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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紈絝兒子(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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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邵嘉良有些不敢置信的喊道。

就連邵嘉姝這個最體貼的小棉襖, 此時都睜大了眼睛,看著母親的眼裏滿是震驚。

小韓氏在邵嘉善面前早就失去了顏面,如今面對自己的一雙親生的兒女, 她反倒不敢去看他們。

往日在兒女眼裏的形象有多美好,此時她就有多難堪。

邵嘉良冷靜許久,終於問道:“母親,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七條人命?”

小韓氏低下頭, 不敢開口。

她從來不覺得七條百姓的命之前, 甚至她也從來不覺得這七條人命全都是歸咎於自己,她只是送了一封名帖,又讓陪嫁去傳了幾句話。

此時被兒子這樣問,她也依舊如此否認,只道:“人是王家打死的, 跟我有什麽關系。”

“可當地的縣令, 因為我們家的緣故,不敢追究王家的過錯, 此事可是真?”邵嘉良問道。

小韓氏不說話。

邵瑜倒是將事情全貌說了出來, 道:“王家打死了七口人, 最後是找了家仆頂罪,王家的人沒有半分過錯,反而趁此機會,侵吞了對方不少田地。”

短短數句,但卻將王家的情形全都說了出來, 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等兇殘的人家, 僅僅是因為一塊田地而起的爭端,卻能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甚至還當真動手殺了七個人。

殺人之後, 不僅沒有半分愧疚,反而還像是聞到了肉腥味的鯊魚,沖上去繼續侵吞別人的田地。

邵嘉良只要往下深想,就越發覺得王家人面目可憎。

而邵嘉姝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姐,聽到這事,也完全不敢深想下去。

邵瑜此時終於開口,詢問兄妹倆:“你們也跟你母親一樣,覺得那些百姓命如草芥嗎?”

兩人自是搖頭。

雖然兩人都是家裏的少爺小姐,但卻從來沒做過壞事,甚至對於奴仆的苛責都沒有過。

小韓氏此時卻還在堅持,這事跟她幹系不大。

“既然幹系不大,你為何這麽害怕此事重審?”邵瑜問道。

小韓氏蒼白著一張臉,許久才知道:“我是怕連累老爺。”

“既然怕連累,那你為何又要做?”邵瑜問道。

小韓氏沒能再說出來。

邵嘉良此時問道:“父親打算如何?要送母親去見官嗎?”

小韓氏聞言,驟然擡起頭來,不敢置信的看向邵瑜,哀求道:“我不能去見官,我一個當家夫人,怎麽能去見官……”

邵嘉姝雖然知道母親做得不對,但她到底是心疼母親,只能求情道:“父親,母親不能去見官,您就算有氣,打我罵我都好,求求您放過母親。”

邵嘉良在猶豫片刻後,緩緩的跪了下來,他卻沒有說什麽求情之語,只是說道:“母親有罪,兒子願意與母親同罰。”

小韓氏見一雙兒女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她卻只是哭,也沒有制止兒女為自己求情。

邵瑜說道:“內宅婦人幹涉地方事宜,甚至還牽連出人命來,你們知道會罰什麽嗎?”

兩人一起搖了搖頭。

邵瑜說道:“輕則流放,重則判刑。”

這兩種無論哪一樣,都不是什麽體面的方式。

小韓氏被判了罪,她的子女們又能落得什麽好,邵嘉姝絕對無法像原劇情裏那樣,嫁給皇子為妻,而邵嘉良,日後能不能參加科考都不知道。

小韓氏立馬說道:“老爺對我縱使有千般不耐,但兩個孩子都是無辜的,不能害了他們的前程。”

“前程?真正害他們前程的人是我嗎?”邵瑜問道。

小韓氏對於做過的事情,其實並沒有多少悔意,但她此時卻很擔心兒女的前程。

“他們也是老爺你的孩子……”小韓氏說道。

邵瑜只說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便是夫人,也該為自己做錯的事情承擔責任。”

言下之意,便是打定主意要送小韓氏去見官。

一旁的邵嘉姝,咬咬牙後說道:“父親,要送見官,就送我去吧,就說事情都是我做的。”

小韓氏立馬說道:“不許你這麽說,你一個沒有出閣的姑娘,怎麽能去見官?”

