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欸!來了!”聞閱像遇到了救星一般,表情立刻松懈下來,扔下一句“我先過去一下”就抱著他的小碗一溜煙兒地跑了。

奚楊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的背影,問正在偷著樂的霍辭:“霍警官現在還是一個人嗎?”

“算是吧。”霍辭一手叉腰,一手按揉著熬了一夜之後僵硬的頸椎:“友軍已經變節,能把身和心分開使用的人,現在只剩我了。”

“你呢?”他問奚楊。“異地戀很辛苦吧?”

奚楊看著花叢深處隱約可見的兩個身影,想象著聞閱一邊用毛巾幫塗科擦汗,一邊餵他吃碧根果的樣子,微笑著說:“不辛苦,每個月可以打一兩次電話的。”

霍辭不置可否,又問:“快回來了?”

“嗯,這個月吧,具體要看分配計劃是怎麽安排的。”

霍辭有些意外:“嗯?不是早就定好的嗎?”

奚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畢竟那是很久之前定下的計劃了,以周童現在的情況來看,誰也沒有把握,敢肯定計劃不會發生變化。

幹刑偵的人最擅長察言觀色,霍辭不問了,拿起架子上的蛋糕,轉身往外走去:“我去看看外賣送到了沒。”

霍辭走了,奚楊也不想留下來當電燈泡,便也跟著走了。

晚餐也是前一天預定好的,說是要幫塗科慶祝,但送來的菜每一道都有酸有辣,明顯是聞閱喜歡吃的。向宇要接孩子放學所以來的最晚,他拎了兩瓶朋友送的花雕,一上桌就給大家滿上,舉起杯說:“都到齊了吧?來,敬小塗一杯,恭喜高升!”

塗科把酒幹了,吃一口聞閱夾給他的涼菜,無奈又不屑地說:“這幫老家夥還真看得起我。”

自從受傷之後,礙於臉上有疤,向宇很少會像現在這樣開懷大笑:“哈哈哈,塗處長別謙虛嘛。”

“呸。”塗科跟向宇又碰一杯。“什麽處長,聽著就不是什麽好東西,難聽死了。”

聞閱:“......”

我男朋友為什麽要自己罵自己。

飯吃得好好的,塗科和霍辭卻突然為“為什麽只有冬瓜、西瓜和南瓜,沒有北瓜,北瓜究竟是不是西葫蘆”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掐上了。聞閱在一旁乖乖地吃菜,乖乖地聽著,而奚楊仿佛早已習慣,視若無睹,充耳不聞地跟坐在對面的向宇聊天。

“佳佳學習怎麽樣?九月再開學,要上三年級了吧?真快啊。”

“可不是麽,太快了。”向宇剝了幾粒花生,砸吧著嘴嘿嘿一笑:“這學期期中考試數學拿了滿分,我去給她開家長會了,老師跟其他孩子的父母都知道我以前是幹什麽的,對我很熱情,也沒有被我這張臉嚇到。”

奚楊說:“其他同學肯定很羨慕佳佳有一個英雄爸爸。”

向宇是去年年初退伍轉業的,通過考核被安置進省中級人民法院,成為了一名普通的機關工作人員,從那以後就過上了朝九晚五,周末買菜,帶孩子做飯的平淡生活。

他走後沒多久,鄰省某個偏遠地區就突發了一場特大地質災害,塗科因為在搶險救援行動中指揮有力,超長作戰,舍生忘死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差點玩兒完,最終被姚宏偉好說歹說弄進了總隊戰訓處,過了這個端午也要走馬上任了。

方叔服役期滿後也走了。走之前他心裏不安,想找奚楊坦白,但有些話說遲了還不如不說,奚楊沒讓他開口,問他要了支煙,跟他坐在食堂外面的臺階上一起抽完,算是就此別過。

這一年多,向宇一有空就會回營區看看,定期來溫室這邊跟奚楊和塗科小聚,一直關註著特勤的情況。他問奚楊:“新任命的李隊怎麽樣?好相處嗎?”

奚楊抿一口酒,放下杯子說:“挺好的,龐輝晉升之後適應得也挺不錯。”

“那就好,可千萬別再來個像......那樣的。”

這段對話成功吸引了塗科的註意,他扔下爭執到一半的無聊話題,插嘴道:“特勤怎麽說都跟支隊性質不同,弄個參謀長出來是什麽意思?有參謀長沒有政委?”

“應該是考慮中隊長直接升副隊不太合適吧。”奚楊明白塗科的意思,但他並不在意教導員和政委這兩種身份之間的區別。“龐輝確實需要再鍛煉一下。”

霍辭有公務在身,不能喝酒,吃完飯,嘗過蛋糕之後就先回去了。向宇搭他的順風車,剩下奚楊幫著聞閱收拾桌上的殘羹剩水。塗科喝了不少,醉醺醺地躺在藤椅上當甩手掌櫃,想起他們家小浣熊一提到好朋友就要哭鼻子的毛病,趁他出去扔垃圾的功夫,塗科趕緊問奚楊:“周童什麽時候回來?都六月了,還沒收到通知?”

