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看上去風平浪靜，一片祥和，實則波濤洶湧，暗流湧動。

三法司關了不少與二皇子親近的官員，典獄司更是連夜審問不少朝廷命官。皇城司和上京所有明面上的血魅軍暗訪查人，李行知坐鎮典獄司，鐵血手腕鎮壓了不少蠢蠢欲動的暗中勢力。

賢貴妃加快了架空皇後權力的進程，收買了整個後宮的各處的奴仆。可憐堂堂鏡界皇後，身為兩位皇子的生母，一路陪著鏡夜皇帝謀出路，斬荊棘，坐皇位，最後落得個獨守鳳游宮的下場。

林柒和李墨熠夜訪皇宮，能在空氣聞出深深的血銹味，想必這天夜裏，有不少陰魂出沒。

“今天不少陰魅出沒，小心一點。”李墨熠囑咐道。

“怕是有許多人，看不見明日的太陽了。”林柒走在宮道上，深感這每一步，都是用鮮血踩出來的路。而這只是其一，昭格倒臺便要收拾那麽多爛攤子，而正坐東宮的太子殿下依舊是不顯山，不露水。

林柒和李墨熠一路暢通無阻的走到禦書房——那個皇上最愛，且最長待著的地方。

“他在那個位置上，依舊兢兢業業，確實非常人可匹敵。”

“他鐵血，無情，卻依舊是個立志革新的好皇帝。”

跪安後，皇帝與他們一同坐在榻上品茶。

“今天的宮城，比平日血腥許多。”鏡夜放下手中的茶，看著他們兩人，“說吧，你們有什麽事要跟我說的？”

林柒本有許多話想說，可真要說出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化作一句話：“謝謝。”

“你謝朕作甚？朕記得柒衍剛從人界回來時，恨不得殺了朕。”鏡夜淡淡的勾了勾嘴角，其實他的容貌也是極為出色，從昭容和昭格的面容上可以看出，若不是這些年政事所累，他應是仙風道骨，風姿卓絕之人，可惜，可惜...

“謝謝你，無論經歷了多少波折，你還是把他送還給了我。”林柒看了一眼李墨熠，“在太傅告訴我之前，我一直看不透你，我明明那麽頂撞你，你卻依舊包容我，甚至給了我護國公主之位。我不明白？”

“你有出色的魅術，比之墨熠，有過之無不及。上能出兵打仗，下能宮闈鬥亂，朕識人從未出錯過。朕在很多大是大非面前雖能識得清楚，卻也在很多小事上不能兩全。立場不同，何來對錯？”鏡夜這一句“立場不同，何來對錯”說得何其精辟，林柒看著鏡夜過早衰老的面龐，眼中發紅。

“墨熠是朕年少時最信任的弟弟，信任到沒有人敢相信。兩個皇位競爭者居然化幹戈為玉帛，那時本不是朕做這個皇位，是墨熠讓朕榮登紫宸，君耀鏡界。”鏡夜說起過去的事情，面龐輕松了許多，或許是他最為難忘的一段美好時光。

“皇兄雖不擅武，論文治，先皇都比不過皇兄。皇兄幼時保護臣弟，臣弟銘記於心。”李墨熠的這一聲皇兄，闊別已久。兩兄弟再見時，卻恍若初見。

三人明明已經眼眶發紅，卻依舊以茶代酒，將這濃濃的深情咽下肚。

“長生殿那邊用長生秘藥一直控制著朕，若是你們能改變這境界皇朝一直以來的束縛，朕死了也心甘情願。而那時的墨熠才十六歲，正值青春年少。羽翼未滿，怎可遇敵？朕當時和幽冥鬼君約定的便是護你一生周全，若你真是天縱奇才，待你學成歸來，替朕謀得鏡界萬古清明，朕，死而無憾。”林柒把了把鏡夜的脈搏，發現在他本是一介凡人，卻被暗中插入了不至死的血魅精魂，長此以往，其命休矣。

“皇上，若是您早些年斷了這血魅精魂，您多活些年也是可行的，可是如今，積年已久，恐怕也就一兩年的光景...”

鏡夜一臉慈愛，像是早就知道似得。“朕是凡人，並非夜魅中人所說的天龍之子。其實夜魅這個稱呼只是自欺欺人，若是沒有魅根，尋常夜魅與人又有何異？不修煉的夜魅其實就是凡人，長生殿就是咬定了朕要為鏡界努力活到最後一刻，才會下這麽一個毒。”

“皇兄之才，皇弟難以匹敵。”李墨熠看著面前才不過三十出頭的皇兄，心中酸澀。

“朕在登上皇位時，朕就希望能將鏡界做大，做強，才不會愧對墨熠的拳拳之心。過往種種，朕雖是迫不得已，卻也嚴厲過分了些，才會令我們兄弟離心。朝堂那些荒謬事，朕不是不知，是知而裝作不知。太子有才，卻失德，不然長生殿該是找昭格那個容易控制的，而不是找昭容。至於二皇子昭格，不提也罷。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那舞漣呢？您不管她了？”

鏡夜眼中起了一些水霧，像是迷霧重重，看不清歸途。“舞漣，朕給過她機會。你們每一個人的結局，朕都有安排。不能說得上極好，卻也是圓了許多人的心願。舞漣，她難成大器。後宮交給賢貴妃，朕放心。”

“您？”林柒疑惑的問。

“行知和賢貴妃，若不是朕早有安排，怎麽會讓你們這麽容易插進來人。”鏡夜絲毫沒有惱怒，反而很是暢然，“朕不想做這個皇帝，終其原由是這個位置決定了太多人的生死，非朕所願。”

“然而朕既然做了，朕一定會為你們謀一個好的出路。柒衍，收好你的披風，你的施舍有時會害了你自己。你必須更加堅毅，拿出為李墨熠拼前程的決心，解決好慕容世家的事情。”

“若是朕提前生死，切勿悲傷，你們只要將這個清明的鏡界呈現在朕面前，朕在黃泉也就瞑目了。”

“朕終其一生，都未曾真正的愛戀過。若有機會，墨熠，你為朕尋個好的陰魅女子，照顧朕在幽冥的日子吧。”

“朕說到底，還是對不起你們。可朕，真的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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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柒出禦書房時，蓄滿的淚水在看著宮燈旁的飛蛾時決堤了。已至初夏，飛蛾也悄然而生。夤夜飛蛾，向往得便是光芒萬丈，哪怕那光芒處乃歸魂冢。

“飛蛾撲火，欲仙欲死。鏡夜這一生，說到底，也是殘忍。”

“他的人生從一開始歸結於那個皇位，但凡活得糊塗點，也不至於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別人活得不容易，他活在空殼的虛幻中，容易過嗎？”

這一天，林柒為鏡夜的悲，真情實感流淚了。李墨熠的黑袍帶著一身寒霜，將所有的悲哀湮沒在黑夜中。

那一天，皇後薨逝，於鳳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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