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秋。

棲梧帶上桃木劍，打開竹屋的門，走了出去。

昆侖一路，寂靜無聲，鳥獸皆無，之前還有夭枝陪他一起，可他讓夭枝走了。

棲梧到桃林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但天空飄著稀碎的雪。

昆侖經常下雪，本來桃樹在昆侖應該活不了，但是因為桃木屬陰，對棲梧的修煉有好處，鳳君便令人以靈石做基，在昆侖種下了十裏桃林。

棲梧坐在石桌旁，找出一套酒杯，倒滿了酒，不過不喝，遙望著遠方發楞。

若仔細看，遠方的另一端有一座石碑，只不過看不清石碑上的字。

那是景止的碑，也是座無字碑。

景止死後，並沒有留下任何遺骸，他只能立這麽座空墓，立在桃源裏，卻不敢寫他的名字。

棲梧放空的眼睛裏沒有光，沒有希望，就連恨也沒有，什麽都沒有。

太平靜了，好像他活著就已經死了。

棲梧一靜坐就是一天，桃花與雪，陳酒與醉人。

落之前，棲梧將杯中酒飲了，帶著劍原路返回。

夕陽下，餘暉裏的棲梧，逆著光，孤身一人。身後已無燈火，身前白霧茫茫。

顧秋寒剛醒過來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好難受。

顧秋寒心痛的無法呼吸。

這時候顧秋寒終於找系統了解了前因後果。

據他上次昏迷已經快過去三年了。

他因為景止的靈力沖刷，失去意識。

顧秋寒無法想象，這三年來，棲梧到底是怎麽過的。

“棲梧。”

棲梧一楞。

“棲梧。”顧秋寒又叫一聲。

棲梧才呆呆的反應過來是桃木劍。

這反應無疑又讓顧秋寒心中一痛。

“原來你還在啊。”棲梧輕聲說道。

自從那日之後，桃木劍就再無反應，他還以為他也在怪他。

顧秋寒不僅還在，據系統說，他已經可以化形了！

他吸收吞噬了景止的靈力，現在已經化形的能力。

顧秋寒迫不及待的在棲梧面前化了形。

顧秋寒緩緩睜開眼睛。

嘴裏突然爆了一句社會主義芬芳。

誰能告訴他，這滿目的粉色樹杈子是什麽鬼？

他上下打量自己。

特麽的，他變成了一棵頂天立地的桃樹，滿腦袋開粉花的那種……

顧秋寒看著從自己身上長出的桃粉色樹枝子，還會隨著他的心意搖擺。腳是樹根子，但是使勁鼓秋還是能移動。

他腦海裏突然閃過一棵桃樹張牙舞爪在地上跑的場景……

草了。

顧秋寒的內心從崩潰到重組，又崩潰。

樹杈子因為他的不冷靜晃得簌簌的掉桃花。

桃花掉了一地，不少掉到棲梧身上。

顧秋寒突然想到他現在就在棲梧的面前，但現在變回去好像已經晚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開口：“我是……”

“樹精？”

…………神特麽樹精。

棲梧撇了一眼之前放桃木劍的桌子：“你是劍靈？。”

“是。”顧秋寒心如死灰的回答道。

“你叫什麽名字？”

“顧秋寒。”一顆枝繁葉茂的樹說道。

“可以變回去嗎？”棲梧問道。

“呃能。”顧秋寒身上閃了閃微光，又變回了劍。

“以後不要輕易化形。”棲梧道。

“為什麽？”

“……”

“……”顧秋寒看出了棲梧眼裏的一絲嫌棄。更崩潰了好嗎？

“宿主，出現了一點小問題……”系統慫慫的冒出來：“化形竟然默認了您剛穿越時的樣子，正在給您修覆。”

“系統你給我等著。”

不過這一打岔，倒是沖散了棲梧臉上的很多灰敗。

而且顧秋寒有個更好消息要告訴他：“棲梧，景止沒有死。”

棲梧猛然擡頭。

“他真的沒死。”

