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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花信陽覆·六·惡人的白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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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

今年的梅雨季來得早,天灰鼠鼠的,飄著淅瀝小雨。

昏暗的小屋子,一半嵌在地裏,只有一條窄窄的窗。屋內一張小床,幾把折疊椅。地上放著一盞太陽能蓄電的臺燈,也因為這連續沒太陽的天亮得微弱。

赤鷲穿著寬大的黑T恤,在墻上粘著一個個泡沫小尖錐。門口傳來了響動,他卻絲毫不覺。北百川背著肖恩邁了進來,布魯斯拿著雙拐跟在身後。

肖恩看到赤鷲,面露喜色,還不等北百川放他下來就急急地喚:“鷲叔。”

而赤鷲像是沒聽到,仍舊專心地在墻上粘著吸波材料。

布魯斯順手關上門:“他聾了。你要大點聲。”

北百川被這句「聾了」刺痛,一把扯住布魯斯的衣領,咬牙切齒地糾正:“是突發性聽力障礙,不是聾。”

布魯斯拍開北百川的手,反擊道:“聽力障礙不是聾?”

北百川被他激怒,正要揮拳,赤鷲回過了頭。

看到北百川帶著肖恩平安回來,松了口氣般解顏而笑,放下手裏的活走了過來。

北百川把肖恩放到床上,又拿起搭在床頭上的運動衫,披到赤鷲身上:“不準露胳膊。”

赤鷲略大聲地問他:“肖恩腿怎麽樣?”

北百川趴在他耳邊道:“左小腿粉碎性骨折,上了兩塊鋼板。大骨接上了,小骨還沒長好。”

赤鷲抱歉地對肖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這幾天有點聽不清,你別介意。”又彎腰去看他腿上的石膏,“那還得四五個月才能脫拐。夏天還要遭點罪。”

肖恩搖搖頭,大聲地回覆他:“Alpha好得快,下個月就能走了,不要擔心。”

赤鷲抿嘴笑了,揉了一把他的頭發。又把手裏的尖錐泡沫遞過去,“吸波尖劈還有兩面墻沒粘完,解析的事晚上再說,你先休息。先看這個長度夠不夠?”

肖恩接過尖錐,眼睛卻沒離開赤鷲的臉。

本就瘦削的臉幾乎要脫相。骨頭支棱著,整個人冷,白,緊,就像繡繃上透光的白緞子。

北百川的運動衫披在赤鷲身上,大得像床單。他在床單裏摸索著袖口,半天才把兩只手掙出來。這時候又見肖恩盯著自己看。伸手摸了摸凸出來的顴骨,率先自嘲般笑道:“是不是有點嚇人?”

肖恩憋回眼淚,仍是搖頭。輕聲地問北百川:“怎麽瘦成這樣?”

還沒等北百川說話,布魯斯卻不耐煩了:“你有這功夫還不如心疼你自己。看看吸波材的長度夠不夠,不夠還得重新買。”

肖恩深深看了布魯斯一眼。那是一個帶著責怪的懇切眼神。布魯斯不再說話,轉頭去自顧自地粘墻。

肖恩低頭比劃了一下尖錐的長度,對赤鷲打著OK的手勢道:“這個長度沒問題。”

赤鷲點了點頭,準備接著去粘墻,卻被北百川一把拽住。北百川從褲兜裏掏出熱豆漿塞到他手裏,指了指床。

赤鷲苦笑著妥協,捧著豆漿坐到肖恩身邊。從枕頭下摸出筆記本,寫了一句話遞給肖恩。

「維妮卡葬在哪裏?」

肖恩接過來,也用筆寫下回答。

「盛希頓的公墓。」

赤鷲拿出手機,搜索到盛希頓公墓的地圖,用手指不住放大,放大到一排排墓碑。又把手機遞給肖恩。肖恩數著橫縱排墓碑數,最後停下了手。赤鷲睜大眼睛看著那個模糊成像素點的墓碑,截圖畫了個紅圈。又一點點縮放屏幕,縮放一倍,就再標註一個圈。

