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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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貨以為自己是警匪片裏的反派男一號嗎?”霍辭憤怒地一拍桌子,把坐在旁邊回放監控的工作人員嚇得渾身一哆嗦。“還會搞這一出!”

“你們這麽大規模的國際化高端俱樂部,一萬多個VIP會員,安保工作是怎麽做的?他說是消防監管你們就放他進了?有證件嗎?政府發布的懸賞通緝都沒看過?沒一個人認出來?”

幾名西裝革履的俱樂部高管和其他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他們成天忙著跟各個圈層的名流們打交道,哪有功夫關註一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刑事在逃人員。

“這......是於總親自招待的,我們也不好多問啊......”一名保安站出來戰戰兢兢地回答。

霍辭剛要繼續盤問,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省屬特勤的現任隊長李昂帶一隊人走了進來。

“情況怎麽樣?”緊隨其後的奚楊第一個開口問道。

“接你電話我就出發了,也剛到。”霍辭說著,視線同時落在一旁的周童身上,頓時有些意外,但隨後也只是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來了啊。”

時間緊迫,跟霍辭簡單打過招呼後,周童就立刻拿起桌上的會所建築平面圖和游艇結構圖,跟參謀長龐輝一起研究了起來。

霍辭身後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站在這裏向外看去,能看到很長一段濱海岸線上三、四個駁岸式碼頭和停泊在碼頭之間大小不一的各式游艇,其中占據了絕對眼球的便是那艘曾經登上媒體報道,轟動過業內的SailingYacht·D號豪華帆船游艇,但此時,這艘游艇的艉部正向外冒著漆黑的濃煙。

游艇是於迪的父親在她研究生畢業那年送她的禮物,周童還記得於迪告訴過他,SailingYacht·D應該是目前國內最大的游艇之一,全長接近四百五十英尺,有七塊甲板,還有一個小型直升機停機坪和水下觀察室,配備的是柴電混合推進系統。

因為養護成本太高,燃料消耗大,加上手續麻煩,除了首次試水之外,於迪幾乎不會駕駛這艘游艇出海,只在上面辦過兩次生日派對,平時就泊在它的專屬碼頭旁供其他會員參觀欣賞。

今天並不是俱樂部正常營業的日子,而被困的七名船員碰巧是在給游艇做日常的維護和檢查。

了解過監控情況之後,李昂問霍辭:“有人知道起火點在哪嗎?”

霍辭無奈地搖頭:“不知道,監控只能看到陶偉南跟於迪在會所內部檢查了所有的消防設施,上船後大概十分鐘左右,信號就斷了。”

“如果要檢查,應該是去了駕駛甲板。”周童將手中的圖紙翻轉向李昂和奚楊。“駕駛甲板的下一層就是發動機艙,裏面結構覆雜,固定梯道很陡也很窄,進出很不方便,一旦起火就會引起爆炸。”

“這他媽是縱火!他瘋了嗎?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霍辭聽完頭都大了。

“東躲西藏的日子不好過。”一直抿唇不語的奚楊這時忽然開口。“他知道怎麽點火,也知道怎麽逃生。”

可為什麽是這裏,為什麽是於迪?除了奚楊和周童,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疑惑,但沒時間想了,李昂在圖紙上迅速畫出了幾個重點,然後朝其他人下令:“把臨時指揮處轉移到碼頭,看看水上救援到了沒有,跟海事部門配合一下,立刻展開撲救。”

游艇的左舷距離碼頭大約五十米左右,近距離看,艉甲板附近有大量濃煙,但未見明火。碼頭已被封鎖,六、七只載著水炮的消防艇和高壓噴水滅火艇正以最快的速度從海面向游艇靠近,岸邊剛剛鋪設完畢的一支幹線兩支水槍正在對發煙部位進行冷卻,但由於射程不夠,只勉強噴到了艇體。

現代游艇主要采用玻璃鋼和高強度鋁合金這兩種材料來建造,因為玻璃鋼不怕海水侵蝕,並且很好維護,使用壽命也長,但它的缺點是彈性模量低,受壓構件和嵌板容易失穩,並且導熱性強,非常易燃,尤其玻璃鋼中還含有樹脂,加上豪華游艇裏存在大量裝飾材料、家具、日用品和床上用品等可燃物,一旦起火就相當於在火上澆油,助其燃燒。

偏偏這時,負責監察火勢的安全員傳來消息,說透過艇側第五層的窗戶,可以看見艙內已經出現了明火。

轄區消防中隊沒有水上救援設備,只能負責陸上的供水和支援工作。等特勤的消防艇進入一定範圍後,李昂用無線電聯系上了聞閱,讓他馬上從兩側及後方對游艇的著火部位進行集中有效的冷卻。

在總隊領導的指示下,現場所有部門和人員劃分為了滅火、救援、後勤保障、水上交通管制、現場秩序維護等幾個小組。滅火組由李昂擔任組長,他把原本也應該擔任副組長的龐輝安排進了偵查小組,轉而對周童說:“你跟奚隊還有我,我們溝通一下接下來是開艙還是封艙。”

開艙和封艙是兩種不同的船舶火災滅火戰術。周童楞了一下,有點茫然地看著李昂:“我明天才正式晉銜。”

“今天和明天有什麽區別?你不是本來就是特勤的人嗎?”李昂奇怪地問,又向奚楊確認:“武警學院畢業是中尉起步,我們少的是副隊,我應該沒記錯吧?”