邵嘉姝哭著搖頭,說道:“大不了一死。”

小姑娘年紀還太小,壓根不知道見官意味著什麽,只是為了保護母親,才會這般無所畏懼。

小韓氏說道:“你以後還要不要嫁人了,這種話不準再說!”

“既然姝兒願意,那就……”

邵瑜話還未說完,就被小韓氏急切打斷,說道:“不行!姝兒不能頂罪!她一個姑娘家,千萬不能去見官!”

“娘,我可以頂罪的,只要娘好好的,姝兒不怕流放。”邵嘉姝哭著說道。

一旁的邵嘉良也說道:“我願意陪著妹妹一起。”

邵瑜卻說道:“有人做錯了事,那就必須有人去承擔,見官之事,勢在必行。”

小韓氏見邵瑜如此堅決,也知道丈夫下了決心,就一定會做。

此時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直不停往下掉。

她看到一雙兒女,如此都搶著為自己著想,忽然覺得自己還有什麽好畏懼的,當即說道:“既然是我做錯了事,那就應該我去承擔。”

“你同意去見官了?”邵瑜問道。

小韓氏點點頭,用力看了眼一雙兒女後,朝著邵瑜說道:“只盼著老爺能念在他們都是你的親骨肉,善待他們。”

小韓氏又看向一旁的邵嘉善,說道:“我一開始嫁入這個家時,也曾經想過要好好善待你,好好將你撫養長大。”

小韓氏一家三口哭作一團的時候,邵嘉善一直游離在外,像是一個局外人一般,看著這一家子。

此時聽到小韓氏這樣說,他心下也不是沒有半分觸動。

“只是人終究有私心,慢慢的我便改了想法,沒有善待你,都是我的錯。”

“可我雖然待你不算盡心,但也護著你長大至今,這你要承認,對嗎?”小韓氏問道。

邵嘉善說道:“我很感激您這些年來對我的照顧,我母親嫁妝之事,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

小韓氏聞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轉而說道:“你母親的嫁妝虧空的,我可以還給你,但也希望你在日後,能夠盡到一個做兄長的責任。”

邵嘉善點點頭,說道:“他們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小韓氏聞言,心底一松,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去見官,她的兒女不能有一個流放的母親。

小韓氏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墻壁上,心下想著,那麽潔白的墻面,如果撞上去,應該會死得很快吧。

小韓氏心中存了死志,此時過往重重全都浮現她的心頭。

她上輩子嫁入侯府,只是丈夫不成器,她又遲遲沒有孩子,受盡婆母的冷眼,最終不到四十歲,就因為缺乏照顧,而死於一場風寒。

她死後一睜眼,卻又回到了少女時期,那時候姐姐死了一年,姐夫正打算再娶,她便動了心思。

上輩子姐夫娶了方家的庶女,那女人生了一兒一女,她費盡心思養廢了邵嘉善,將他養成了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那個女人又費盡心思霸占了姐姐的嫁妝,她做了這麽多壞事,偏偏運氣卻很好,兒子科舉入仕步步高升,女兒嫁了個不受寵的皇子,卻躺贏當了皇後。

一個原本方家不受重視的庶女,卻成為了新帝的岳母,在京城處處受人追捧。

小韓氏重活一世,心下想著:一個庶女都能做到,為什麽我不能做到呢?

小韓氏知道侯府是個天坑,便轉而設計嫁給姐夫,她也如願生了一兒一女。

只是上輩子小韓氏恨那女人教壞邵嘉善,等到她自己進門後,一開始也想好好教養長子,只是自從親生兒女出生後,她就變了。

小韓氏不再希望長子有出息,開始有目的的拿好玩的東西引誘他,看著姐姐豐厚的嫁妝,小韓氏內心也充滿了嫉妒,她開始一點一點的蠶食侵吞。

她開始走方家庶女的老路,只是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自己不會像那庶女那樣,自己一定會照顧好邵嘉善的未來,讓他當一個快樂的米蟲。

若是邵嘉善沒有經歷劇情當中的那場意外,也確實一直在當一個快樂米蟲。

小韓氏望著眼前的邵嘉善,回想起自己的前世,她沒有自己親生的孩子,而邵嘉善死了親娘,那時候她這個親姨母,也是用盡力氣對這個外甥好的,只是如今,兩人之間卻變成了這樣。

小韓氏最後又看了邵嘉善一眼,忍不住問道:“善兒,我做了這麽多錯事,你恨我嗎?”

