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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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前,幹預小組開始行動的同時,奚楊這一隊人剛從另一個方向穿過配電站抵達了制冷機房。中途他們也遇到了局部坍塌,隨行的工程師因躲避不及時被一塊彩鋼板砸中了頭部,另外還有一名內攻隊員的氣瓶閥門出了問題,靠分享奚楊和其他隊友的空氣才支撐著走到了穿堂,之後便與受傷工程師一起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奚楊解開防毒衣,把自己的備用手電留給了他們,錄音小熊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一起掏出,不慎掉落在地上的。

制冷機房內安裝著壓縮機、冷卻器和調節站等功能設備,氨泵、儲液罐和冷凝器等則配備在連通的設備間裏。為了實現更好的制冷效果,像培源優這樣的大型冷庫通常會以覆疊式制冷,即使用兩種以上的制冷劑共同配合制冷,這種工藝相較於單一的直接蒸發和載冷劑制冷要覆雜的多,危險性也更大,如果沒有技術人員,僅靠消防員自己是很難辨別和處置的。

進入制冷機房前,兩組內攻人員按照同樣的方式分成了梯隊,批次用直流和開花水流向內部射水,降毒降溫的同時對涉氨管道進行冷卻。沒有了工程師的協助,進來前看過管道塗色表的奚楊只能憑記憶去辨別哪個顏色、哪一條分別是低壓氣體管和高低壓液體管,十幾個全部塗成黃色的儲罐中,哪一個是耐壓鋼材質的,不制冷的高壓儲液罐,哪一個又是表面包覆了保溫材料,直接在內部氣化制冷的低壓儲液罐。

縱橫交錯的管道中有不少在受熱後出現了破損的跡象。此時,火勢暫時被壓制在機房範圍,還未波及至此。經過快速簡短的商議,鄭疆和奚楊決定利用冷庫自帶的真空泵和制氨機對設備間進行減壓降氧,這樣既能阻止陰燃的發生,還可以把內攻人員留在制冷機房外持續射水,為他們在設備間裏關閥斷源和修補漏洞爭取更多的時間。

這是自鄭疆調動到省屬特勤以來,奚楊第一次跟他兩個人配合行動。

盡管不了解具體情況,但他們之間不合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在決定人選的時候,好幾個領導都提出了異議,可無論從體力、技術、經驗,還是行動、應變和指揮能力上看,幾支隊伍裏又再找不出比他們更合適的人。好在同為一線的精英,兩個人都有著極高的服從度和專業精神,既沒有在接受任務和溝通作戰方案時表現出什麽不滿的情緒,反而在一些策略上互相認同,達成了一致,著實令在場的每個人感到意外。

奚楊不關心也不想知道鄭疆對這個安排的看法,只知道如果可以選擇,他情願跟別的,也許各方面能力都略遜一籌的人去執行任務。但接到命令的那一刻直至現在,他都絲毫沒有質疑過這個從二十歲起就不斷立下戰功的隊友,也沒想過一旦面臨危險,對方是否會借此機會除掉自己,畢竟這段時間他的威脅幾乎無處不在那些不懷好意的,一遍一遍審查他的人,還有那幾輛從早到晚在營區附近徘徊的車,都能說明即便已經自身難保,鄭疆也不會這麽容易就放過他的。

那天在會所,鄭疆以絕對的自信認定奚楊會受制於他的威脅,會對他開出的條件動心。他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什麽純粹或絕對的東西,他挑戰的也從來就不是奚楊這個人,而是人性共同的弱點,充滿貪婪、自私、狂妄、嫉妒的,陰暗的一面。

與其說他不相信奚楊會是一個沒有弱點的人,倒不如說他自己太渴望成為一個沒有弱點的人,或是懼怕自己追求的東西會因為某個完美的人出現而被推翻。

很多時候鄭疆甚至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針對奚楊。他並不屑於幫心胸狹隘的陶偉南發洩那一點私憤,也不覺得奚楊會是一個很大的威脅,不僅如此,他還常常能從這個寡言的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久違的勇敢正直和赤子之心,而當聽到、看到許多人對他忠心的追隨和無條件的信任時,嫉妒占據了他的頭腦,也讓他因此而更加痛恨命運的不公,近乎偏執地想要毀掉所有原本也該屬於他的珍貴的東西。

以勢交者,勢盡則散。可以信任的人本就寥寥無幾,他猜自己也許是在這條歧路上獨行得太久,太寂寞了,才會如此渴望拉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和自己結伴而行,共同沈淪。

