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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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周童根本沒有認真看,他心神不定,又搞不清旁邊那人究竟是誰,到底對奚楊說了些什麽,直到演出結束燈光亮起,那人起身與奚楊道別,他才看清是一位銀發高束的遲暮美人,少說也有五十多歲,身材卻還像舞臺上那些少女一樣曼妙,穿一件煙灰色的高領針織衫,略施粉黛,由內而外地散發著優雅的氣質。

他聽見她對奚楊說:“楊楊,多保重,有時間記得回團裏看看老師和同學。”

晚上九點,漸濃的夜色像一塊華麗的天鵝絨綢緞,包裹著密密匝匝的雨雲。劇院外的廣場上有一座音樂噴泉,猜想是入秋之後就已停用,但此時仍有不少拿著樹枝的小孩子蹲在地上戳那些圓形的出水孔,好奇它們今晚究竟會不會噴出水來。

奚楊和周童隨著散場的人群走出劇院,駐足在一盞暖黃的路燈下看著對方,奚楊問道:“累了嗎?”

周童搖搖頭,伸手接住一滴飄然而落的雨水,揉在掌心,對奚楊說:“可以晚點再回去嗎?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奚楊擡頭看天,斟酌了片刻,指著噴泉旁邊的長椅問他:“那,去那裏坐坐?”

“好。”

長椅不臟,但周童還是用紙巾仔細擦拭了一遍,然後才讓奚楊坐下。大雨將至前的空氣泛著潮濕,耳邊不斷有小孩子追逐打鬧的嬉戲聲傳來,奚楊一邊整理著胸前那朵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綻放的玫瑰,一邊問周童:“沒吃晚飯餓不餓?”

“餓。”周童一本正經地揉了揉肚子。“超級餓,因為有人偷吃冰淇淋不叫我。”

奚楊的臉“唰”地紅了:“那會兒……你在剪頭發,怕不方便……我現在去給你買一支吧,你等我......”

“逗你的。”周童一個沒憋住笑出了聲,他看了眼不遠處亮著招牌的便利店,按住正打算起身的奚楊。“我去買,你在這裏等我,很快回來。”

他說到做到,邁著兩條長腿,一去一回只用了不到三分鐘時間。

“這是......”奚楊看著他買回來的東西,表情有些意外。“糖葫蘆?”

“嗯!太晚了,空腹吃冰淇淋不好。”周童剝開包裝,把一串裹著糖漿,紅艷飽滿的海棠果遞給奚楊。“你是不是怕酸?這個季節的海棠果很甜的,你先吃。”

他的眼裏像盛滿了純凈的星星一般閃亮,真誠地叫人難以抗拒。奚楊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發現果然甜得發膩。

“怎麽不多買一支?”

周童轉身,將手臂搭在奚楊身後,悄悄圈住了他,滿足又貪戀地看著他鮮艷如同果實的嘴唇。

“我不要,你的才好吃。”

幼稚鬼......奚楊笑了,也側過身與他相對,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蘆送到他的嘴邊:“給你。”

一股甜美濃郁的香氣竄入鼻腔,頓時令人口舌生津,周童卻不看也不咬,只盯著奚楊的眼睛說:“我不想要糖葫蘆。”

“那你想要什麽?”奚楊也難以抵擋那股誘人的芳香,收回糖葫蘆又咬了一口。

可就在這時,他聽見周童對他說:“我想吻你。”

是的,他這樣說,視線緩緩滑過奚楊臉上每一寸柔和細膩的肌膚,在沾了糖漬的雙唇停留片刻,又重回那雙潮濕含情的眼眸,牢牢鎖住,不給它們任何逃脫的機會。

他輕聲地,放肆地,溫柔且強勢地重覆著:“我想吻你。”

“哇水來啦!”幾個猝不及防被噴濕了衣服的小孩子驚叫著逃開,奚楊腦中的空白被瞬間而至的音樂聲和水聲打破,濕汽氤氳與光影斑斕中,他一把推開已經近在眼前的周童,慌張地站了起來。

“下、下雨了......我去、去買把傘......”

說完他便落荒而逃。周童傻眼,反應過來起身要追,一回頭卻看見身後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滿臉疑惑地看著自己。

周童一楞:“姐姐?你怎麽在這......”

於迪與一個高個子的短發女孩共撐一把傘,她看看堆在長椅上的袋子,看看奚楊跑遠的背影,又看看周童:“我來看話劇啊。”

“哎!別問了!”她忽然搶在正打算敷衍幾句的周童之前對他說道:“這些東西我先幫你保管,明天給你送到隊裏去?港口區的特勤大隊是吧?