邵嘉善搖了搖頭,說道:“我能平安長大,全是靠著您的照拂,我不恨您,只是沒有辦法再拿您當親娘了。”

小韓氏聞言心下一酸,輕輕點頭,緊接著用力朝著雪白的墻壁撞去。

邵瑜早就猜到她可能會如此,因而此時只是攔了一下。

因他攔了一下,小韓氏撞墻的陣勢一緩,到底還是撞了上去,頃刻間便頭破血流。

邵瑜立時讓人拿著東西過來包紮。

幾個孩子,就連邵嘉善此時都關切的圍了上來。

小韓氏哭著說道:“我不能去見官,如果老爺真的覺得我做錯了,那我寧願死,我也不願意去見官,壞了孩子們的前程。”

邵瑜阻攔過她,自然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

如今她傷勢雖然不重,沒有性命之憂,但頭頂上卻可能會留疤。

“可必須要有人去見官,去承擔這些事。”邵瑜說道。

小韓氏眼淚流了下來,只不停的說道:“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她上輩子沒有親生的兒女,這輩子有了邵嘉良兄妹倆,將兩人全都疼到了骨子裏去,只恨不得將世上最好的一切全都捧到他們面前,怎麽會做出壞了他們前程的事情。

“爹,讓我去吧。”邵嘉善忽然說道。

所有人全都詫異的看著他。

邵嘉善說道:“妹妹未來要嫁人,弟弟要科舉,而我什麽都不會,也是個京中人人皆知的紈絝,我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不稀奇。”

小韓氏此時更是人都傻了,立馬說道:“孩子,這不是你做的,你不必如此……”

她雖然一心想要養廢邵嘉善,但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死他,只是想著他廢物一點,這樣她的兒子才能再家中受到更多重視。

此時邵嘉善主動提出要給她頂罪,小韓氏忽然覺得自己跟他一比,渺小得如同一個侏儒。

“沒事,此事判下來後,多半是流放,你們定然會一路打點,我吃不了多少苦頭。”邵嘉善笑著說道。

但他卻沒有說,如果不是流放,如果是問斬,那會怎麽樣。

小韓氏用力搖頭,死死的拽著邵嘉善,不願意他去。

邵嘉姝此時心裏對這個大哥,再沒有半分芥蒂,只是搶著說道:“母債子還,大哥不是母親的孩子,我才是母親的孩子,要去也該是我去。”

邵嘉良也爭著要去。

邵瑜看著孩子們爭先恐後的模樣,嘆息一聲,說道:“這個家之所以會成為這樣,夫人有錯,我也有錯。”

在場之人,全都一楞,他們不明白邵瑜為何突然這樣說。

邵瑜接著說道:“既然當初拉偏架送過去的是我的名帖,如今自然也該是由我來承擔一切。”

所有人此時全都不敢置信的看向邵瑜。

邵嘉良更是直接說道:“父親不可如此!”

“我是一家之主,有何不可。”邵瑜說道。

“可如果我去見官,你受到牽連也要削官奪職,那如今是你自己去認罪,後果會如何?”小韓氏忍不住問道。

邵瑜說道:“此事全憑聖上裁決。”

這個案子如果將邵瑜牽扯進去,那必然要報給皇帝,只有皇帝才能決定邵瑜的最終去留。

而邵瑜如今是這個家裏的支柱,一旦他倒下了,那所有人都不會有好前程,這個結果,遠比小韓氏去見官更加可怕。

“既是見官,自然該是罪魁禍首去。”小韓氏說道。

她見官,孩子們還能好好的活著。

而邵瑜認罪,萬一流放砍頭,那邵家就全完了。

她雖然想得清楚,但邵瑜態度卻十分堅決。

“一家之主嘛,關鍵時刻不就該站出來,況且夫妻一體,你做的就是我做的。”邵瑜說這話時滿臉豁達。

但邵家所有人全都攔著他。

可這些人如何能攔得住他這個一家之主。

邵瑜只是讓人看著這間院子,不許他們外出,便自己出了門。

一見邵瑜離開後,小韓氏立馬整個身子都癱軟在地,此時她哭著說道:“為什麽你父親一定要去見官?”