好比此刻,身旁有一個奚楊作陪,這段未知的,通向死亡的路程好像就不那麽孤獨,也不那麽淒涼了。

可惜他並不知道,最終走入深淵的只會是他一人。無論奚楊前行還是回首,這條路上始終有人在緊緊跟隨,耐心地等候。

不知道幹預小組那邊情況如何,但奚楊深信周童一定會讓所有人出乎意料,就像每一次他們之間出現問題,周童都能從特別的角度,用特別的方式去理解和面對一樣,總是帶給他很多很多的驚喜和感動。

事實上,看似已經和好的他們之間依然有很多問題沒有攤開解決,可時間不允許,也沒有擔心和糾結的必要,這個時候沒有比活著出去更重要的事,只有活著才能再見到他,才能重新開始,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只要還能牽手,他們就再也不會放開彼此,不會走散了。

過去留給奚楊的創傷和罪惡感太深了,對火場的陰影和恐懼從未消失,只是在無數次的經歷過後被他學著一點一點完美地隱藏了起來。沒有人知道表面淡定的他每一次面對大火時有多麽害怕,也沒有人能體會他在逆境中變得越來越強的過程,浴火涅槃只是人們對他的想象,真實的感受只有傷口被反覆撕裂反覆炙烤,茍延殘喘,永遠也無法痊愈的痛苦。

而現在,又一次直面離別和死亡,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是周童讓他相信,過去和未來都是不存在的,無論下一刻發生什麽,現在的愛人都會在另一個量子時空裏等著與他重新相遇。

...

按計劃,鄭疆回到機房啟動了真空泵,幾分鐘後,設備間內的空氣被逐漸抽出,外界空氣經過減壓加濕後再補入,很快就使不大的空間變成了低氧環境,抑制並降低了陰燃發生的幾率。

空呼的餘量已經不多了,做好準備後,奚楊和鄭疆就帶著工具越過水槍陣地進入了設備間,集中精力心無旁騖地操作關閥,逐一檢查、修補出現破損的容器壁和每一條涉氨管道。

機房內的制冷壓縮機已經關閉,設備間裏煙氣濃度和能見度跟外面比起來要好許多,奚楊打著強光手電,從最危險的臥式高壓液氨罐開始,先關閉了已經出現洩露部位上游的紅色閥門,等罐內的壓力從放空閥適當釋放出一些後,再示意守在另一端的鄭疆將下游閥門關閉。

前兩個臥式液氨罐情況還算穩定,最後一個氨罐本身沒有問題,但與之連接的液氨蒸發器下端,集氣管封頭處有氨氣正在向外洩露。奚楊思考了幾秒,決定先關閉避火,也就是離封頭最近,起火時不受直接威脅的閥門,但鄭疆卻主張還是以“先上游後下游”的原則進行作業,兩人終於在這個問題上起了分歧。

隔著呼吸器,奚楊盡量把話說得簡單明了:“這邊的洩壓已經超過了一定程度,如果先關閉上游端閥門,下游管線可能會承受不住。”

鄭疆沈吟了片刻,依然堅持己見:“工程師不在,誰的判斷都不準確,還是按常規操作比較穩妥。”

他說的是事實,究竟應該先關哪個閥門,奚楊確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這種情況下選擇保守操作會相對安全,這一點也是毋庸置疑的。

於是奚楊默許了鄭疆的提議,按他的要求關閉了離封頭最遠,氨罐最上游的洩壓閥門。

鑄鋼閥門又大又重,轉動起來十分費力。連續操作完三個液氨罐後,奚楊的頭發已經完全被汗水打濕,空呼也開始發出低氣壓警報,他一刻也沒有耽誤,提著工具箱繼續檢查另外九個立式液氨罐,忽然在經過控制室門口時聽見裏面傳出了一陣很小的響動。

意識到裏面可能有人,奚楊當即反應迅速地撞開了控制室的門,跟鄭疆合力把一名穿著工作服的男子從操作臺側面的夾縫中拖了出來。

關上門,把煙和洩露的氨氣隔離在外,不足五平米的控制室裏尚且可以呼吸。被困的工人一邊咳嗽一邊告訴奚楊,起火時他正在工作,沒有收到撤離的通知,等發現氨氣洩露,想逃跑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躲在控制室裏,用保溫杯中僅剩的一點水打濕一副手套,捂住口鼻等待搜救。

奚楊的空呼裏空氣已經所剩無幾,鄭疆取下自己的呼吸器給工人戴上,果斷做出了決定:“我帶他沖出去跟內攻組匯合,你抓緊時間關閥,五分鐘後不管關完沒有,都要撤!沒問題吧?”