棲梧拳頭不自覺的收緊，顯然是不信的。

顧秋寒想了想，剛要開口，腦海裏一陣劇痛。

“宿主不能透露系統的信息。”系統說道：“如果宿主在任務期間被人察覺到了系統的存在，將世界崩潰，立即遣返回原世界。”

顧秋寒忍著劇痛暗罵，說什麽回原世界，原世界裏他的身體早撞得稀巴爛了，現在回去不就是死嗎。

顧秋寒只好另編一個理由。

“當時景止死時，一部分魂魄附在劍上，雖然他陷入沈睡，但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顧秋寒也沒有全部說謊，他在最關鍵的時候用系統所處的道具保住了景止的魂魄，也多虧了他是靈劍，那魂魄的確附在了劍上。

不但如此，景止的大部分靈力都被他吸收了，可以說，現在的顧秋寒平白得了五百年的修為。

“棲梧？”

棲梧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攥緊，幾乎攥到肉裏，身體微微顫抖，眼睛卻不敢看桃木劍。

“你……他……。”棲梧想說些什麽，可下一刻就被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他捂著胸口，咳得機會要倒下去。

“棲梧！”

一口血就這樣正生生的噴了出來，棲梧捂住，那艷紅色的血跡順著棲梧的指尖流了下來。

顧秋寒慌了，他趕緊運起治愈異能。

“是我的錯。”棲梧的聲音幾不可聞，如果不是靠的太近，顧秋寒都要聽不清。

他在自責。

顧秋寒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心口突然一疼。

棲梧在親手殺死景止的愧疚裏走不出來。

顧秋寒想象不到，若是景止真的死了，棲梧會成什麽樣。如果他沒出現，棲梧會變成什麽樣。

“不怪你。”

淚珠從棲梧的指縫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顧秋寒啞聲，不再勸了，也許哭出來才是最好的。

顧秋寒看著棲梧又沈沈睡去的模樣，心裏難受。

顧秋寒沒有辦法，只能開始繼續給棲梧治療身體。

也許是顧秋寒治療的作用，棲梧難得很久都沒被噩夢纏住。

顧秋寒還沒高興一會兒，迷霧遮眼，場景一變。

……

“景止，我們去哪？”說話的是一個艷艷紅衣的小團子，三頭身，但能認出此人是棲梧。

這是棲梧小時候。那拉著他手的紫衣就是景止。

天族和鳳族壽命都很長，景止和棲梧的樣子看著雖然像三四歲左右，但不一定是真實年齡。

景止道：“棲梧，我發現了下山的辦法。”

“下山，去凡界嗎？”小棲梧皺了皺眉。

“對。”景止用力的點頭。

“鳳君不許吧。”

“沒關系，我們就去看看，很快回來，他們發現不了。”

景止明顯是帶著棲梧要偷跑出去。

幹壞事還要帶著棲梧，景止小時候這麽熊，問題是棲梧還信任他。

兩人一路跌跌撞撞，竟然在一座石橋地下發現了傳送陣。

“這是我姑姑偷著畫的，被我看見了。”

景止的姑姑……魔尊這麽早就已經開始布置了嗎？顧秋寒暗驚。

傳送陣並不是普通意義的出口，他並不是直接下山，而是把人傳送到特定的地方。

顯然他們到的地方是人界的集市。

與昆侖不同，人間的集市有很多人，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邊叫賣的販夫走卒，各式各樣的店鋪，都讓從來沒有下過山的兩人驚嘆。

“好多人。”景止道，他緊緊拉著棲梧的手，生怕他倆走丟了。

“冰糖葫蘆～”

“桂花糕，桂花糕，不甜不要錢啦。”

“小孩兒？要不要吃冰糖葫蘆？你們家大人呢？”叫賣冰糖葫蘆的夥計看著景止和棲梧兩個小孩，左右張望，並沒有看見帶著他們的大人。

景止大著膽子道：“大人在家裏，我和弟弟出來看看。”

“哦。”夥計點頭：“要不要吃糖葫蘆？”