邵嘉良說道:“父親一輩子性子剛直,且他心中估計都想著,是因為自己的一時不察,才害得母親鑄成大錯。”

“都是我背著他做的,跟他有什麽關系呢……”小韓氏喃喃道。

“父親心中,他與母親夫妻一體,自該互相擔當。”邵嘉良說道。

小韓氏眼淚越發停不下來,她嫁給邵瑜,一開始是想當皇後的母親,但婚後丈夫的愛護都是實打實的,京中有幾個官員不納妾,但邵瑜卻偏偏忍得住,她又不是草木,自然會對邵瑜升起感情。

如今見丈夫因為自己,要毀掉自己的前程,甚至孩子們都要受到牽連,內心滿是痛苦。

“我……我要害死你父親了……”

邵嘉良趕忙安慰,但並沒有太大的作用,小韓氏依舊幾次哭得差點昏厥過去。

邵瑜出了邵府,徑直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接到從大理寺送過來的案卷,只覺得萬分棘手,他甚至還一萬個想不明白,這案子為何從大理寺送了出來。

畢竟如今移交過來的案卷裏,多了一封信,一封太明縣令回給邵家的信件。

信件中滿是諂媚,卻也說清楚了孫王兩家之間的糾葛與決斷。

邵瑜是大理寺卿,這信件還能從大理寺移交過來,說是自爆也不為過。

京兆府尹想不明白邵瑜在發什麽瘋,但他卻不能任由邵瑜這麽瘋下去,他只當做這是送錯了,當即就要人退回給大理寺。

但他的人還沒有出門,邵瑜就來了。

“邵大人,您是來追此案卷的,對嗎?”京兆府尹問道。

邵瑜搖了搖頭。

京兆府尹又問道:“那您是來銷毀此案卷?”

京兆府尹此時倒樂得讓邵瑜銷毀這個案卷,畢竟他跟邵瑜沒有仇,若是邵瑜真的做出這樣的事情,那相當於他拿到了邵瑜的一個把柄,這樣一來反而對他有利。

“我是來認罪的。”邵瑜說道。

京兆府尹滿是驚詫的看著他。

京兆府尹怕麻煩,只覺得這個案子註定會十分麻煩,他怕自己為數不多的頭發又要掉起來。

“邵大人這是何必,您要真覺得虧欠那一家人,還不如多多給他們一些補償。”京兆府尹說道。

邵瑜卻道:“補償要給,罪責也要認。”

見他如此堅持,京兆府尹想了想,說道:“邵大人且在此處等著,我先入宮一趟。”

大理寺卿雖然是正三品,似乎聽起來內有一二品那麽厲害,但他卻是大理寺的頭目,是朝中重臣。

京兆府尹與大理寺平級,雖然案件的管轄地在京兆府尹名下,但他卻不一定有資格審問邵瑜。

京兆府尹帶著案卷匆匆入宮求見。

皇帝如今已經年過六十,但看起來依舊精神矍鑠,京兆府尹沒有等太久,便被皇帝召見。

京兆府尹將事件經過說了一遍。

他知道皇帝年紀雖然很大了,但卻並不好糊弄,因而也沒有半點要隱瞞的意思,而是將整個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你說是邵瑜主動派人送過去的?”老皇帝問道。

京兆府尹自是點頭,又問道:“此案究竟該由何人來審理,又該如何審理,還請聖上裁斷。”

老皇帝翻閱著案卷,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信件來又細細看了許久。

“邵瑜認罪了?”老皇帝問道。

“邵大人認了。”京兆府尹回答道。

老皇帝說道:“你先派人去核實情況。”

京兆府尹自是認下,但邵瑜如此肯定的樣子,他心下覺得事情多半便是那般。

老皇帝又朝著自己身邊的老太監說道:“你出去將咱們這位大理寺卿請來。”

老太監自是點頭應下。

這一樁案子雖然證明邵瑜有罪,但說實話,老皇帝其實並不想如何處理邵瑜。

畢竟邵瑜辦事幹練,甚得他心,老皇帝一時間也找不到一個代替之人,老皇帝如今年紀越大,也越發念舊,不願意輕易處置了身邊老人。

邵瑜很快就進宮來。

老皇帝定定的看著他看了許久,才問道:“你這是想做什麽?”

“臣做錯了事情,心下藏罪,夙興難寐。”邵瑜說道。

老皇帝說道:“就為了五百兩?這不像你。”

邵瑜說道:“都是臣一人之錯。”

老皇帝拿著那封信,輕輕念道:“問夫人安。”

“這位太明縣令,為何要問你夫人安?”老皇帝沈聲問道。

邵瑜只說道:“臣不想騙陛下,也不能向陛下解釋。”

老皇帝聽他這麽說,又看了眼信件,自然全都明白了,說道:“你夫人犯錯,你合故要替她頂罪?”

