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幽冥之主的權威不容置喙。

殿下的鬼魂一個個擡起頭來，他們臉色蒼白，身心交瘁，一個個生前大多都是癡男怨女，飽受世間情愛之苦。臺上的兩人他們都認識，只是苦於鬼使的來回鞭子鞭策，敢怒不敢言。

林柒在他們之中找到了瘦弱的小蝶，還有哀怨的皇後。或許小蝶在這一群怨聲載道的鬼魂中格格不入，她看上去像是解脫了兩儀之苦，臉色比之雲夢澤還要好看許多。果然還真是讓兩儀殿的主事很難辦呢。和一群苦大仇深的鬼魂相比，這個鬼魂開心得就差在臉上寫滿“開心”二字。

“太傅，你讓我和小蝶單獨說話吧，或許這樣她才能說出實情。”林柒心中一直有疑慮，為何小蝶在她身邊埋伏多年，在這麽一個時間點，李墨熠剛剛到雲夢澤，就要對她露出爪牙。

這不明智。

李墨熠默許了林柒這一行為，派了一個鬼使帶著小蝶去了殿內的會客廳。

會客廳不大，但好在舒適，不過這些都不是鬼魂們可以享用的。茶幾上只有清水，林柒先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小蝶見到林柒也不吃驚，畢竟這裏是李墨熠的地盤，她哪怕是強龍也擋不住地頭蛇。

“小蝶參見公主。”小蝶還是那副在雲夢澤服侍她的模樣，恭敬卻又不卑不亢。這麽多年，林柒只有這一個婢女，她早已不將她看作婢女了。

“小蝶，近來可好？”在小蝶面前，她鮮少端著公主的架子。或許是她本人就不喜這些個禮數，除卻“本宮”這個稱呼，她多半是與凡人無異。

小蝶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情緒有些起伏，不再是那副樂天派的表情，卻還是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公主還是風采依舊，沒想到小蝶在幽冥還能見公主一面，倒也是成全了小蝶這段主仆緣分。”

“你清楚本宮的為人，那天若不是你服藥自盡，本宮何不留你一條性命？”面前的鬼魂，看上去柔軟不可催，可林柒終究還是有些不舍。在李墨熠離開後，她獨自一人在鏡界的時光終究是太難熬了，這些年，若不是有小蝶的歡樂和細心，她也支撐不到現在。

“正是因為公主心性純良，小蝶不忍心公主面對兩難的境地。如今小蝶在鏡界已死，算是一了百了了。還請公主莫要執著於過去，您還有宏圖大業，大好前程，切莫為小蝶一人分憂。”

林柒假裝沒聽見她那番情真意切的言論。“太子和傅羽卿已訂婚，你的犧牲沒有任何意義。”

小蝶的眼中一時失了焦，那種被人看穿心事的感覺，太不妙。她慌慌張張的解釋：“公主，您這是在說什麽，小蝶不知。”

小蝶一緊張，臉頰上的兩團紅暈就會很明顯，手指也像擰帕子一般扭曲得不像個樣子。如今就算是成了鬼魂，早已沒有知覺，可她還是那般做了。

這就是她企圖殺林柒的真相。

“本宮要告訴你的是，你看似成全了你的郎君，看似幫他完成大業，看似為了成全你我這段情想要在本宮心口留下什麽白月光，朱砂痣，簡直是做夢。”林柒冷笑了一聲，對於小蝶，她動過惻隱之心，她甚至像將她放逐在幽冥，看看有沒有她自己的一番造化，可她好像從未領過情。

或許小蝶與她的相遇，就是一場設計，只不過是小蝶設計得過了頭，讓她一個人去成全了小蝶的獨角戲，了無生趣。

“公主，您是什麽時候知道奴婢與太子之間有幹系？”小蝶不死心的問道，她一直以為自己掩蓋得很好，確實挺好的，好到林柒因為她的死意志消沈了好一會。

“與本宮有深仇大恨的不外乎一個明面角色——昭容太子。八年前本宮救你之時，正是往返於雲夢和欒川，那個地方，與太子之間的糾葛過多。你說呢？”林柒沒有用雪魅之力，她的眼中流露出憐惜的滋味。

“愛上一個根本不曾愛過你的男人，你也是辛苦了。”

小蝶的鬼魅之軀止不住的顫抖，眼中沒有眼淚，只有無盡的空虛。她實在是不敢再聽林柒說話了，那字字誅心，刀刀斷魂。

“你為了他犧牲了性命，本宮都沒想過讓你死，你卻死得很是痛快。你算準了本宮心軟，就算是你在幽冥，本宮也不會將你扔入地獄，你才在這裏故意拖著不判決，為了等那個一定會到這裏的本宮是嗎？”林柒站在她面前，宛若神明來世，此時無光勝有光，她那一身紅，在哪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鬼使，將此鬼魂扔入外面的黑曼陀羅花叢裏，用你的怨毒，好好感化外面的黑曼陀羅吧。”林柒留給了小蝶一個絕美的微笑，那紅唇似乎能蠱惑心思。“聽說黑曼陀羅可孕育一個陰魅的靈魂，你的下場，足夠讓那些陰魅們提醒一二了。”

“忘恩負義，背主棄信，你的不忠不義，本宮現在才報答回去呢。”

小蝶的鬼魂早已飄忽不定，快要魂飛魄散。鬼使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其拖入黑曼陀羅花蕊中，成了花的魂魄。

**

林柒回到李墨熠的身邊時，腿腳還有些飄忽，足以表明她此刻的內心翻湧得有多麽劇烈。她懲戒了小蝶，明明是一件快意的事，可她卻笑都笑不出來。

“想哭就哭吧。別人家的小孩在你這個年歲時，總是哭哭啼啼的。用一句民間的話說應是‘會哭的小孩有糖吃’，可我自打認識你時，你還那麽小，就跟著我學魅術。那個時候我也才弱冠，自己也是個小孩，管教你也甚嚴厲，可你卻從未哭過。今天你難過就哭出來吧。”

大殿上的鬼魂和鬼使們都散去了，整個兩儀殿就只有他們兩人肩靠肩，汲取著彼此的溫暖。

“我不是不會哭，只是我知道哭泣沒有用處。若是要用哭換來別人的施舍的話，我寧可不要哭。”林柒倔強的昂起了頭，眼眶微紅，卻不至於落淚。

“小蝶背叛我，或許是件挺難承受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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