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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花信陽覆·八·我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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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剛落,天邊餘下一片殘紅。布魯斯化妝成杜克安一個同僚,帶著北百川摁響了他家的門鈴。

不帶院子的三層小洋樓,紅棕色的墻皮上蓋著一層爬山虎。門開了條縫,一少女探出頭來:“找誰?”

少女看著不過十七八,正是最漂亮的年紀。圓嘟嘟白奶奶的臉,蓬蓬的金卷發,甜得像個翻糖娃娃。這少女是杜克安唯一的孫女,朵勒絲。而布魯斯挑這個時間拜訪,也正因如此。

杜克安這輩子只有一個女兒,疼愛至極。只可惜紅顏薄命,三十多歲就得病死了。剩下一個小孫女朵勒絲,就成了杜克安的命根子。恨不得捧在手心,含進嘴裏。

今年朵勒絲剛滿十八,還是上高中的年紀。這裏的高中生六點下課,也就是說,六點半到八點半之間,在家的只有朵勒絲和一個老媽媽。

這是最大的機會,也是布魯斯最大的顧慮。如果杜克安當真幹凈,那便是教會的死敵。他怎麽敢放任自己的小孫女一人在家?若他不幹凈,又怎麽住在這麽個樸素的地方?

布魯斯堆起笑臉:“杜克安小姐,十分抱歉冒昧來訪。我叫亞道夫,是您祖父的同僚。”

朵勒絲警惕地打量他:“你和爺爺有約?”

“並未。”

“那請回吧。”說罷順勢要關門,這時瞥見了布魯斯身後的北百川,停住了手。而後捂著嘴漲紅了臉,驚喜道:“是你?!”

布魯斯回頭看他:“你認識杜克安小姐?”

北百川打量了少女幾眼,搖頭道:“不認識。”

朵勒絲聽到這話,反倒將門全打開了:“你不記得我,我可記得你!”說罷又看向布魯斯,“亞道夫先生,我聽爺爺提過你,先進來吧。”

布魯斯又看了眼北百川。聽這少女的話,她應當是和北百川有過一面之緣。可究竟是怎樣的一面之緣,能讓她在瞬間卸下警惕和心防,讓兩個大男人入室登堂?

疑惑歸疑惑,機會難得,他趕緊道謝跟著進了屋。朵勒絲一邊走一邊往屋裏招呼:“珍媽媽,給爺爺打個電話,說亞道夫先生來找他。”

一個白胖的老媽媽走出來,對兩人笑著打招呼。在圍裙上抹抹手,引著他們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放著略舊的米白沙發。沙發上擺放著幾個荷葉邊的靠枕,枕套上印著花團錦簇的粉玫瑰花。一張玻璃小茶幾,茶幾上放著雙層果盤,盛著洗幹凈的水蜜桃。

朵勒絲招呼兩人坐下,故意坐到離北百川最遠的地方,又是看他,又故意不看他地搭話:“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北百川又在回憶裏找了找,也沒找到這個少女,只好問道:“我們在哪裏見過?”

朵勒絲帶著心虛又嬌羞的笑,梳理她胸前的鬈發:“青梅山。去年在青梅山,我們見過。”

這話並不準確。準確地說,是她見過他。

去年十月,正是去青梅山看楓葉的好季節。朵勒絲約了幾個要好的女孩,一同去青梅山野餐。可沒想到那天人多得不行,莫說野餐,就連停步都難。山門前熙熙攘攘的,朵勒絲和小姐妹被擠在人群裏,熱得直出汗。

幾人前方不遠,正有個年輕母親。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拉著行李箱,胳膊上還掛著大大小小的塑料兜。小孩手裏拿著個彩紙粘的小風車,正對著呼呼地吹氣。忽然人群推搡起來,小孩的手被人一撞,風車掉進了人群裏。

“風車!媽媽!風車!”