在老皇帝心裏,女人犯了錯,至多不過休棄了她,何必要將自己也牽扯進去。

但邵瑜卻說道:“夫妻本是一體,此事雖是夫人主導,但卻也因為疏忽,才讓夫人釀成如此大錯。”

“夫人是女眷,不便拋頭露面,且家中孩子還小,需要夫人操持照顧,可犯了錯就該受罰,否則至國法家規於何地,又至那枉死的七條人命於何地?臣是男子,本就該替夫人承擔這些。”

老皇帝聽到這話,自然明白邵瑜句句全是真心。

邵瑜辦事很幹凈,就是靠著這一股子純直,老皇帝才將邵瑜提拔到如今的位置。

此時見邵瑜如此耿直,老皇帝也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問道:“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認罪?”

邵瑜應下。

老皇帝嘆息一聲,暗道他的這個朝廷,耿直之人太過耿直,圓滑之人又太過圓滑。

邵瑜既然決定要維護小韓氏,老皇帝也只能成全他,只是老皇帝到底舍不得邵瑜流放,便說道:“我給你兩個選擇。”

邵瑜擡起頭來,看向老皇帝。

“要麽,流放三千裏。”

“要麽,去偏遠之地調任縣令,但若三年內我看不到實績,那你就永遠別回京城了。”

邵瑜自然聽出來,老皇帝這是給他三年時間,三年如果政績很好,那自然會調往京城。

至於為何是三年,邵瑜覺得這個時間點有些微妙,老皇帝雖然身子硬朗,但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到三年以後。

就算他扛到三年後,那時離皇權交替也不遠了,那邵瑜這個剛直不阿的純臣,就會成為老皇帝留給新帝的一把刀。

老皇帝給了臺階下,邵瑜自然也順著走了下來,接受了第二個選項。

很快,這件案子便傳遍朝野,從京兆府尹審理也改為刑部協同會審。

案子清晰明了,很快就出了結果,太明縣那個縣令到死也沒有想明白邵瑜為何要自爆。

但他身上不止這一個案子,拔出蘿蔔帶出泥來,太明縣令犯下的罪行太多,他被判了絞刑。

而邵瑜除了原配妻子的嫁妝,其餘家財全都充公,這筆充公的錢在未來,會由朝廷按照邵瑜的意願會交給苦主。

苦主孫家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一個出嫁女還活著,拿到了這筆補償之後,出嫁女與一直家暴的夫婿和離,帶著孩子立了女戶,將孩子改為孫姓。

邵瑜離開京城去往嶺南之前,又委托了自己的幾個故交,讓他們記得對這孫家女子照拂一二。

邵家的家產已經充公,這一次幾乎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邵嘉善就主動拿出銀錢來。

小韓氏的嫁妝被邵瑜做主上交,用來補償孫家,小韓氏心下也沒有什麽怨懟,畢竟鬧出這麽多事,全都是因為她。

邵瑜也沒有額外敲打她,只是讓她每日裏都要背誦抄寫本朝律法,小韓氏也都一一照做。

邵瑜離京之時,送行的除了幾個故交,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邵嘉善往日的朋友,邵嘉良從前的朋友,小韓氏交好的那些人家,沒有一個出來相送。

因為這事,邵嘉善一路上都有些神色懨懨的,他本來以為這些人是自己的好兄弟,卻沒想到邵家一出事,這些人就全都沒了蹤影。

邵嘉善憋了許多天,終於忍不住問道:“難道我家不行了,我就不配有朋友了嗎?”

邵瑜說道:“又不是完全沒有人送行。”

邵嘉善不高興,說道:“那些送行的,都是父親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邵瑜說道:“我能交到真心朋友,你就不行嗎?”

邵嘉善沈默下來,他開始懷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邵瑜接著說道:“志同道合謂友,志同才能道合。”

邵嘉善不明白邵瑜為何這麽說。

邵瑜問道:“那你志在何方?”

邵嘉善說道:“我只想舒舒服服度過這一生,我實在是個沒有志氣的人。”

“志不在高低,舒服度日,也可當做你的志向。”邵瑜說道。

邵嘉善卻搖頭,說道:“家裏如今這個樣子,我哪裏還能舒服度日?”