液氨在汽化時體積會擴大八百多倍,並會在吸收大量的熱之後形成負七十度的低溫氣體,對皮膚造成凍傷。同時液氨也具有強堿性,屬於高毒物品,一旦通過呼吸道、皮膚或眼睛進入人體,就會使呼吸減慢,損傷神經並引起細胞組織器官溶解,幾分鐘內就能致人死亡。

奚楊一把拉住鄭疆,試圖阻止他的瘋狂行為:“你這樣出去是找死!”

其實不用奚楊提醒,鄭疆心裏比誰都清楚不戴呼吸器走出去的後果,可他並不指望別人能理解,如果沒有這份過於狂妄的自信,他又怎麽能一次次立下那些令聞者咋舌的出色功績。

“現在的氨氣濃度最多也就六、七十毫克每立方米,鼻咽有點刺激感罷了。”鄭疆說罷便甩開了奚楊的手。“別浪費時間了,你要是自己完不成任務就直說!”

奚楊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較勁,但再來不及勸說,鄭疆已經屏住呼吸,帶著人沖出門去了。

以他的速度,就算還要帶一個人,穿過七十平米的設備間也用不了太長時間。奚楊緊隨其後,在途經先前處理過的第三個臥式液氨罐時與他們分別,轉身走向了另一邊的九個立式液氨罐。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液氨蒸發器突然發出一聲巨響,下端的集氣管封頭終於因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而脫落,瞬間隨著大量洩露的氨蒸氣湧射而出,狂噴向鄭疆暴露在外的頭和臉上!

生死關頭,鄭疆下意識地將身旁那名工人按倒在地,把他護在了自己身下,而這時,反應極快的奚楊也掉頭猛撲了過來,拼盡全身的力氣將兩人從濃烈的氨氣中拽出,一刻不停地拖著他們迅速向外撤離。

氨易溶於水,可以用水撲救。內攻小組還守著外面的陣地持續地向機房內部射水,忽然間,所有人同時看到一個踉蹌的身影出現在了滾滾濃煙之中,艱難前進的同時高聲向他們呼喊:“水!救人!快救人!”

太快了,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前後不過三分鐘,等奚楊接過隊友的呼吸器,終於得以大口喘息,鎮定下來之後,再看倒在一旁的鄭疆,他已經呼吸困難,快要失去意識了。

吸入性氨中毒會使喉頭和肺部出現水腫,呼吸道粘膜也會脫落,阻塞氣管。奚楊跪下來替鄭疆做著心肺覆蘇和人工呼吸,不斷嘗試著喚醒他,留住他的意識,哽咽著命令他堅持住不要說話,可他的瞳孔卻還是一點一點變得渙散,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混沌破敗得不像一個人類。

恨他,討厭他,可奚楊不能放棄他,不能放棄營救的使命:“不要說話了......我聽不清,不要說了......我馬上帶你出去......鄭疆......鄭疆!不準死!”

“你他媽的王八蛋!做了那麽多喪盡天良的事,就想這樣一死了之嗎?混蛋!”

鄭疆笑了,笑得又難看又扭曲,被腐蝕凍傷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份勢在必得的自信。

奚楊把耳朵貼近他的嘴邊,努力分辨著他每一個斷斷續續無法連貫的吐字。

“油管......棕色......鹽......鹽水管......綠......色......閥手柄......深紅......”

“堵......堵......”

“記住了……”奚楊攥緊鄭疆的防毒衣,大聲地在他耳邊回應:“油管是棕色的,鹽水管是綠色的,膨脹閥手柄是深紅色截止閥手柄是黃色!我記住了,我會堵住的......不要再說了!”

缺氧讓神經逐漸麻痹。聽見他的話,鄭疆滿意地閉了閉眼,幾近窒息卻怎麽都不肯停下來休息。

“不是......只有你......行......可惜......下輩子......不做敵人......”

“奚......奚隊......好......好好......活著......吧......無愧......無悔......”

氨氣被稀釋了,新指派的工程師和救援組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鄭疆的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令人絕望,很快就被水聲、碰撞聲和板材斷裂聲吞沒,消失在了沒有了起伏的胸膛之中。

同一時刻,另一個充滿著生命力的,觸動人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隨著沈穩而堅定的腳步越來越近

“教導員!奚楊!”

奚楊在角落裏回頭,透過面罩,透過苦澀的淚水,透過重重障礙和艱難險阻,在一片混亂與漆黑之中看到了一雙明亮的眼睛,還有那眼裏熊熊燃燒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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