肖恩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鼻子酸酸的。

他覺得赤鷲老了,被失去和愧疚打擊得老了。他的美麗也薄了,像一層渾濁薄脆的糖稀。

肖恩忽然抓住赤鷲了的手,緊緊握住。

赤鷲錯愕了一瞬,繼而也回握住他,比他還要用力。

兩人都一言不發,卻勝過千言萬語。千言萬語又匯聚在一處,推著他們往前走。

北百川和布魯斯貼了一下午,一個簡易的微波暗室造成了。赤鷲從鞋跟裏扣出完整的鴛鴦卡,遞給肖恩。

敲擊鍵盤和鼠標的聲音。因緊張而略粗的呼息。

隨著電腦屏幕逐漸清晰,這個被爭來搶去的秘密,終於大白了。

卡裏有兩份文件。一份名單,一份藥方。

藥方被加密,還需要二度解析。而名單有兩種,「White」和「Black」。

「White」名單密密麻麻,足足有三百多頁。

而「Black」名單只有一頁,這一頁上又基本都是空白,只在最上方寫了三個名字。

這時布魯斯開口了:“點回白名單。”

肖恩移動鼠標,重新調出文檔。

布魯斯指著第一頁上的幾個名字:“這幾個人是上議會的議員,都被教收買過。”

白名單三百頁。黑名單三個詞。

黑白顛倒,何其諷刺。

肖恩隨著布魯斯的手指,向下滑動著鼠標。在第一頁的最末尾,赫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格雷格·L·伊威邇」(絕噬局最高執行官)

一陣沈默。這個猜測,早就不是秘密,但遲遲沒有決定性的證據。而今天,這個猜測被坐實了。

雙D小隊不是被敵人毀滅,而是被隊友出賣。

格雷格在二十年前做了絕噬局的最高執行官。而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太陽教會大肆在民間盛行。二十二年前,國家財政盈餘還有三百個億,而後大部國企轉民營,開始出現長期虧損,盈利稅收不上來。十年前,這三百個億徹底由黑變紅。

由於大部分公司出現赤字,開始引入短時工作制,這又進一步導致基礎工資的降低。人民生活水準跟著收入一起降低,國家在補貼上的支出金額加劇,財政受到雙面夾擊,經濟開始一蹶不振。

這世界上,可怕的永遠不是敵人,而是堡壘裏的蛀蟲。

格雷格為了自己的“光輝前程”,不僅搭上了隊友的性命,也搭上了無數百姓的性命。他扯走的不緊緊是隊長唐的面目,也扯走了無數無名之人的面目。

而可惡的僅僅是格雷格嗎?

如果白名單是被教會收買的官員,這上面有幾萬個格雷格,才能湊足三百多頁?

俗話說金錢如糞土,就是因為錢能吸蒼蠅。手一揮飛起一片,一片就能遮一片的天。

多少年來,人始終在重覆著同一種游戲:用利益換取權利,用權力占有利益。

北百川握著拳頭,渾身因憤怒而顫抖。憤怒過後又是悲哀,悲哀地說不出話來。究竟是醜惡的人爬向了高位,還是高位讓人變得醜惡?

要榮華富貴。踩著別人去榮華富貴。

餓死你活該。誰讓你的心不夠黑!

就在這一刻,北百川在心裏暗暗起誓。

為愛人覆仇,為天下誅賊。

這張名單上的崽種,有一算一,半個都別想跑。

後話說七年後,人人道絕噬局最高執行官北百川,年紀輕輕卻鐵血手腕,眼裏揉不得一點沙子。莫說貪汙受賄,就是多拿了一盒煙,都別想從他這裏得到赦免。

卻沒人知道,他那雙還未生皺紋的眼睛,曾見過多少沙子。而他珍愛的那些人,又曾在風沙裏艱難跋涉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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