邵瑜輕笑一聲,問道:“那你打算做什麽?”

邵嘉善搖頭,說道:“不打算做什麽,我打算吃透那本賬本,以後省著點花錢。”

邵嘉善不願意努力,便想著讓自己消費降級。

他本以為這樣會受到邵瑜的責問。

但不想邵瑜卻說道:“你知道給家裏分擔,也算是長大了。”

小韓氏經了這一遭,一家人全都落魄著,她看著邵嘉善也沒有那麽不順眼,也跟著說道:“善兒懂事了。”

邵嘉良也說道:“哥哥太體諒我們了。”

邵嘉姝跟著道:“大哥都能這樣想,我以後也一定能過苦日子。”

邵嘉善也沒想到,自己只是這樣一說,就能得到家人們這樣的讚揚,他越發覺得這個家庭對自己的要求似乎太低了,心下忍不住升起一抹愧疚來。

“要是我去讀書……”

邵嘉善剛起了個頭,邵嘉良立馬說道:“那我就可以跟大哥一起讀書了!”

邵嘉良兩眼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的看著邵嘉善。

但邵嘉善一想到弟弟讀書的辛苦,立馬說道:“要不還是算了吧,我試試經商?”

小韓氏立馬道:“你母親在時很善經營,說不定你就能繼承她的天賦。”

但邵嘉善立馬又道:“算了算了,賬本看得頭暈。”

他心下還是覺得經商是末等,因而沒有越過內心的那道坎。

邵嘉善說了半天,還是等於沒說。

邵瑜在一旁輕咳一聲,說道:“到了嶺南,那裏山高水深,你總能找個營生。”

眾人聽到“嶺南”,全是一默。

嶺南是什麽樣,這幾個人都不知道,但他們也聽說過嶺南多瘴氣,許多人直接客死嶺南,是個極為兇險之地。

離開繁華的京城,要去往兇名遠揚的嶺南,幾人心中滿是忐忑。

馬車中途停下來休息,一家人開始生火做飯。

嶺南兇險,大部分奴仆都不願意跟著,如今留下來的只有三個仆人。

仆人太少,但事情太多,因而他們也要參與勞動。

邵瑜帶頭開始生火,三個孩子跑去撿柴火,小韓氏在一旁切菜。

看得出來,她的動作十分生疏,但哪怕很累,也沒有半點怨言。

家中日子一落千丈,小韓氏這些天其實心下滿是忐忑,她怕邵瑜和孩子們怨她,但所有人卻像是忘了這事一般,沒有人向她抱怨一句。

所有人越是這般,小韓氏便越發謹慎,哪怕此時手切菜切到痛,她也不曾放下刀來。

三個孩子抱著柴火回來,這三個在家裏時都是少爺小姐,但這一路上已經慢慢學會做這些普通的活計了。

邵嘉姝一回來,看到邵瑜的動作就不高興的說道:“怎麽今天又吃薏仁米呀?我想吃米飯。”

邵瑜笑著看了女兒一眼,說道:“吃薏仁米對身體好。”

邵嘉姝撅著嘴巴,說道:“都吃了一路,也沒見到什麽好處呀。”

說完,她又沖著邵瑜撒嬌,道:“爹爹,吃兩天米飯好不好?”

邵瑜卻搖了搖頭,說道:“薏仁米,久服之後,可以身輕避瘴,你難道想一進嶺南,就被瘴氣毒死嗎?”

邵瑜說得嚴肅,邵嘉姝也有些害怕,但很快就說道:“扣子藤的根可以解瘴氣,我們都準備了這個,還要薏仁米幹嘛?”

邵瑜為了保持薏仁米的原汁原味,一直都是幹煮,因為味道十分寡淡,邵嘉姝自然不愛吃。

“你當瘴氣只有一種?如果在荒山野嶺倒下了,前後都沒有大夫,你看到時候怎麽辦。”邵瑜說道。

邵嘉姝見勸說不動,只能怏怏的繼續幹活。

邵瑜看著這孩子,雖然已經很懂事了,但畢竟是多年嬌生慣養的,到底還是有自己的小脾氣。

邵瑜想了想,說道:“你不是愛吃蒜蓉青菜嗎?我今天給你做一個。”

邵嘉姝真的很好哄,聞言立馬開心起來。

反倒是邵嘉善在旁邊隨口說道:“一個小姑娘,為啥這麽愛吃大蒜。”