奚楊短促地笑了一下,點點頭說:“沒錯。”

從發現陶偉南起他就一直心事重重,這會兒才回過神來,看向周童:“封艙對艙內有價值的物品損害較小,但滅火時間太長,周隊怎麽看?”

周隊,一個周童從小聽到大,永遠讓他無比自豪也無比懷念的稱呼。每次聽見姚宏偉和其他叔叔們這麽喊周艦,還在上小學的周童都會想,以後我哥也是周隊,到時候我們家就有兩個周隊了,分不清楚怎麽辦?於是他趕緊放下寫了一半的作業,跑到門口一本正經地對叫走他老爸的叔叔們強調:“我爸是周哥,我哥才是周隊!”

“開艙,登船救人和滅火同時進行。”周童不再猶豫,盡管不如李昂經驗豐富,但也絲毫沒有露怯。“只要燃油不漏,游艇裏的物品就可以用水撲救,水漬不會造成太大損失,現場的人力和滅火劑量也可以滿足滅火的需求。”

李昂點頭表示同意,周童又說:“先利用游艇的機械設備把發生燃燒那一層的艙門打開,我想在初期,艙內的燃燒面積和強度應該不會太大,滅火隊員可以主攻燃燒地帶,等火勢減弱,再利用內部的固定壁梯,或者用安全繩懸吊水槍,深入到內部抵近火源射水,進行的同時要在上層甲板布置好力量,防止艙壁導熱使燃燒擴大。”

“上面沖擊,兩側堵截,上部預防,內攻滅火。”李昂把周童的建議簡單總結了一下,跟著便說:“我負責外攻和協調指揮,周隊內攻,奚隊......”

“我救人。”奚楊直接替李昂做出了安排,他面對著周童,不容置疑地告訴他,也告訴自己:“我有責任,必須救她回來。”

於迪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她的父親不在國內,母親接到消息正在趕來的路上。豪華游艇的內部通常都設有火災報警系統和固定滅火系統,也配備了個人消防裝備,只要平時做過演習,知道怎麽使用,逃生的幾率很大,奚楊最擔心的是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根本逃脫不了身高一米八幾還當過消防員的陶偉南的控制,無法實施自救。

奚楊固執地認為這件事是因他而起,所以才義無反顧地擔下了救人的重責,這些周童都知道,可他不知道周熠的犧牲已經讓奚楊背負了整整八年的罪惡感,直到遇見了他,因為有了他的愛,奚楊才開始努力學習放下過去,可如果今天於迪也出了事,一切都將功虧一簣,他也許到死都不可能原諒自己了。

但有一點周童很清楚,陶偉南之所以會這麽做,目的就是為了報覆。報覆什麽呢?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可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人習慣把一切錯誤都歸咎在他人身上,歸咎於命運的不公,自甘墮落卻不允許別人潔身自好,喜歡用惡意去揣度人心。

惡意滋生得沒有根源,存在得沒有理由,有人能強大到與它對抗,就有人會無能到受制於它,毀滅於它。

陶偉南正是那個即將毀滅的人。周童曾經發誓,不會再給他任何傷害奚楊的機會,現在就更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奚楊被他拉進火場,陪他同歸於盡。

“我去救也是一樣的,你能聽我的一次嗎?”周童站在消防車的器材箱前,看奚楊一件一件往身上穿戴裝備,一時情急也顧不上管有沒有人在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推靠在了車身上。

“楊楊!”

前一夜的溫存還未完全褪去,哪怕隔著厚厚的防火服,輕微的觸碰也能讓人心跳加速,愛意噴湧。可奚楊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半分那些叫周童愛得發瘋,夢寐不忘的柔情,眼裏只剩決絕、堅持、無畏,和凜然的正氣。

只有目睹過他的堅強,才會懂得他的柔軟,周童不止一次地想起這句話,也第無數次地意識到自己這輩子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不去愛他,堅不可摧的他,風情萬種的他。

“楊楊......”周童好像突然沒了阻止奚楊的理由,同時又前所未有地憎恨起眼前的一切,恨不能立刻脫掉這身又笨又蠢的衣服,帶奚楊遠離這該死的大火,見鬼的職責。

“我們好不容易......”

“噓”奚楊隔著手套,用食指虛擋住周童的嘴巴,不讓他說。

“我們好不容易可以並肩作戰了。”我的中尉,我的戰友,我的愛人。他把手移開,踮起腳尖吻了上去。“沒有比這更浪漫的事了,你說呢?”