這三年奚楊是怎麽過的,塗科全都看在眼裏,所以才會比他還急。

奚楊把泡好的花茶分一杯給塗科,低頭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不知道,半個多月沒聯系了。”

聯系不上也是正常的,塗科又問:“沒去找姚隊打聽一下?才二十幾歲,還是個士官學員,參戰一百多次,獲嘉獎兩次,以老姚的尿性,能讓這塊寶貝落到別人手裏?”

奚楊沒有回答,等聞閱回來收拾好東西,便起身對塗科說:“別操心了,早點休息吧,塗處。”

塗科:“......”

回到營區時天已經黑透了,奚楊把車停好,跟聞閱在宿舍樓下分開,轉身往辦公室走去。

他習慣了睡前獨自在辦公室裏待一會兒,讀幾頁肯尼迪的《當仁不讓》,看一看備忘錄裏的留言,或是聽聽小熊裏的錄音,更多時候他什麽也不做,就靜靜地想著周童,覆習有關於他的一切記憶。

三年前,送周童離開後,備忘錄裏就多了一個新建的私人文檔,記錄的每一條都是周童的成長軌跡。軍隊指揮學基礎理論的考試成績,體能和技能的測驗成績,第一次拿獎學金,第一次被評為優秀學員,第一次在競賽中獲得科技創新獎,第一次分配實習,出警立功、受到嘉獎,每個點滴都不曾參與,卻都像親眼目睹過一樣寫得詳細。

奚楊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幸犧牲在某一場大火之中,來不及跟周童再見一面該怎麽辦,甚至想過再寫一封遺書,可提起的筆卻總是落不下去,心裏好像總是有絲絲縷縷澆不滅的期盼。

就是這樣,靠著這些,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又一天。

新搭檔李昂確實如他所說,是個有能力也很好相處的人,從不打聽他每晚在辦公室裏做什麽,只有一次對他辦公桌上那個鋁制的小盒子和裏面的幹花表示過好奇。

奚楊說,是愛人送的。

當時李昂還笑著問,怎麽只送一朵?

奚楊便告訴李昂,他說過,這朵不算,將來還要送一整束的。

馬上就要到熄燈的時間了,奚楊習慣性地,把腳步放得很輕,盡量不去觸發走廊裏的聲控感應,扶著樓梯的欄桿走上了三樓。

當他踩著最後一層臺階,踏上平坦的樓面時,腳下忽然變得松軟,輕柔,有微微的異響,仿佛鋪著地毯,羽絨,被雨泡過的落葉,又或是嬌嫩欲滴的花瓣,突如其來的狀況和奇怪的感覺讓他心頭頓時一驚。

是......花瓣?

是玫瑰?

是的,是玫瑰,確信自己踩到的是玫瑰花的同時,一股馥郁的,醉人的芳香也跟著撲面而來,將奚楊包圍其中,濃烈得令他快要不能呼吸。

怎麽會這樣?他腦子裏一下變得很亂,一下又無比清晰。

他猛地跺了跺腳,頭頂的燈管一根接著一根驟然亮起,伴隨著花瓣紛飛,香氣四溢,大片冶艷的火紅撞入他的視野,在他腳下,在他四周,像鋪開的織網將他捕捉,一直綿延到目所能及的盡頭,紅得炸開了黑夜,刺得他眼睛發痛。

是......

不要說出來,不要。

夢會醒,許過的願會碎的。

那麽多的玫瑰,像在溫室裏見到過的那樣多,每一朵都剛好綻放,每一片花瓣都沾著新鮮的水滴,一束束,一捧捧,一簇簇,堆滿了整條走廊。奚楊倒退兩步靠在了墻上,數著自己如擂的心跳,反覆用力呼吸,最終鼓起勇氣向前走去。

他置身花海,駐足在辦公室門口,有人隨著他的腳步駐足在他身後。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新副隊嗎?”

“是。”

“特勤還沒收到調令。”

“我親自來送。”

“怎麽這麽晚才到。”

“路很遠,我一個人走得太慢。”

“這麽多花很浪費。”

“要看是為誰。”

“這裏是辦公場所,影響不好。”

“嗯,我知道。”

身後的人走近了一點,微微側頭,俯身靠近他的耳邊,聲音低沈。

“我就是來通知奚隊一聲,從現在開始,這間辦公室和裏面的人,都是我的了,所以沒關系。”

太熟悉了,熟悉到忽然之間,只有靠著他的每一絲氣息才能繼續呼吸,熟悉到不用回頭也能看到他穿著一身比過去更威嚴的軍裝,英俊挺拔的樣子。是他,真的是他,是過去的他也是全新的他,可以說出來了,只要現在轉身,就可以擁抱他,永遠地抓住他了。

奚楊閉上眼睛,就快失去支撐的力氣。

“楊楊。”他聽見他在叫他的名字,很近很近,再也不是只有在夢裏,電話裏,回憶裏才能聽到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

他說,轉過來,我要吻你,一秒鐘都不能再等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