邵嘉姝立馬說道:“你不愛吃,那一會別吃。”

邵嘉善當然不願意了,邵瑜看起來是個平平無奇的中年文官,卻沒想到隱藏了一手好廚藝,哪怕是在路上,缺少很多材料的情況下,邵瑜做出來的東西依舊給他們一種驚艷之感。

邵瑜做飯這事,一開始小韓氏和孩子們還覺得惶恐,畢竟如今的風向,可不興男人下廚,特別邵瑜還是個官員。

但邵瑜堅持,他們也只能聽之任之,甚至做好了可能會很難吃的準備,但卻越發停不下來,只覺得明明是一個很普通的菜,到了邵瑜手上,就能散發出不同的光彩來。

馬車在路上一直前進,很快就到了嶺南地界。

嶺南這邊多山多樹,甚至還有不少占上為王的土匪,哪怕是官道也並不太平。

但這群人一路卻是有驚無險,遇到的最大危機,竟然是林中的瘴氣。

有個仆人病倒了,最後靠著藥物撐了過來,邵家在邵瑜的監視下,每個人都嚴格一餐一碗薏仁米,因而狀態還算不錯。

連日舟車勞頓,馬車終於抵達了一個叫做清寧縣的地方。

邵瑜掀開馬車簾子,看了一眼青寧縣滿是斑駁的城墻,以及差點都模糊不清的“青寧”二字。

“這地方好破。”邵嘉姝說道。

“破說明條件艱苦,越是艱苦才越是需要有人來幫忙。”邵瑜說道。

邵瑜一路上也給孩子們說清楚了,這次來青寧縣不是當官,而是想盡辦法給青寧縣的百姓們找出路,因而一早就給他們打下了日子可能很艱苦的種子。

邵嘉姝聞言輕哼了一聲,說道:“有爹爹來,這地方的人倒是好福氣。”

清寧縣背靠大海,境內多山多樹,城墻已經破舊不堪,走進去卻發現內裏條件更差。

說是縣城,但比京中下轄的小鎮都要破,整個縣城十分下轄,縣衙更是破舊的像是荒山古寺。

邵瑜沒有急著去上任,而是馬車在城裏轉了一圈,又找了個客棧讓家眷住下後,自己跑到縣城裏轉了一圈後,才去縣衙赴任。

邵瑜是帶著大印前來赴任的,這裏的官吏們卻並不如何買賬,除了少數幾人態度還算熱絡,其他人就顯得有些敷衍。

邵瑜也沒有追究的意思,而是詢問後宅在那裏,畢竟他的家眷也不能一直住在旅店裏。

按照規矩,縣令大多是要住在縣衙後宅的,但青寧縣的縣衙後宅,房子年久失修,漏水嚴重,裏面糟汙不堪,早就住不得人了。

“上一任縣官大人,他平常住在何處?”邵瑜問道。

烏縣丞回道:“鄒大人當時在縣衙外另租了房子,大人若是需要,我家裏還剩一套空房子,可以租給大人。”

邵瑜聞言微微皺眉,而是在這個破舊的宅子外轉了一圈。

見邵瑜沒有租房的意思,烏縣丞又說道:“大人若是執意要住這裏,只怕還要好生修葺一番,我去看看賬上,可有銀子能支予大人。”

縣令一般很少修衙,畢竟修衙是給自己改善環境,若是傳揚出去,只怕還會讓人以為這個縣令不廉潔。

烏縣丞這樣說,也是料定了邵瑜並不會修衙。

邵瑜聞言道:“修衙就不必了,但賬我要看一看。”

烏縣丞聞言,微微皺眉,思忖片刻後說道:“大人不妨再等一等,這兩天負責賬目的書吏官有事,賬本不夠清晰,怕是會臟了大人的眼。”

“前面你還說要去公賬上看看有沒有餘錢,如今就說賬本亂看不清,難道在你看來,這賬本你看得,我卻看不得?”邵瑜質問道。

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個烏縣丞在縣衙似乎一手遮天,並不是一個好相與的,邵瑜明白,對付這樣的人,必須一開始就壓他一頭,否則對方只會越來越得寸進尺。

果然,烏縣丞臉上有一瞬間的怔楞,畢竟他是本地人,家族在本地勢力極大,因而此地速來有流水的縣官鐵打的縣丞之說,故而來的幾任縣官,為了自己的政績,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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