“掉了就掉了。這麽多人,媽媽撿不到。”

小孩不再要風車,嘴巴卻變得扁扁的,忍著哭。

這時一個大高個彎腰撿起那個小風車。扒開密實的人海,將風車還到了小孩的手上。又拎過年輕母親的行李箱,舉到頭頂,一路把娘倆送到山門口,而後沒了影子。

朵勒絲和幾個小姐妹也借了光,跟著順溜溜地進了山。幾個人聊聊玩玩,走走停停,最後在半山腰的小石桌前野餐起來。

其中一個少女用波奇棒指著還願石階,說道:“山底下還是人擠人的,到了這裏卻沒一個!”

另一個少女故作成熟地嘆氣:“所以說人心涼薄。”

朵勒絲不搭茬,只是托著下巴看著石階。她記得山下那個好心的大高個,也是走的還願階。難道他也放棄了嗎?

晌午過後,天涼了。起了風,一下一下推著石桌上空了的零食盒。正當幾人準備收拾東西下山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朵勒絲的視野裏。

那個好心的大高個,正在不遠處的還願石階上,一步一磕地往山上走。

朵勒絲心底一酸,鬧別扭似的站起身,指給同伴看:“總有人不涼薄的。”

“這才半山腰,”同伴拉上背包的拉鏈,“他堅持不到山頂。”

這沒來由的惡意激怒了天真爛漫的朵勒絲:“你怎的就斷定他不能到山頂?你敢不敢和我打賭?”

“你突然發什麽脾氣?誰要和你賭!”

朵勒絲卻不再和她爭辯,扯起自己的小背包,追到北百川的身後。

他磕一個頭。她邁一個階。

北百川磕得專註認真,甚至沒註意到跟在身後的少女。

求神拜佛,明明是這世上最沒意義的小事。可他卻認真得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朵勒絲跟他的身後,緩緩紅了眼睛。看到臺階上的點點血跡,心裏不禁嗔怪起來。

又沒人看著,何必每一個頭都磕得那麽實誠?就算偷懶走兩步,不照樣能拿到那個什麽勞神子護身符。

傻子。這人怕不是個傻子。

跟在這傻子後面的自己,也是個傻子。

可這世上,偏偏是傻子最動人。

她一路跟著北百川上了山,看他托著那個小護身符,傻憨憨地笑。

她想上前問問他,究竟是為什麽人求的?

她想上前祝福他,你的願望一定會成真,我看到了你的真心,仙人一定也看到了。

她在心裏排練來,排練去,終究是沒能鼓起勇氣。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傍晚的殘陽裏。

自那以後,朵勒絲總是能夢見他。夢得多了,想得也多了。想得多了,人就失了真。

他竟然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這世界上最溫柔帥氣的樣子。她忍不住開始喜歡他了,但或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今天倒像是老天故意安排給她的,帶著浪漫的偶然重逢。這讓她忽然情竇初開,不禁開始臉頰發燙。

看他穿著板正正的西裝,高大帥氣的坐在那裏,讓人安心,讓人歡喜。

她松開擰頭發的手,胸前的小辮子緩緩散開,嘟嚕嚕鬈的起伏,像是劇烈波動的心電圖。

她帶看不看地瞄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那日你在青梅山,究竟是為什麽人還願?”

北百川聽到青梅山,臉上浮現幸福的笑:“為我的···”

當啷!!

“哎呀!失禮!失禮!”布魯斯撿著茶幾下的碎瓷片,連連道歉。這時手被碎瓷片劃破,又是直流鮮血。

朵勒絲被嚇得跳起來,連連喊道:“珍媽媽!珍媽媽!”

老媽媽聽到響動小跑了進來,看到布魯斯淌血的手,又是驚呼著去拿藥箱。

剛才的話題隨著這陣兵荒馬亂,被拋到了過去的時間裏。

朵勒絲沒聽清,卻也沒勇氣再問。

北百川說了一遍,也沒理由再提。

這便是兩人之間的第一個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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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和鷲叔的關系逐漸反轉。如落日般緩緩下落的赤鷲,如朝陽般冉冉升起的小北。兩人共存的時間已經不多,而這時天真爛漫的朵勒絲的出現,就是最為致命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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