是先專心拍吧。等拿到獎了再宣傳也不遲。”

有悟性。失誤是因為年輕經驗少，容易被激動的情緒左右。自己只是說了一句，他就立刻想明白其中的根源。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和橙子一起，都可以收進來。

程希嶸象征性地安慰了兩句：“凡事不要操之過急，踏踏實實一步一步穩著來。”

蘇明林發了個表情過來，緊跟著調侃道：“這是被學弟教育還是被小老板教育？？？”

沒有停頓的，界面又出現一條信息：“我說的不是小老板！”

蘇明林在那邊打了半天的字，最後只發出來一個“委屈哭”的表情。程希嶸把平板反扣在床上，免得看著糟心。

“小老板”已經成自己的代名詞了嗎！？

傅洲剛進來，順手拿起平板：“照片呢？”

程希嶸趴在床上，懨懨地應了一聲：“微信裏。”

傅洲在他旁邊坐下來，看到最下邊那張的時候眼睛亮了起來。接著往上翻，所有的定妝照看完，傅洲抿了下嘴：“我以為這個短片會重點突出那個演女一號的短頭發。”

程希嶸懶洋洋地換了另半邊臉趴著：“她叫橙子。”

傅洲：“嗯。我沒想到，你對著鏡頭會——比我想象得還好。”

51

程希嶸拍了五張。蘇明林是隨機點的，發過來的順序沒什麽特殊。

最下邊是二床的病人。設定是十五歲的小少年，因為和同學打架受傷，鎖骨以下都失去知覺，手臂也不能自主活動。他的性格陰郁怪異，同病房的難友和護士都不愛理他，他就把目光鎖定在剛入院的阿幸身上，希望阿幸能幫助他做到一件事。

娜娜的妝很不錯，上了妝之後的程希嶸看起來蒼白消瘦，一雙大眼睛也發烏發青，嘴唇幹裂。讓傅洲驚奇的是，程希嶸的眼神，在妝容的襯托下，完全是絕望的少年人模樣。氣質完全不同於以往，隔著屏幕對視上的瞬間，讓人頭發一麻，頭發差點炸起來。

傅洲知道他從程希嶸手下出來，一定是有演技的。圈內但凡受到程希嶸點撥的演員，或多或少都會有進步，更何況是程希嶸手把手教出來的人。之前看人物小傳時，傅洲也見識了他的演技，入戲快，微表情到位，很擅長用肢體動作來彌補氣場和外形上的缺項。

但這和定妝照還是有區別的。

表演是一個動態的過程。由淺入深，或者由收到放，這中間的變化過程就是所謂的演技。情緒和場景要符合，是激烈爆發還是循序漸進，要融入環境，要和其他演員有互動。這決定了表演不能是一個人的事情。

這決定了動態視頻和靜態圖片的不同。靜態照片因為是定格的一瞬間，人的面部表情和眼神不能從連續的動作之中去體現變化。即使是電影截圖，已經在戲中，情至最深處，能經得起靜態推敲的，一只手都能數出來。幾位前輩留下一些經典的鏡頭，被譽為中國電影的最高峰。

擺拍和電影畫面就更不能比了，根本不存在演技這一說。

定妝照並不側重於這些內容。定妝照是一個前期宣傳，為了吸引人的眼球，所以首先要在視覺效果上能讓粉絲或者路人產生滿足感。一般來說，這種滿足感都體現在演員的顏值上，以及角色的服飾、發型、妝容等等。這是一個靜態的展示，足夠好看、能體現出這部劇的品質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現在定妝照的修圖跡象都特別重，人臉僵硬，皮膚直接反光。

傅洲卻沒在蘇明林的修圖中看到時下流行的定妝模式。他的照片只調了色階和飽和度，人的臉型、五官都沒有動。也確實沒必要動，程希嶸本身就勝過任何一種修圖。

他的眼神戲豐富，微表情拿捏得特別到位。乍一看，他躺在病床上的姿態都顯出一些不正常出來，蓋在被單下的身體真真切切是生病了。

這和天賦沒有太大的關系。這個年紀的學生，即使是有天分，但沒有經驗和閱歷撐著，表演會顯飄，張力十足卻不夠沈穩。

他完全沒有暴露出年齡的短板之處，反倒很懂得控制引導鏡頭，讓畫面達到一個最完美的狀態。傅洲滑動屏幕看另一張，看到那張女裝照片，忍不住問道：“謝志英那部劇，是你第一次進組？”

程希嶸隨口應道：“是。不過我以前經常和程希嶸對戲，私底下。”

傅洲深吸了一口氣，好半天都沒能吐出來。屏幕上的那個……小護士，沒錯，是小護士，假如換個陌生人來看，一定會以為那就是女人的。

潘南星原本鼻頭就偏小又圓潤，是偏女性的鼻型，上了妝之後就更好地修飾了他的面部，掩蓋了男性的特點。而程希嶸低頭斂目的神態，太嬌氣了，唇峰微微撅起，完全不像是個男同學。

傅洲舔了下嘴唇，把話都忍了下去，繼續翻照片。再之前是男主角張醫生，程希嶸穿著白大褂，配青色襯衣，頭發用發膠固定。換了造型，妝容也往硬朗的方向走，陰影和高光打得很重，凸顯出他的臉部輪廓。

妝面已經很努力了，只能到這種程度。實在是潘南星這個長相的問題，太受限制了。程希嶸只能靠面部微表情來彌補這個問題，目光沈斂下來，劍眉下的一雙眼睛微微瞇起來。

男主是醫學院的高材生，正直，聰明，帥氣。導師喜歡，他也受到很多女生的追捧，是很多女生心中的男神。程希嶸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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