說罷她又急得跺腳:“發什麽呆!快去追呀!”

周童:“......”

“你......我......”

“別問我怎麽知道的。”於迪久不見周童,看他從頭到腳變化明顯,又一臉似曾相識的茫然,緊皺的眉頭繼而舒展。“你啊,什麽都寫在臉上了。”

“我從來沒見過你剛才那種表情,對我都沒有,真氣人啊!”

“很喜歡對不對?趕緊去追,勇敢一點!”她挽住另一個女孩兒的胳膊,再次催促道:“快快快,等你好消息哦!”

...

雨越下越大了,便利店在劇院另一側,奚楊跑錯了方向,被追上時衣服都已濕透,連同那朵嬌弱的玫瑰一起躲在一間書店的屋檐下,被風吹得瑟瑟發抖。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回想剛剛,聽見周童那幾句話之後自己就像著了魔一般淪陷其中,心臟狂跳,無法呼吸。他亂極了,他反覆問自己,明明抱著即將分別的心情來最後陪他一次,也想給自己留下一點珍貴的回憶,便能瀟瀟灑灑與他道別,卻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樣難以控制的地步。他不能,他怎麽可以?

但不容他多想,周童已經追到了面前。

“教導員!”

周童跨過滿是泥土的花圃鉆了進來,快步走到奚楊面前,單膝跪地,捉起他的手又捧起他的臉,仔仔細細地來回查看。

“你還好嗎?冷不冷?你的手好冰!”

奚楊半晌才擡起頭失神地看著他,看一道道水跡滑落他的臉龐,浸濕他的眉眼,那麽濃,那麽黑,散發著雨水與泥土、青草與落葉的香氣,那麽令人著迷。

“周童......”他雙唇顫抖,喃喃自語。“童童......我們......不可以這樣......你只是......”

“我只是心動。”周童再也不會被他糊弄,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

“你說的沒錯,心動發展地很快、很淺,是沖動的、不穩定的,而愛需要時間去慢慢加深,彼此信任,心意相通,熟悉之後才能走向成熟。”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可是你知道嗎?愛也是種生命裏必須承擔的風險,是種信仰,是種孤註一擲的行為,它會作為本能驅使你邁出一步,與人產生親密的關系,放棄自我,獻出自我,向對方屈服。”

奚楊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忍不住開口道:“童童,我知道你是個聰明懂事的好孩子,你有大好的前途和未來,你要理智一點......”

“不。”

周童再次阻止了他毫無底氣的說辭。

“每個人都希望事情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希望做到理智,被理智保護,認為理智就是克制,可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理智是什麽呢?”

“你才是我心目中什麽都懂什麽都會,最最厲害的人,永遠都是。但這一次我來告訴你。”周童忽然笑了起來。“理智是放手,放過自己,放自己去跟喜歡的人做想做的事情,這很瘋狂,但事實證明瘋狂和理智從來都是並存的。”

“沒有什麽人、什麽哲理能萬無一失地保護我們不受傷害,連神都不能。可是我不怕,我做好準備了,並且我知道你也不怕。”

“別哭,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周童小心又珍重地拭去了奚楊眼角湧動的淚水,輕輕地捧住他的後腦,與他額頭相抵。

“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理智的、喜歡學習喜歡思考、追求科學與真理的人。我給了自己時間,翻遍了書本和世間所有道理,找尋、解讀可以說服你,也說服我自己的答案。”

“但在跟你對望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一切都不重要,也不覆雜。”

他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虔誠而鄭重地像一個準備好奉獻與臣服的騎士。

“因為你就是唯一的答案。”

天氣預報提示過今日晚時會有雨,卻沒告知這雨會這樣大,這樣狂,這樣猛烈,讓人無處可躲,避無可避。奚楊無助的哽咽被雨水的喧囂淹沒,周童擡起他的下巴,摟著他,護著他,握緊他的雙手,平靜且溫柔地對他笑道:“教導員,你的頭再低一點,蓋塊手帕帶著玫瑰,就能坐到花轎裏去當新娘子了。”

他笑過便忽然正色,再次認真地呼喚道:“教導員。”

他才十九歲啊,怎麽會這麽深情,這麽沈穩,這麽篤定?

於是這一次,奚楊終於鼓起了勇氣,擡頭望向那雙在雨夜裏亮得令人心顫的眼睛。

“教導員。”

“嗯……”

“楊楊。”

“嗯......”

得到一點回應,周童簡直開心地快要飛起來了。

“我要吻你了。”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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