他看兩人的長相和服飾，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他並不想惹事，隨口問道。

“不吃。”景止道，他知道人界買東西都是要錢的，他倆並沒有錢，嘴上雖然說不吃，但是舔嘴角的動作暴露了他。

“哦。”買冰糖葫蘆的夥計點了點頭，繼續叫賣：“冰糖葫蘆～。”

顧秋寒懷疑的看了這夥計一眼，這夥計怕不是故意的誘惑小孩。

但景止他們是真的分文沒有，他道：“棲梧，等下次出來我再給你買冰糖葫蘆。”

棲梧點點頭。

景止拉著棲梧，走在街上，旁人看他們兩個的樣子，一臉稀罕。

顧秋寒心道，幸虧這裏民風淳樸，沒有人販子，要不然遇到壞人，你們還能在這胡逛。

兩人腳程不慢，走過了不少地方。

“景止，我們回去吧。”棲梧說道，他擔心鳳君發現。

“等下。”景止顯然不想這麽早回去。

他們一路溜達到一群人的集中地，那有賣藝的在變戲法，古代沒有別的娛樂項目，這種淳樸的項目十分的受歡迎，周圍圍了一群人在圍著看。

景止帶棲梧擠進去，別人看見倆好看的小孩，拉著手，覺得十分有趣，他們最終竟擠到了最前面。

有個大漢在表演口吐火焰，周圍人紛紛叫好。

只不過是喝了酒噴在火把上而已，顧秋寒都知道是障眼法。但障眼法又如何，這個時代的人就是愛看。

“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表演完後，班主往中間放了頂帽子，熟練的喊道。

此地民生不錯，不少人都往帽子了投了銅板。

景止看見這一幕，眼前一亮：“棲梧，我有辦法給你買糖葫蘆了。”

只見他松開棲梧的手，棲梧想攔卻來不及，他朝中央走去。

“我也能變。”小團子景止這樣說道。

人們都笑了，覺得這麽個小孩兒很是好玩兒，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景止伸出手指，指肚子上燃起金色火焰。

他這一舉動做完，四周沒有一點聲音。

景止有些奇怪。

突然，人群一下子亂了，連滾帶爬的四散而逃，凡人不知仙人，他們從沒有見過這麽點的小孩可以憑空變出火焰。只當是妖怪變的。

景止有些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妖怪！”班主嚇得腿軟，剛才那壯漢拿起胸口碎大石的大錘就沖景止砸來，那錘子足足有景止身子大。

景止楞著，棲梧發現了危險，但要阻止已經是來不及，只能沖向前擋這一擊。

顧秋寒眼睜睜看著棲梧什麽都不顧的擋在景止背後。

一個壯漢輪起的大錘有多重？

就是棲梧是鳳凰仙軀但他現在也是一個三頭身的孩子啊。

景止抱住倒下棲梧。

“景止我沒事。”棲梧搖搖頭，只是看著重，這種力道還不至於傷他。

顧秋寒又心疼又心酸，棲梧受傷了都不忘安慰景止。

景止卻沒有說話，剛才只有手指肚大小的金色火焰，一瞬間竄天而起，朝大漢而去，下一瞬只剩黑灰。

殺人了。

班主癱軟在地。

顧秋寒看的心驚膽戰，第一次意識到，即便景止是正義的一方，在這個世界裏殺人也是彈彈手指的事。

可能在天神眼裏，凡人只不過是螻蟻，和普通的妖獸沒什麽區別。

都說天子一怒，橫屍千裏。天神一怒，同樣如此。

景止還要繼續的動作，卻被棲梧阻止了：“景止，我沒事，你別再動手了。”

景止的火焰頓住，心軟作一團

他帶棲梧出來，從來沒想過會讓他受傷。景止是天族的太子，生而飛升之人，連魔尊至清都忌憚的存在。從小活的肆意又強大，區區凡人卻敢在自己眼前放肆。

“你會受罰的。”棲梧道，他雖然沒來過凡界，但是知道亂殺凡人是要收到處罰的。

“我皮厚，我不怕。”

“可是他們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我們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小鳳凰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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