是的,沒有了,沒有比這更浪漫的事了。周童差點忘記,很久之前,在他還沒擁有奚楊的時候,便曾想過,他可以不奢求什麽相伴一生,白頭偕老,只要能在烈焰火海之中執子之手,與子同袍,生死契闊,與子成說便好。

奚楊吻他,他便不顧一切地回應。恍惚之間他發現自己好像在流淚,因為這吻太苦了,太疼了,像有把尖刀同時刺進了他的喉嚨,深入胸腔挖走了他的心臟。

“好紮呀。”奚楊用鼻尖蹭著周童下巴上的胡茬,每一下都是那麽的依戀,繾綣,深情,不渝。“這次回去別再忘記刮了,我幫你好不好?”

“不是說喜歡,不要我刮嗎?”周童捧著他的臉頰,抵著他的額頭,聲音很輕很輕。“小騙子。”

“我想了一下,我沒有的,你也不準有。”奚楊偷偷撇了下嘴,只一下,也足以讓周童瘋狂地為他心動。

“你要什麽?”周童問他,幾乎是在祈求。“貪心一點,這個世界上有的,我都想給你。”

“要你的心。”奚楊把手按在周童胸前,擡起頭仰視著他。“這個,我帶走了。”

“一直都是你的,我只是替你保管。”周童的手覆在奚楊的手背上,用力按緊。“回來記得要還,連你一起,放在這裏,別對我太殘忍,別讓我失去心跳,沒有溫度,生不如死。”

到這一刻,周童終於頓悟一般,明白了自己一直想說但說不出口的話是什麽。

“楊楊,如果不是你,換成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人,我都會嫉妒得發狂。可你不一樣,他也不一樣,你應該愛他,除此之外,他不能給你的,都讓我來。”

“我才是沈熠,你要遇見的一直是我,你是他從我這裏帶走的火,是他留給我的最寶貴的財富。”

沒有時間了,時間總是對他們這麽吝嗇,不知道究竟是可憐他們,不想讓他們給彼此太多會空守一生的承諾,還是等不及想讓他們把話留著,等再見時再用餘生慢慢地說。

“我記住了。”奚楊戴好自己的頭盔,跟同樣戴好的周童輕輕相碰。

“周隊。”“奚隊。”

“有去有回。”

...

十分鐘後,戰鬥命令正式下達,周童跟奚楊分別帶隊走上碼頭,準備登艇執行作戰方案,臨出發前,他們遇到了駕駛消防艇剛剛靠岸的聞閱。

被困在幹舷甲板的兩名船員在幾分鐘前跳船逃生,聞閱將他們從海面救起,送回碼頭交給等候在岸邊的醫護人員。

這是聞閱時隔三年第一次見到周童,兩人一個戴著面罩,一個穿潛水裝備,都差點沒認出彼此,但來不及驚訝,所有人的註意力便被一陣吵鬧聲驚動,頓時齊齊扭頭,朝封鎖線外看了過去。

似乎是有人想從外面進來,但受到了阻攔。聞閱拉開潛水服的拉鏈,邊往裏扇著風,邊說:“那個短頭發的人好像是大姐姐的女朋友。”

聽他一說,周童好像也有點印象。

“我想起來了!”聞閱忽然一拍腦袋。“怪不得每次見到她都覺得眼熟!她好像是個挺有名的船舶工業設計師,拿過國外的游艇設計創新獎,我在我爸帶回家的雜志上看到過,她小臂有個游艇的紋身,特別酷!”

封鎖線外,留著齊耳短發,穿素色T恤和工裝靴,長相氣質都頗有些英氣的女設計師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瞬間在一群消防員中鎖定了周童。

“童童!讓我進去!這艘游艇的內部構造我很熟悉!”

正在指揮現場秩序的霍辭從遠處用眼神詢問周童,李昂說:“他們的游艇工程技術人員不在,如果真的熟悉,也認識被困人員,讓她進來補充一下裏面的情況。”

確認過之後,霍辭很快把人帶上了碼頭。等對方走近,周童才發現她個子很高,伸出的右手手指細長,手臂上果然如聞閱所說,有個游艇圖案的單色紋身,刺得非常精細。

“童童你好,我是梁曦。”

周童跟梁曦握手,接著便聽她思維清晰,用快且平穩的語速說:“上午十點左右,於迪聽俱樂部的人說有位自稱是奚隊朋友的訪客找她,她就馬上趕過來了,還帶走了小扁,打算結束之後順便送它去寵物店洗澡。”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打電話給她,問她進行得如何,她說已經檢查到駕駛甲板層的噴淋系統,很快就可以結束了。這期間不知道為什麽,我聽見電話裏小扁一直在叫,好像非常激動,於迪也一直在訓斥它,讓它對客人禮貌一點。後來小扁好像從她懷裏掙脫出去咬了對方,手機應該是掉在了地上,於迪和小扁,還有那個男人的聲音特別混亂,再後來電話就斷了。”

“帶我進去,這艘游艇是我設計的,所有的壁梯和通道我閉著眼睛也能找到。”梁曦把話說完,擡起垂在身側的左手,給周童看她中指上戴著的一枚戒指。

“下個月我就要帶她回德國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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